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入隙》凌棠洱

36、秋游 江沐

　　江沐阳从后面走上来。他看到车，愣住了。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文月看着他，“也来找宋怜寂。沐阳，你在外面等一下。”

　　江沐阳站在路边。

　　宋怜寂拉开车门进去。

　　文月侧过身来，递给他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最上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摸上去很软。围巾下面是两盒药，一盒是胃药，另一盒也是胃药，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宋怜寂把纸打开。那是一张手写的单子。

　　上面写着几个菜名——排骨山药汤，小米红枣粥，蒸蛋羹。每个菜名后面都附了简单的做法，最后一行字写的是：“胃不好的人少吃多餐，辛辣忌，冷饮忌，空腹忌。”

　　“昨天的事，阿姨要先跟你道歉，沐阳他爸邀请他来是出于礼貌，但这不是伤害你的理由，确实是我们的疏忽。”

　　“不用您跟我道歉，这不是您的错。”宋怜寂低着头，有些不自然地玩着自己的衣角。

　　“你得接受。”她的声音更笃定了，”我是他妈，他不说但我能看出来。你俩的关系很好，沐阳以前从来不会给人带东西。”

　　宋怜寂静静地听着。

　　“以后你要常来我家，像来自己家一样，不要太拘谨。”

　　他动了动嘴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阿姨”。

　　看见他出来，还在抠地上的土的江沐阳立刻站起来：“我妈跟你说啥了。”

　　“没什么。”

　　“怎么又是这句话，你啥时候能换一句。”

　　“……没事。”

　　“……”

　　你看，换了你又不乐意。

　　“行吧，送你回去。我妈的车就不坐了，她开车太慢，还不如我走得快。”江沐阳把手搭在他肩上。

　　两人并排向前走，文月开着车在后面跟着。

　　“你妈在后面。”宋怜寂说。

　　“我知道，没事。”江沐阳没有回头。

　　江沐阳忽然停下来。

　　“我跟你说件事。”他说。

　　宋怜寂也停下来，车在后面也停下来。

　　“我刚才在器材室外面站了大概有五分钟，从窗户外边看到你一个人站在那里。你在拆衣服上的东西。”

　　宋怜寂还在玩衣服的手停住了。

　　“你那件衣服的内侧缝着一个纽扣大的黑点。是针孔摄像头。你用指甲把它从线头上抠下来的，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抬起头，终于看着宋怜寂的脸。

　　“所以那个针孔是在你的衣服上。你穿了一整个星期，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他就拍了一个星期。”

　　宋怜寂当然知道。今天早上器材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把衣服领口翻开来检查，因为于骁那句“反正内容我已经存了”让他觉得不对劲——于骁不是那种会主动交还筹码的人，他把摄像头还回来，只能说明一件事：要么这东西已经没用了，要么他装了不止一个。

　　他找到了，然后扣下来，扔了。

　　“你站了五分钟。”

　　“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你站在器材室外面看了五分钟，然后走进来跟我讨论脸上的伤。”宋怜寂看着他，“你没有问我摄像头的事，你只是说你明天要买包子，为什么？”

　　江沐阳被他问得愣住了，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空中悬了一秒，然后垂下去。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问你。”他说。

　　风从学校的方向吹过来。刮过路边香樟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吧。你妈还在等。”宋怜寂说。

　　“好。”

　　文月都看在眼里，但她没有说，跟着他俩慢悠悠地行驶着。

　　“你妈真好。”宋怜寂突然说了一句。

　　“她对你比对我还好。我在家还没喝过排骨山药汤。她从来没给我写过菜谱。”

　　“你胃不疼。”

　　“我可以疼一下。”

　　……有病。

　　大馋猪。

　　第二天于骁请假了，宋怜寂没去器材室，直接回的教室。

　　张老师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份通知，教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被一句话点燃了：“明天秋游，地点北山森林公园，上午八点校门口集合，各班自带烧烤食材，炉子学校统一提供。”

　　教室里炸开了锅。季亦扬从前排转过头来，两只手拍在江沐阳桌上：“烧烤！烧烤！江沐阳你会烤吗？你不会我帮你烤——我烤的肉串我爸说能摆摊！”

　　江沐阳把他的手从桌上拨开：“就你？我怎么听说有人去年秋游把鸡翅烤成了碳？”
　　季亦扬摆摆手：“哎呀那是火候问题，不是技术问题。”

　　“宋怜寂。”江沐阳没理他，把上半身探向宋怜寂，“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肯定在想怎么糊弄午饭。不用想了。我让我妈多准备了一份，什么都有。你要是再说'不用'，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把你那份也烤成碳，让你吃碳。”

