57、对不起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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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小了一点，但风还是很冷。
宋怜寂被抬下车，推进抢救室，护士和医生围上去。
宋予安和江沐阳被拦在门外。
抢救室的门关上了，发出一声很沉的。
宋予安站在门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江沐阳站在她旁边，卫衣上沾着血，他伸手想扶宋予安去坐下，她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
江沐阳把在宋怜寂家里随手拿的不知道是宋予安还是宋怜寂的外套裹在她身上。
江沐阳站在洗手间外面的消防窗前，背对着走廊，额头抵着冰凉的窗框。
刚才宋怜寂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护士把他推进去，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江沐阳很突然地转过身往洗手间走。
宋予安以为他是去吐，她没跟上去。
他没有吐，只是把两只手撑在洗手池边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个眼眶通红、头发乱糟糟的人想哭，但哭不出来，最后用凉水洗了把脸，又用纸巾把脸擦干，才走回去。
两个人在走廊里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天慢慢黑了，又露出了白肚皮。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护士出来说：“人醒了，麻药还没完全褪，你们可以进去，但声音要轻，不要让他激动。”
宋予安先站起来，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她突然不敢进去。
江沐阳从后面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她侧过头，江沐阳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着她一起走了进去。
宋怜寂躺在最里面那张病床上。脸白得不像真人，他的左眼眼皮上还贴着纱布。
听见脚步声，他的眼珠动了动，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们中间那个空荡荡的椅子。
“安安。”他叫了她一声。
宋予安一下子哭出来了：“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宋怜寂的眼睛慢慢移到了宋予安的脸上，他张了张嘴，说：“对不起。”
宋予安抓住他露在绷带外的手指，把脸埋进他手心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江沐阳站在床尾，不敢太上前。
宋怜寂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隔着那一段很短又很远的距离。
江沐阳喉结一滚，终于走过来，在床边蹲下，他的脸离宋怜寂很近，他抬手，很慢很慢的，用指尖碰了一下宋怜寂的额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我该早点发现。”江沐阳没有哭，但声音更抖，“你白天在学校，我听见他们在水房说你的事，我那时候就该直接把你拽出学校，你根本不该一个人回家。”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床沿上，“你跟我说没事。你一直说没事，我居然他妈的信了。”
他忽然停住，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
“你们不用来。”宋怜寂开口，声音很哑，“该回去上课就回去，我没事。”
“宋怜寂。”江沐阳猛的抬头，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会因为这件事同情你，觉得你可怜，才在这里守着？”
宋怜寂的眼皮动了动。
“我守在这里，不是因为你可怜。”江沐阳的声音很平，但很重，“你醒过来不是说‘我疼’，也不是问我在哪儿，是让我们别管你，宋怜寂，你连一句‘我还活着’都不肯说吗？”
宋怜寂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他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呼吸又短又急，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嘀嘀声。
宋予安吓坏了，忙喊：“哥，你冷静一点！医生说你不能再激动了！！”
“那你们想让我怎么样。”宋怜寂忽然开口，声音陡然变大，“你们要我说什么？说我害怕，说我就是个废物，说我就是不想活了？我撑不下去了，我每一天都在想怎么从家里消失，然后呢！你们听了以后又能怎么样！你能帮我换一个爸吗，你能让我安安不再被谣言吗，你能让学校那帮人不再骂我吗？你不能。”
他浑身都在抖“你什么都做不了，我也什么都做不了，我只会死！我活着只会让她哭，让你淋雨，我死了，起码你们都轻松了！”
“哥！”宋予安扑到他身上，抱住他没有受伤的那只胳膊，她边哭边摇头，嘴里反复说着“不是的不是的”。
宋怜寂想把手抽出来，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安安，你回去吧，别哭了，哥不值得你这样。”
“值得。”宋予安猛地抬头，“你是我哥……你走了就没人要我了……”
江沐阳走上前去。
他走到床前，先只是站在那里，离宋怜寂很近。
宋怜寂还在抖，眼神散着。
江沐阳看着他，慢慢抬起手，把手放在宋怜寂的头顶上，揉了揉，很轻，跟以前在学校给他揉成鸡窝的力度完全不一样。
