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入隙》凌棠洱

34、生日快乐 宋怜寂

　　宋怜寂没有转身。

　　“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江沐阳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有些沙哑。

　　宋怜寂没有转动把手，也没有抽回手，他那么站着，背对着所有人。

　　客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季亦扬将橘子捡起来，沈惜薇将书合上，那几个男生也将目光移开。

　　江涛成脸色阴沉地像一块铁，他扫视一圈，在于骁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文月站起来，想说什么，但也没说。

　　“那个成绩单——”于骁开口了。他的声音在一片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我说的都是真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你们看到的那个视频，也是他自己，全都是他自己干的。”

　　他把茶杯从地上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我就是觉得，”他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你们应该知道一下你儿子天天凑过去的是什么人。”

　　“出去。”

　　这次是江涛成。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和沙发之间。

　　“我邀你来，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你现在可以走了。带着你的U盘，带着你这些东西——”

　　“出去。现在。”

　　于骁慢慢站起来。他把领子拉平，把U盘从电视机上拔下来，放回信封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故意在宋怜寂身边停了一下。

　　“回头器材室见。”

　　只有宋怜寂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然后他推门出去。

　　周秉德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也走了出去。

　　客厅里剩下的人都没有动。

　　江沐阳松开了手。

　　准确来说，是宋怜寂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一点一点地拿开。

　　“我没事。”宋怜寂说。他看着江沐阳的脸，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真的。没事。”

　　然后他转身，把门打开，走了出去。

　　宋予安从楼梯上下来，从地上捡起那纸，也跟着出去。

　　十一月末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棱角，吹在脸上不是凉，是刺。

　　宋怜寂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宋予安小跑几步跟上。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宋怜寂停下来了。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公交站在左边，他走到了右边。他站在路中间，左右看了一眼，换过方向。

　　宋予安跟上去。

　　公交站台上没有人，公交车还有二十多分钟才到，宋怜寂和宋予安并排地坐下。

　　“哥。”

　　“嗯。”

　　“今天晚上星星挺多的。”

　　宋怜寂抬起头。天上是有些星星，不多，零零散散地撒在天幕上。

　　“嗯。”

　　“还有公交车。二十分钟就来了。”

　　“嗯。”

　　宋予安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很久。公交车还是没来。风吹得站牌咯吱咯吱地响。

　　“我没事。”宋怜寂忽然说了一句。

　　宋予安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里。

　　宋怜寂就这样让她握着。

　　然后他把头低下去了一点。

　　但没有抖，没有弓，头发垂下来挡住眼睛，像有点累了的样子。

　　“哥。”宋予安又叫了他一声。

　　“嗯。”

　　“公交车来了。”

　　宋怜寂抬头，看见一个橘黄色灯光越来越近。

　　宋怜寂站起来。他把宋予安拉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投进去。

　　他们走到车厢最后面，宋予安把头靠在宋怜寂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宋怜寂没有动。

　　他把脸转向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还有宋予安靠在他肩上的样子。

　　他抬头看向星星，数量不多，但好亮，但没有那个蛋白石星星亮，那个是他见过最亮的星星。

　　车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橘黄色的光扫过他的脸，和他记忆里某一天下午的阳光叠在了一起。

　　那时候他很小，站在一扇门前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全部的东西——一件换洗的衣服，一本图画本，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他站在那里，等前面的人把门打开。

　　他忘了那天是谁开的门，但记得门开之后有一道光从窗户里打进来。

　　然后他听到了笑声。

　　“新来的！站那儿干嘛，过来啊。”

　　宋怜寂迟疑了一会，还是走了过去。

　　“你的东西呢？”有个小孩问他。

　　“这就是。”他说。

　　那个小孩看了一眼他的塑料袋，没再说什么，跑回去跟别的小朋友拍卡片了。

　　宋怜寂坐在床铺上，把脚缩起来，膝盖顶着胸口，看着那群小孩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他也想玩，但他没有卡片。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他把图画本拿出来了，在上面画画。

　　“你画的什么？”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是一开始笑的那个男生。

　　“小星星。”宋怜寂说。

　　那个男孩歪着头看了一眼，嘴巴咧开了：“这哪是星星，这是海星吧。”他伸手把宋怜寂的铅笔拿过来，在本子的空白页上画了一颗星星。

　　“星星是这样画的。”他把铅笔放回宋怜寂手里，笑了一下，然后跑开了。

　　宋怜寂看了看，要比自己画的好太多。

　　之后的一天，宋怜寂清楚地记着，那一天的规则是——卡片输了的人要交东西。

　　他输了好几次。不是因为他想玩，是因为别人拉他玩的。他的图画本还在枕头底下，但他的铅笔被拿走了，卡片又输了，输掉之后他没有东西可以交了。

　　“你不是还有个图画本吗？”有人说。

　　“那个不行。”他说。

　　“拿出来看看。”

