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入隙》凌棠洱

33、你别走 江沐阳

　　江沐阳家的地址，宋怜寂是提前三天拿到的。

　　那天江沐阳往他桌上放早餐的时候，多放了一张便利贴，写了一行字——春江花园15栋，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宋怜寂把便利贴折好，夹进了课本里。

　　十一月二十四号那天，风和日丽。

　　宋怜寂站在那里，把自己能穿的衣服都扒拉了一遍。

　　他的衣服分类很明确，一共分三类：纯色，纯色，纯色。

　　或许还带点字母之类的。

　　最后还是选了那件比较新的蓝色的卫衣。

　　宋予安站在门口看着他，她穿她平常的那件米白色卫衣。

　　“哥。”她说。

　　“嗯。”

　　“你紧张。”

　　宋怜寂把袖口的线头扯了一下，没有回答，带着宋予安出门了。

　　春江花园是城东边的一个别墅区，离宋怜寂住的地方有将近四十分钟的公交车程。

　　到了春江花园门口，保安让他们登了记，才放他们进去。小区里的路很宽，两边种的是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金黄色的铺了一地。

　　十五栋是一栋五层的独栋别墅，门口停了几辆车。一扇宽大的铁艺门敞着，门廊上挂着一串暖色的小灯。

　　宋怜寂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抬手按了门铃。

　　门是江沐阳开的。

　　“你来了！你怎么走过来的？我不是说让我去接你吗？不对我忘说。”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你穿这个颜色好看，宋予安呢？老妹在楼上等你等得都快把饼干吃完了。”

　　宋怜寂从口袋里掏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的生日礼物，塞在他手里：“生日快乐。”

　　江沐阳低头一看，是一个蛋白石星星的项链，上面写着“江沐阳生日快乐”。

　　他笑了笑，拍了拍宋怜寂：“不是不让你带礼物嘛，你能来就很好了。”但手却很实诚地握紧了项链。

　　虚伪！

　　宋予安从他身边钻进屋里，被楼上的江念宜一声尖叫叫上了楼梯。

　　宋怜寂被江沐阳拽着袖子拉进了客厅。

　　客厅很大，桌子上摆着水果盘和几碟点心，旁边放着一摞没拆的礼物盒。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季亦扬坐在沙发最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看到宋怜寂差点把杯子里的橙汁泼出来：“你你你你来了——江沐阳跟我打了十块钱的赌说你不会来，你害我输了！”他转头朝厨房的方向喊，“江沐阳你还我十块钱！”

　　江沐阳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我什么时候跟你打过赌？我没说过。宋怜寂你别信他。”然后又缩回去了。

　　沈惜薇坐在季亦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大概是为了塑造她的良好形象吧。

　　沙发的另一侧坐着两个宋怜寂没见过的男生，应该是江沐阳说的“几个熟的朋友”。

　　宋怜寂站在客厅中央，他把手伸进口袋又伸出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文月过来了，手里拿着一盘水果。

　　“你就是宋怜寂吧？”她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走过来，站在宋怜寂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比照片上瘦好多，沐阳天天在家念叨你，哎你不知道，自从他转学后，细心了好多。”

　　“妈！”厨房里传来江沐阳的声音，“你能不能不要我朋友一进门就开始揭我老底！”

　　文月笑了笑：“来了就好。沐阳每年过生日都嫌人多，今年就请了几个他真正想请的。”

　　宋怜寂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他说了“谢谢阿姨”。

　　文月又笑了，转身回了厨房。

　　客厅里的热闹继续着，那几个男生在一旁不知道在玩什么游戏，发出一阵阵吆喝声。沈惜薇的良好形象成功被季亦扬破坏，正在和季亦扬激烈地斗嘴。

　　宋怜寂坐在沙发边上，手里被季亦扬塞了一杯橙汁，莫名有些拘谨。

　　门铃又响了。

　　江沐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擦了擦手上的水，往门口走：“还有人？我请的人都到了啊——是不是你叫的外卖？”他回头看季亦扬。季亦扬摇头。

　　江沐阳打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周秉德，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礼物袋。旁边还站着于骁，吊儿郎当地站着。

　　江沐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客厅也瞬间安静。

　　“周主任。”他先跟周秉德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转向于骁，“于骁？你们怎么来了？”

　　“你爸请的。”于骁拍了拍江沐阳的肩膀，动作很随意，“怎么，不欢迎？”

　　江沐阳没有回答，他回头看向宋怜寂。

　　江涛成走出来，笑着朝门口迎过去：“周主任来了，于骁也到了，快进来快进来。”

　　江沐阳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江涛成招呼他们进来，然后转头对客厅里的江沐阳说：“沐阳，周主任和于骁是我请来的。于骁的爸爸跟我有合作，难得于骁有空，一起吃顿饭。”

　　于骁走进客厅，目光扫视过人群，最后落在了宋怜寂身上。

　　“宋怜寂也在啊，江沐阳人缘真好。”

　　宋怜寂捧着那杯橙汁，没有动。

　　周秉德在沙发的主位上坐下来，把礼品袋放在茶几边上。

　　“宋怜寂。”周秉德点了一下头。

　　“周主任好。”宋怜寂说。

　　江涛成让家里的阿姨去厨房帮忙，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跟周秉德聊学校的事。

　　于骁很随意地坐在一旁，看了江沐阳一眼，笑了笑。

　　“江沐阳，你今天过生日，我给你带了个礼物。”他从衣服内侧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用两根手指推过去，“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觉得你会感兴趣。”