　　“……”

　　下午放学后，江沐阳拉着宋怜寂去超市买零食。

　　他说不用买，江沐阳说不是给你买的，是给我自己买的，但我买多了吃不完你得帮我吃。

　　……我就知道，大馋猪。

　　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横冲直撞，往车里扔了薯片两包、饼干一盒、果冻一袋、巧克力两板。

　　宋怜寂跟在他后面，把他扔进去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看价格标签，然后放回去一半。

　　结果被江沐阳发现了，又把那些东西重新拿回来扔进车里，然后把宋怜寂的手腕按在购物车扶手上，说你再放回去一包我就再拿两包，不信你试试。

　　但宋怜寂试了。

　　最后购物车里堆得像一座小山，江沐阳结账的时候眼睛都没眨，把找零的硬币塞进宋怜寂手里说给他坐公交用。

　　第二天早上，天气很好。

　　宋怜寂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大巴车，早到的同学已经排上了队。

　　江沐阳站在队伍一旁，文月还在往他包里塞东西。

　　“妈，我是去秋游不是去打仗。”

　　“你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外出小心点。”文月把他领口拍平，“行了，去找你的那个同学吧。”

　　江沐阳屁颠屁颠跑到宋怜寂身边。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宋怜寂这次坐在了前排，车子比较稳，没那么晕。

　　宋怜寂他们班分到了靠溪水的那块位置。江沐阳把保温袋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满满当当。

　　季亦扬凑过来翻了两下，震惊地抬起头：“我去，你妈是把整个冰箱搬来了吗？”

　　“差不多。”

　　然后把一盒鸡翅塞给宋怜寂说你负责烤这个。

　　给我干嘛，我不会啊。

　　但他还是接过鸡翅，站在炉子前面，看着上面滋滋冒烟的烤网，犹豫了一下，把鸡翅放上去。

　　他以前只烤过馒头片——馒头片不会出油也不会着火，放在炉子边上慢慢烘就行。鸡翅不一样，油滴到炭上，火苗噗地一下就蹿上来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油刷掉在地上。

　　江沐阳正蹲在旁边串肉串，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宋怜寂站在炉子前面和蹿起来的火苗对峙，他放下肉串站起来，把宋怜寂往后拉了拉。

　　“小笨蛋。刷油之前要先把鸡翅擦干，不然油溅到炭上会起火。”他把掉在地上的油刷捡起来，在水桶里涮了两下，重新塞到宋怜寂手里，“来，我教你。”

　　他站在宋怜寂旁边，一只手扶着烤网，一只手把宋怜寂捏着油刷的手引到鸡翅上面：“薄薄一层，不用太多。对，就是这样。翻面的时候用夹子，不要用筷子——季亦扬你听到没有？”

　　“啊？啥？！”季亦扬在旁边用筷子翻鸡翅，已经翻掉了一个。

　　“……”

　　江沐阳带他烤好了一个：“好了，接下来你自己试试，看个棒子。”

　　宋怜寂起初很认真地烤棒子，但到后面出了一点点意外，他把玉米放在烤网最热的那一块上面，然后被季亦扬叫去帮忙拿了一趟饮料，回来的时候玉米有一半已经黑了，另一半已经成炭了。

　　宋怜寂看着那个棒子陷入了沉思。

　　然后秉着不能浪费的原则，面无表情地递给了一边毫不知情的江沐阳：“给你。“

　　“啊？你那这底下的炭干什么。”江沐阳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

　　“这是——棒子。”宋怜寂好不容易才把棒子两个字说出来。

　　江沐阳一副“怀疑人生”的样子：这是棒子！！！

　　“吃了，不能浪费。”宋怜寂又往前递了递。

　　“额……你确定我吃了死不了？”

　　“死不了。”

　　江沐阳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像试毒一样地咬了一口。

　　嗯……能吃。

　　一旁的季亦扬：“不是哥们，你真吃！”

　　江沐阳看到他，突然有了个想法，他装出很好吃的样子：“特别好吃，你要不尝一口，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棒子。”

　　宋怜寂：这人没犯病吧。

　　季亦扬本来不信，可他的演技太真实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接过了棒子，咬了一口，立刻吐出来了。

　　“呸呸呸，啥东西！江沐阳你又骗我！”

　　江沐阳坏笑地跳开：“不能浪费哦，必须吃完！”

　　季亦扬：“……”

　　他转向一旁的沈惜薇，本来想用江沐阳一样的方法去骗她，结果沈惜薇在他说话前就堵住了他：“我不眼瞎，我都看见了，别想骗我。”

　　季亦扬：呜呜呜，被一群人针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