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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藏心事,月掩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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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平静与隐秘的欢喜中缓缓向前,夏末的燥热渐渐褪去,风里多了几分清爽的凉意。青台县的天空被洗得透亮,傍晚时分总能看见大片大片的晚霞,把整条街道都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长青白的生活依旧规律得像钟表,清晨天不亮就起床背书,踩着晨露去学校,课间埋在习题册里,傍晚放学,再走向那条藏着陆凛冽的小巷。
一切都没变,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他的书包里,会莫名多一颗水果糖,有时是橘子味,有时是草莓味,有时是硬硬的奶糖,不用问也知道是谁放的。陆凛冽从不会说,只是在他看见糖时,耳尖微微泛红,别过头假装看风景。
他的桌肚里,偶尔会出现一瓶温热的牛奶,或是一个干净的苹果,安安静静地躺在课本旁,带着别人没有的细心。
长青白从不说破,只是把糖纸一张张叠好,夹在最厚的那本复习资料里,像收藏一段不敢言说的心事。
他开始习惯陆凛冽的存在。
习惯放学路上有人并肩行走,习惯沉默时不会觉得尴尬,习惯受伤时有人笨拙却认真地关心,习惯在这座压抑的小城里,有一个人,是只为他而来的光。
陆凛冽也变了。
他不再和那群混混整日厮混,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打架和应酬,找了一份在工地搬砖扛水泥的零工,虽然累,虽然脏,却能挣到干净的钱。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血泡,肩膀被压得红肿,可他每次看见长青白眼里的笑意,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想变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好到能配得上站在那个干净耀眼的少年身边,好到能真正护住他的岁岁年年,好到不会成为他的拖累,不会弄脏他的未来。
这天是周末,学校不上课。
长青白一早就被父亲长塘厦骂着起来做家务,洗衣、扫地、擦桌子,把乱糟糟的屋子收拾干净。长塘厦坐在沙发上抽烟,眼睛死死盯着电视里的赌马节目,时不时骂几句脏话,看长青白的眼神,依旧充满了不耐和厌恶。
“磨磨蹭蹭干什么?这点活都干不好,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
“赶紧收拾完滚出去,别在我眼前晃悠,看见你就心烦!”
长青白低着头,一言不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早就学会了把父亲的辱骂当成耳旁风,只要能安安静静地看书,只要能快点离开这个家,再难听的话,他都能忍。
好不容易收拾完,长塘厦被牌友叫走,家里终于只剩下长青白一个人。
他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刚拿起书本,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三下,不轻不重,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暗号。
长青白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放下书,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陆凛冽。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短袖,头发剪短了些,显得眉眼愈发清晰利落。身上没有了烟味和戾气,只有工地尘土与阳光混合的味道,硬朗又清爽。
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新鲜的桃子,粉粉嫩嫩的,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
“你怎么来了?”长青白又惊又喜,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邻居听见。
“今天没干活。”陆凛冽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路过集市,看见桃子熟了,给你拿几个。”
长青白接过袋子,桃子还带着阳光的温度,沉甸甸的。他心里一暖,侧身让陆凛冽进来:“快进来吧,我爸刚走,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陆凛冽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
这是他第二次来长青白的房间,依旧是狭小、简陋,却干净整洁。书桌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薄荷长得愈发茂盛,绿油油的叶片舒展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和他满身尘土的世界,完全是两个模样。
“你坐。”长青白把桃子放在桌上,给陆凛冽倒了一杯白开水,“家里没有别的喝的,只有水。”
“没事,白水就好。”陆凛冽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微凉的温度让他稍稍安定。
他坐在床边,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书桌前的少年身上。长青白正弯腰整理散落在桌上的试卷和习题册,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垂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安静,美好,像一幅不敢触碰的画。
长青白整理好东西,转过身,对上陆凛冽直直望过来的目光,脸颊微微一热,连忙移开视线:“你……工地的活累不累?”