“我们先说好，谁也别走了。”江沐阳说，声音很温柔，“我现在站在这儿，安安也在这儿，我们不走，你也不许再说让我们走的话。”
宋怜寂没看他，他的呼吸还很急，耳朵里嗡嗡响，心口跳得发疼。
江沐阳蹲下来，从床头柜上拿了张纸巾，按在宋怜寂脸上，动作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擦着。
“我从来没觉得你可怜。”他一边擦一边说，“你被堵在巷子里，被打成那样还想着别人，你妹妹一哭你就先道歉，你觉得自己不配活，可这病房里最累的人是你，累的人喊一声，不丢人。”
“所以，下次不想活的时候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我不想再看到那种场面，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手不是自己的，整个晚上都是麻的”
宋怜寂看着他，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轻极弱的呜咽。
他闭上眼睛，头往枕头里偏了偏，手指勾住了江沐阳的，江沐阳低头看见他那只瘦骨嶙峋、缠着绷带的手指，伸过来，勾住了自己。
他便把手包上去，轻轻的，一点不敢用力。
下午的时候，宋予安先回去了，她本来不想走，但江沐阳硬让她回去休息一下，顺便洗个澡换身衣服，他说这边有他就行。
宋予安红着眼睛说：“我回去拿几件我哥的衣服，晚点再来。”
然后看了宋怜寂一眼，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宋怜寂等她走了之后，小声对江沐阳说：“帮我跟她说，别来了，她吓得够呛。”
“她不会听。”江沐阳说，“你也没资格叫她别来，她现在回去，比待在这里还怕。”
宋怜寂没话了。
病房又恢复了安静。
江沐阳坐在他旁边，忽然笑了一下：“季亦扬他们明天要来看你。”
“他们知道了？”
“没跟他们细说，就说你得了急性肠胃炎，在医院挂水，季亦扬非要来，老班挺好说话，他写的是‘探望生病同学’，班主任就给批了。”江沐阳顿了顿，“江念宜和沈惜薇也来。”
“班主任没问别的？”
“问了一句要不要跟家长说，我说不用，已经通知过了。”
宋怜寂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家里的事，你还是没跟班主任说。”
“你不想说，我就不说。”江沐阳看着他，“但等你自己愿意说的时候，无论跟谁说，我都陪着你。”
宋怜寂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大片，他没有抬头。
江沐阳没打扰他，只安静地坐在一边。
傍晚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很舒服。
过了一会儿，宋怜寂含混地说：“江沐阳，你回去上课吧。”
“我请了两天假。”
“为什么。”
“因为我不回去。”
宋怜寂就不说话了吗他慢慢睡着了。
江沐阳把被子给他掖好，又把窗帘拉了拉。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很久很久，才敢把额头抵在宋怜寂的床沿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也很怕，怕得整夜没睡。
第二天中午，季亦扬、沈惜薇和江念宜果然来了。
季亦扬拎着一袋子橘子，进门先把头探进来，做贼似的左看右看，见没有老师，才放心地大摇大摆走进来。
沈惜薇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江念宜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一束很小的雏菊。
“宋怜寂！你没事吧！你怎么瘦成这样！”季亦扬把橘子往床头柜上一放，拉了个凳子坐下，表情又急又认真，“江沐阳说你是急性肠胃炎，真的假的？我上次得肠胃炎也没住这么久的院啊。”
他说到一半，看见宋怜寂垂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左手腕上还包着纱布，他一下噎住了。
他看向江沐阳，又看向宋怜寂，张了张嘴，没再追问。
江念宜跟在最后，眼睛有点红，看见宋怜寂以后硬挤了个笑：“宋怜寂，你可得赶紧好起来，我哥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
宋怜寂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你们不用来，过几天我就回学校了。”
“得了吧，你连坐都坐不起来，还回学校。”季亦扬补了一刀。
天快黑的时候，三个人要走了，学校只批了半天假，还得回去上晚自习。
季亦扬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宋怜寂手心：“我这次是我自己买的，一颗给你，一颗你给江沐阳，你俩一人一颗，谁都不许抢。”
他说完嘿嘿笑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了。
宋怜寂低头看着那两颗糖。
沈惜薇和江念宜也走了，门被轻轻带上。
江沐阳从窗边走过来，把他手里两颗糖拿起来看了看，剥开一颗，递到他嘴边。
宋怜寂张嘴接了，奶味在嘴里化开。
他把另一颗拿过来，剥开，示意江沐阳张嘴。
江沐阳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含住。
两颗糖，很甜。
宋怜寂别过脸去，轻声说了句谢谢。
江沐阳没听清，凑近了一点。
宋怜寂又重复了一遍：“谢谢。”
江沐阳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一点，眼里却像起了雾。
他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梧桐，没让宋怜寂看见。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