　　别人从他的枕头底下抽出来。

　　“画的什么啊，全是星星。”有人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是星星，都很丑。画在最中间的那一颗是别人画的，和他画的摆在一起，像一群丑小鸭里站着一只天鹅。

　　“这张谁画的？”翻本子的那个小孩指着那颗画得最好的星星问。

　　宋怜寂没有回答。

　　“我看看——”一只手伸过来，把那张画得最好的星星撕了下来，“我要这张。”

　　宋怜寂伸手去抢。但他的手太短了，够不到。那个小孩把纸片举过头顶，传给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又传给下一个人，纸越传越烂。

　　宋怜寂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像一只被逗着玩的猫。

　　“来，给你。”那个男孩把纸片从别人手里拿过来，举到宋怜寂面前。

　　宋怜寂伸手去接。

　　那个男孩的手往上抬了一下，宋怜寂扑了个空，周围一片大笑。

　　最后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扔到了地上。

　　后来有没有捡，他也忘了。

　　这时公交车颠了一下，宋怜寂思绪回来。

　　宋予安已经熟睡，她在他肩上动了一下，把头重新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然后继续睡了。

　　她的帽子歪了一点，宋怜寂伸手帮她拉了拉，把帽檐扶正。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动，过了几秒，又震了好几下。

　　七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江沐阳。

　　第一条：“小瞎子你上车了吗”

　　第二条：“我打不到车 这边叫不到”

　　第三条：“我妈让我先别走客厅要收拾对不起”

　　第四条：“真的对不起”

　　第五条：“我不该让他们碰到你我该早知道的是我没做好”

　　第六条：“你接电话好不好就一下 不说话也行”

　　第七条：“宋怜寂”

　　他把通话记录翻出来。未接来电——江沐阳，六通。第一通是七点十二分打的，他们刚走出春江花园没多久。后面的每隔十五分钟左右都会打一次。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椅背，把目光重新投回窗外。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来电。

　　震动停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未接来电提醒。

　　然后是一条短信：“我知道你在看。你不接我就不打了。你到家跟我说一声，不说也行，注意安全。”

　　宋怜寂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按下了三个字：“在车上。”

　　大概只过了两秒，消息就回了过来。

　　“好。那就好。”

　　又过了一秒。

　　“宋予安呢”

　　“睡了。”

　　“你让她靠着你睡别让她歪着 对脊椎不好。”

　　宋怜寂看了看妹妹，然后抬手把她的头扶了扶，让她的后脑勺靠在他身上。

　　他打了三个字：“扶好了。”

　　“那就行。”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的只有几个字：

　　“星星很亮，你看了吗？”

　　宋怜寂又看了看天上的星星，还是和刚才一样亮。

　　他低下头：“看了。”

　　“我也在看，星星和你给我的一样亮。”江沐阳的回复几乎是秒到，“我在阳台上。冷死了，没穿外套。”

　　“回去穿。”

　　“不穿。”

　　“随便你。”

　　那边沉默了一分钟。

　　“宋怜寂。”

　　“嗯。”

　　“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说你是我自己请的第一个人，我说你不用带礼物。那些都是真的。那个U盘不是真的。那个成绩单也不是真的——不是说成绩单是假的，是成绩单代表不了你。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不知道。”

　　“我就是想说——”

　　对面又沉默了。

　　宋怜寂先问了。

　　“那个蛋白石星星。”他打字。

　　“怎么了。”

　　“你戴了吗。”

　　江沐阳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拍得很差，应该是单手拿着手机对着自己拍的，角度歪歪扭扭的。

　　“戴着，没摘。”

　　手机又震了。

　　“你下车了跟我说。”

　　“知道了。”

　　“明天早上器材室——”

　　消息又只发了一半，但宋怜寂没想到他听见了。

　　等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下半句来了：

　　“我替你去。”

　　宋怜寂打字的手指停住了，他把已经打好的“不用”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于骁会”，删掉。又打了“我去就行”，删掉。最后他就发了四个字：

　　“不用，我去。”

　　“宋怜寂。”

　　“嗯。”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让我去。”

　　公交车到站了，宋怜寂没回，将手机揣兜里，轻轻叫醒妹妹，宋予安迷迷糊糊地起来，和哥哥下了车。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他把手机掏出来。

　　他打了两个字：“再说。”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上楼，开门。

　　宋予安还是没睡醒，一回去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宋怜寂打开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消息。时间是一分钟前。

　　“好。晚安。”

　　宋怜寂打了两个字：“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