“还好,习惯了。”陆凛冽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比打架轻松,也干净。”
长青白听得心里发酸。
他知道,陆凛冽本可以不用过这样的日子,若不是生在这样的家庭,若不是没有选择,他这样的人,本该有更好的生活。
“累了就歇一歇,别硬扛。”长青白轻声叮嘱,像在叮嘱最亲近的人,“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陆凛冽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温柔,“我不能生病,生病了,就没人等你放学了。”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直直撞进长青白的心窝里。
他猛地抬头,撞进陆凛冽深邃的眼眸里。
那双平日里冷硬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温柔,盛着满满的他,清晰又认真,没有一丝玩笑,没有一丝敷衍。
长青白的心跳瞬间失控,砰砰砰地狂跳,耳膜都跟着震动。他想躲开,想说话,想做些什么掩饰慌乱,可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只能呆呆地看着陆凛冽。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淡淡的薄荷香与陆凛冽身上干净的气息缠绕在一起,酿成一杯让人沉醉的酒,一点点漫过两人的四肢百骸。
陆凛冽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移到他的唇。
少年的唇色很淡,软软的,像熟透的花瓣,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触碰。
他的呼吸渐渐乱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向前倾了一点。
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长青白脸颊细小的绒毛,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近到只要再往前一厘米,就能碰到那片柔软。
长青白的眼睛微微睁大,呼吸停滞,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没有躲。
没有害怕,没有抗拒,只有一种莫名的期待,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四肢,让他心甘情愿地停在原地,等着那个即将到来的触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躲。
或许是因为无数次并肩行走的温暖,或许是因为雨天里披在肩上的外套,或许是因为那颗颗甜进心里的糖,又或许,是从烂尾巷第一次遇见时,就已经注定的心动。
他喜欢陆凛冽。
这份喜欢,藏在叠起的糖纸里,藏在默默的等待里,藏在每一次心跳加速的瞬间里,藏在这座县城不敢言说的风里。
就在两人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时,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粗哑的咒骂声,由远及近。
是长塘厦!
长青白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冻住。
“我爸回来了!”他声音发颤,慌乱地抓住陆凛冽的胳膊,“你快躲起来,快!”
陆凛冽也瞬间清醒,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长青白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若是被发现,长青白一定会被往死里打。
来不及多想,长青白一把拉开床底的储物箱,把里面的东西快速抱出来,推着陆凛冽:“快躲进去,别出声!”
床底很矮,很窄,陆凛冽身材高大,只能蜷缩着身体,勉强挤进去。长青白飞快地把东西重新堆回去,遮住他的身影,做完这一切时,门锁已经被人从外面打开。
“哐当”一声,木门被狠狠踹开。
长塘厦醉醺醺地站在门口,浑身酒气,眼神浑浊凶狠,手里还拎着一个空酒瓶,一看就是在外面赌输了钱,喝了不少酒。
“你刚才在里面干什么?鬼鬼祟祟的!”长塘厦盯着长青白,语气凶狠。
“没、没干什么……”长青白强迫自己镇定,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我在整理书。”
“整理书?”长塘厦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酒气喷在长青白脸上,“我看你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伸手就要去翻长青白的书桌,动作粗暴,把书本扫落在地。
长青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床底的方向,生怕长塘厦发现什么。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意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爸,你别翻了,我真的没藏什么……”
“滚开!”长塘厦一把推开他,力道大得让长青白踉跄着撞在墙上,胳膊磕在桌角,疼得他眉头紧锁,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长塘厦胡乱翻了一通,没找到什么东西,骂骂咧咧地吐了口痰,又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瘫在客厅的沙发上,很快就传来了震天的呼噜声。
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长青白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好险。
差一点,就差一点,陆凛冽就被发现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床边,轻轻挪开储物箱,压低声音:“没事了,他睡着了,你出来吧。”
陆凛冽慢慢从床底爬出来,头发上沾了灰尘,膝盖也蹭脏了,脸色却异常难看,眼神冷得吓人。
刚才在床底,他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男人的辱骂,粗暴的推搡,少年压抑的痛呼。
每一句,每一下,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那个醉鬼狠狠揍一顿,让他再也不敢欺负长青白。可他不能,他一旦出去,毁的就是长青白的一切。
这种无力感,比挨一顿打还要难受。
“他经常这么对你?”陆凛冽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长青白低下头,看着地上散落的书本,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习惯了。”
简单三个字,却让陆凛冽的心像是被狠狠撕裂。
习惯了挨打,习惯了辱骂,习惯了在黑暗里独自承受。
这个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少年,到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多少苦?
陆凛冽伸出手,轻轻拂去长青白额前被冷汗打湿的碎发,指尖触碰到他磕红的额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以后,我不会再让他这么对你。”陆凛冽的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像是在立下最重的誓言,“长青白,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长青白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不是疼,不是怕,是委屈,是心酸,是终于有人把他捧在手心里疼的感动。
他再也忍不住,往前一步,轻轻靠在了陆凛冽的肩膀上。
少年的身体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打湿陆凛冽的短袖。
陆凛冽身体一僵,随即轻轻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他轻轻拍着长青白的背,一遍又一遍,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安抚着他所有的委屈和不安。
窗外的晚霞渐渐褪去,月亮悄悄爬上夜空,清辉洒进狭小的房间,照亮了两个紧紧相拥的少年。
风藏着不敢言说的心事,月掩着小心翼翼的深情。
他们知道,这份感情不能见光,不能宣之于口,在这座小小的县城里,注定只能深埋心底,爱而不得。
可此刻,他们只想紧紧抱着彼此,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抓住唯一的温暖。
不问未来,不问世俗,只愿这一刻,能久一点,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