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赴青澜》墨畔

4、隐秘的靠近与未愈的伤

　　雨下了整整三天，青台县像是被泡进了冷水里，到处都透着湿冷的潮气。老旧居民楼的墙壁沁出细密的水珠，墙角长了薄薄一层青苔，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

　　长青白的日子依旧是学校与家两点一线，只是那条往返的路上，多了一点隐秘的期待。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和陆凛冽有了来往。这份关系像一颗被埋在泥土里的种子，不见光，却在悄悄生根发芽。他不敢让旁人知道，县城太小，小到一句闲话就能传遍大街小巷，小到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毁掉他所有的希望。

　　陆凛冽也很有分寸。

　　他从不会在学校正门太过显眼的地方等长青白，多数时候，只是靠在侧门那条偏僻小巷的墙根下，双手插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看见长青白出来，他不会大声喊，只是抬抬眼，示意自己在。

　　两人一路走，话不多，却格外舒服。

　　陆凛冽话少，大多时候是长青白偶尔说几句学校的事，说题目很难，说老师表扬了他，说想考去南方一座靠海的城市。陆凛冽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少年干净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像平时的他。

　　长青白渐渐发现，陆凛冽根本不像外界说的那样凶神恶煞。

　　他从不会主动惹事，只是别人欺负到头上，才会出手；他会给路边流浪的小猫扔半块面包，会帮摆摊的老人搬重物，会在长青白不小心踢到石子时，伸手轻轻扶一下他的胳膊。

　　那些细微的、温柔的举动，一点点撕碎了长青白心里对“混混”两个字的偏见。

　　他开始敢抬头看陆凛冽，敢在对方沉默时，悄悄打量他的侧脸。

　　陆凛冽的眉骨很高，眼窝略深，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冷，可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压出一个浅浅的梨涡，藏着一点少年人不该有的落寞。

　　长青白每次看见那个梨涡，心跳都会不受控制地乱一拍。

　　这天傍晚，放了学，长青白像往常一样走向那条小巷。

　　陆凛冽已经在那里了，只是今天，他没有靠墙站着，而是蹲在地上，单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小腹，肩膀微微绷着。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唇线也绷得很紧。

　　“你怎么了？”长青白的心猛地一紧，快步走了过去。

　　“没事。”陆凛冽站起身，想装出平常的样子，可动作牵扯到伤口，还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长青白一眼就看见他夹克下摆渗出来的暗红色血迹，颜色不算深，却刺得人眼睛发疼。

　　“你受伤了！”长青白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分，带着藏不住的慌张，“是不是又打架了？严不严重？”

　　陆凛冽沉默了一下，没否认：“一点小伤，不碍事。”

　　“什么小伤，都出血了！”长青白急得眼眶都有点发红，他伸手想去掀陆凛冽的衣服，又觉得不妥，手僵在半空中，“跟我来，我家有药，我帮你处理。”

　　不等陆凛冽拒绝，长青白已经拉住了他的手腕。

　　少年的手指很凉，很细，力道却很坚定。陆凛冽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心里一软，原本想说的拒绝，全都咽了回去。

　　他任由长青白拉着，走向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一路上，长青白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扯到他的伤口。进了楼道，他更是小心翼翼，扶着陆凛冽的胳膊，一步一步往上走。

　　推开家门，屋里依旧一片狼藉，麻将桌还摆在客厅，地上散落着烟头和纸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烟味。长塘厦不在，大概又出去赌钱了，长青白松了一口气。

　　他扶着陆凛冽坐在自己的小床上，转身飞快地翻出急救箱。

　　“你把衣服掀起来一点，我看看伤口。”长青白的声音带着一点紧张。

　　陆凛冽依言掀起黑色夹克，又把里面的T恤往上拉了拉。

　　小腹左侧，一道不算短的划伤横在皮肤上，伤口不深，却划开了皮肉，渗出来的血已经半干，黏在皮肤上，看着有些触目惊心。旁边还有几块新添的淤青，青一片紫一片，显然是刚挨过打不久。

　　长青白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是谁打的？”他低声问，声音有点发颤。

　　“之前结过怨的几个人，堵了我一下。”陆凛冽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挨打的不是他，“我没事，他们也没占到便宜。”

　　长青白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打开急救箱，拿出碘伏和棉签。

　　他的动作比上次更轻，更小心，先用干净的纱布轻轻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再用碘伏一点点消毒。碘伏碰到破损的皮肤时，陆凛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却依旧一声不吭，只是垂着眼，看着眼前的少年。