　　江沐阳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

　　“谢谢。”他说，“我待会儿看。”

　　“你现在看比较好。”于骁的语气还是带着一种不在意，“跟宋怜寂也有关系。正好你爸妈都在，周主任也在，大家一起看看。”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两秒。季亦扬正在往嘴里塞橘子，手停在了嘴边。

　　江涛成和文月对视了一眼，但没有说话。

　　“什么东西？”江沐阳的声音变了。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于骁说。

　　江沐阳伸出手，撕开那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对折的纸和一个小型的U盘。

　　他先看到的是宋怜寂的成绩单。从上学期到期中考试，每一科的成绩都在上面——物理0，英语0，语文0等。旁边附了一段评语：“该生学业成绩整体偏下，多次未按时完成作业。”

　　然后是家境情况，一份手写的记录：养父宋国栋，原宋氏集团董事长，破产后无职业，赌博欠债。本人为领养，无血缘关系。住址、家庭年收入——未填。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该生家庭经济状况极差，曾有拖欠学杂费记录，经学校减免后补交。”

　　还有一份贫困生助学金申请表，上面的照片是宋怜寂，表格上盖了学校的公章，但没有填写申请金额也没有签字。表的空白处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下，旁边批了三个字：“未通过。”

　　客厅里没一个说话的。

　　江沐阳的手指捏着那几张纸，指节有些发白。

　　“U盘里是什么？”他问于骁。

　　“你家的电视能插U盘吧？”于骁朝墙上那台大屏幕电视抬了抬下巴，“放出来看看。这个比纸上那些有意思多了。”

　　江沐阳没有动。他看着于骁，眼睛里不是愤怒——至少现在还不是，但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放吧。”江涛成开口了，声音很沉，“既然是给沐阳的礼物，就放出来大家一起看看。”

　　江沐阳有些颤抖地把U盘插进电视机侧面的接口，屏幕亮了。

　　第一个画面跳出来，那是在一个光线很暗的空间里，应该是医院的厕所。镜头是从上往下拍的，画面里有一个人蹲在地上，头埋进膝盖里。

　　画面里的人在发抖。不是在哭，但他的整个身体在发颤，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抬起手，用牙齿咬住自己的手腕。

　　然后画面切换了。

　　还在同一个地方，但是从侧面拍的，能看到他的头埋在膝盖里，一只手按在腹部，他的呼吸很重，过了几分钟，他开始干呕，但没有吐东西出来。

　　画面又切换了。

　　这一次是从背后拍的。他的头发乱成一团，低着头，坐在地上，两条腿直直地伸在前面。过了很久，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双腿在发抖，站到一半又滑下去了一次，又撑着站起来。好不容易站稳了，他走到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水。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推开门。

　　画面结束，屏幕黑掉。

　　客厅里还是没人说话。

　　“怎么样？”于骁说，像是自夸，“内容还是挺真实的，对吧？”

　　没有人回答他。

　　季亦扬的橘子从手里掉下去，滚到茶几底下，他没有去捡。沈惜薇的书合上了，她紧绷着腰，那几个男生也面面相觑，楼上的两个女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一片死寂。

　　江涛成和文月看着屏幕，表情变了。

　　“够了。”

　　江沐阳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把这个关了。”他说。

　　于骁没关，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你不喜欢吗？”他说，“我费了挺大劲才拍到的。你不是对宋怜寂特别好吗？你应该多了解了解他。”

　　“你在他身上装了什么。”他有些咬牙切齿。

　　“没什么。”于骁放下茶杯，“就是个小玩意儿。你不觉得他的演技很不错吗？平时装得那么淡定，一个人在厕所里就变成那样了。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江沐阳冲过去了。

　　他的手拽住了于骁的领子，于骁被他拽得整个人从沙发上提起来，茶杯从桌子上滚下去，茶水泼了一地。

　　“沐阳！”江涛成站起来。

　　江沐阳没有松手，他把于骁的领子攥得死死的。

　　“你现在在家。”于骁没有挣扎，也没有推江沐阳，只是微微偏着头，“在你爸妈面前，主任面前，同学面前。你想干什么？打我吗？来，你打。”

　　两个人僵持在那里，江沐阳的手指越收越紧，于骁的大衣领口被拧成了麻花状。

　　宋怜寂还坐在那里没动。

　　但他身上有一个东西，一直在监视他。

　　宋怜寂站起来。他把那杯橙汁放在茶几上，放得很稳，动作很正常。

　　“宋怜寂——”

　　江沐阳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他已经放开了于骁的领子，往这边迈了一步。

　　宋怜寂没有看他。

　　“安安。”他叫了一声。

　　安安从楼梯口走下来，嘴唇有些颤。

　　宋怜寂转身朝门口走去，走过那坐在沙发上的一群人，走到门前，握住门把手。

　　“宋怜寂！”

　　江沐阳追过来，一把从后面抓住了宋怜寂的手腕，扣得很紧。

　　“你别走。”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要走。”

　　宋怜寂没有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