　　长青白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只能看见挺翘的鼻尖和微微抿着的唇。他的神情很专注，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两只停驻的蝴蝶。

　　陆凛冽的目光，一点点从他的睫毛，移到他的脸颊，再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正一点点塌陷，变得柔软。

　　他从小就没人疼。

　　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改嫁走了，父亲酗酒成性，喝醉了就打他，稍微大一点，他就跑出了那个所谓的家，在街头摸爬滚打。受伤是家常便饭，疼了就自己扛，流血了就随便找块布一裹，从来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伤口，更没有人会为了他的伤，露出这么心疼的神情。

　　“以后别打架了。”长青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固执，“很疼。”

　　陆凛冽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不打，护不住自己。”

　　“我不想你受伤。”长青白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水汽，“你可以找份正经工作，不用混在街头，不用天天打架，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他是真的这么希望。

　　希望陆凛冽能远离那些打打杀杀，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希望他不用活在别人的惧怕和非议里。

　　陆凛冽看着他干净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涩。

　　他也想安稳，可他从生下来，就被丢进了泥里，爬不出来。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亲人，除了一身不要命的狠劲，他什么都没有。

　　可这些话，他不想说给长青白听。

　　他不想把自己最狼狈、最黑暗的一面，摊开在这个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少年面前。

　　“好。”陆凛冽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只要是长青白说的，他都愿意听。

　　长青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光：“真的？”

　　“嗯。”陆凛冽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梨涡浅浅现了出来，“不打了。”

　　长青白的脸颊一下子就热了，连忙低下头，继续给他包扎伤口，掩饰自己的慌乱。

　　小小的房间里，气氛安静又暧昧。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昏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长青白用纱布把伤口仔细包好，又拿出红花油，倒在手心搓热，轻轻按在陆凛冽身上的淤青处：“这个揉开了，好得快一点，可能有点疼，你忍一下。”

　　他的手心很软，很暖，按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陆凛冽浑身一僵，呼吸都乱了几分。

　　他能清晰地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薄荷味，那是长青白窗台那盆薄荷的味道，干净、清冽，和这个充满霉味的房间格格不入。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把眼前的人抱进怀里，想把他紧紧护在怀里，不让任何人伤害，不让任何黑暗沾染。

　　可他忍住了。

　　他不能。

　　长青白有光明的未来，有要考出去的梦想，他不能用自己黑暗的人生，去拖累这个干净的少年。

　　他们可以靠近，可以做朋友，可以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互相温暖，却不能越界，不能把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摆到明面上来。

　　这座小县城，太小了。

　　小到容不下一点出格的感情，小到两个同性少年的靠近，都会被口水淹死。

　　陆凛冽闭上眼，把心里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长青白揉了一会儿，停下动作，收拾好急救箱：“好了，这几天别碰水，别剧烈运动，好好休息。”

　　“知道了。”陆凛冽放下衣服，站起身，“我该走了。”

　　“等一下。”长青白叫住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拿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好的东西，递了过去，“这个你拿着。”

　　陆凛冽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白白胖胖的馒头，还有一个煮鸡蛋。

　　“我看你好像没吃饭。”长青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家里没什么好吃的，这个你带着路上吃。”

　　这是他中午省下来的口粮，一直藏着，就怕陆凛冽饿肚子。

　　陆凛冽手里攥着温热的馒头和鸡蛋，心里像是被滚烫的开水烫过，又暖又疼。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会惦记着他饿不饿。

　　“谢谢你，长青白。”他认真地说，一字一句，都带着真心。

　　“不用谢。”长青白笑了笑，眼睛弯成了小小的月牙，“你快回去吧，注意伤口。”

　　陆凛冽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长青白，你放心，我会护着你。”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木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长青白站在原地，摸着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口。

　　护着你。

　　这三个字，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甜得让他心慌。

　　他走到窗台边，看着那盆绿油油的薄荷，指尖轻轻拂过叶片。

　　薄荷的清香弥漫开来，和陆凛冽身上淡淡的气息混在一起，成了他心底最隐秘的甜。

　　他不知道，这份隐秘的靠近，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暖，正在一点点积攒着力量。

　　也不知道，黑暗已经在不远处，张开了巨口，等着将他们一起吞噬。

　　夜色慢慢笼罩了青台县。

　　有人守着一盏灯，心里装着一个人。

　　有人走在夜色里，心里护着一个人。

　　两颗孤独的心，在这座冰冷的小城里，悄悄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