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的春天》逃逸轨迹

2、习惯

　　周五晚上放学，沈初萤背着书包回到了家。
　　海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点开论坛。
　　她是住校生，周一到周五都在学校住，只有周末才能回家用手机。这是她的生活规律，也是她最期待的时刻。
　　私信列表里赫然躺着几行字。
　　"西北的风"：不奇怪。很好的名字。
　　沈初萤：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西北的风"：李明希。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久，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原来不是梦。
　　楼下传来奶奶的声音，那嗓门依然像沙纸磨过一样粗粝："小宇起来吃饭了！奶奶给你煮了鸡蛋！"
　　沈初萤的心脏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她放下手机，快速换衣服，动作轻得像猫，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十七年了，她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走路轻一点，奶奶就不会说她在客厅里晃来晃去影响弟弟；吃饭快一点，奶奶就不会说她浪费粮食；说话少一点，奶奶就不会说她顶嘴。
　　沉默是最安全的。她从小就知道。
　　客厅里很热闹，弟弟正在吃鸡蛋，一边吃一边玩，蛋黄掉在桌子上。奶奶一边给他擦嘴，一边骂骂咧咧："你这孩子，吃都吃不好，看你姐姐初萤，从来不这样。"
　　沈初莹站在玄关，低着头，没敢说话。
　　奶奶夸她？这倒是新鲜。
　　但下一秒，话锋就转了："不过你姐姐也就这点好，其他的时候，啧，跟你比起来差远了。你是家里的宝贝，你是奶奶的命。"
　　沈初萤握紧了书包带子，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淡淡的月牙印。
　　她习惯了。
　　从小到大，她就是那个"不上不下的老二"。大姐是被寄予厚望的，要照顾弟弟妹妹；弟弟是家里的宝贝；两个妹妹还小，需要人疼爱。只有她，沈初萤，什么都不是。
　　她存在的意义，好像就是被拿来跟弟弟比较，然后被证明——弟弟永远比她重要。
　　"初萤！你站那儿干什么？"奶奶突然转头看她，眼睛一瞪，"还不快去吃饭？你以为谁都像我这么闲，天天等你啊？"
　　"知道了。"沈初萤低声应，走到餐桌边。
　　奶奶在后面骂："吃饭就吃饭，别在那发呆！明天下午要返校的！"
　　沈初萤没有抬头。她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她是住校生，周日下午要返校，周一早上要上课。但奶奶不会记得这些。
　　奶奶只记得弟弟的每一次进步，只记得姐姐的每一次帮助，只记得两个妹妹的每一次可爱。只有她，沈初萤，是那个被遗忘的人。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拿出手机，又点开了那个论坛。
　　"西北的风"的头像是一片灰色的山脉，看起来很安静。她犹豫了一下，打字："你好。"
　　发送。
　　三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西北的风"：晚上好。这一周在学校还好吗？
　　沈初萤愣住了。
　　他记得？
　　上周六晚上，她最后说了一句"晚安"，然后他就说"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课"。她以为那只是随口说的客套话，没想到他真的记得，还知道她是住校生。
　　她打字："还好。明天晚上有数学晚练，还有点紧张。"
　　"西北的风"：别紧张。你最近进步很快，那道函数题你已经理解了，其他的题目也不会难。
　　沈初萤的眼睛突然有点热。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
　　奶奶只会说"你读书有什么用"，老师只会说"沈初萤你还可以更努力"，同学们只会说"你成绩还可以啊"。但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进步很快，你很棒，你能行。
　　她在心里打了一行字："谢谢。"
　　然后删掉了。
　　太简单了。
　　她又打了一遍："谢谢你这么认真地教我。"
　　发送。
　　"西北的风"：不客气。其实教别人的时候，我也在复习。这算是双赢。
　　双赢？
　　沈初萤愣住了。
　　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被帮助的人，被施舍的人，被照顾的人。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帮助别人的同时，对方也能得到好处。
　　原来她不是累赘。
　　原来她也可以，双赢。
　　她打字："那以后，我可以经常问你问题吗？"
　　"西北的风"：当然可以。不过……
　　后面是一个省略号。沈初萤的心突然提了起来。
　　不过什么？他觉得她太烦了？他觉得她太笨了？
　　三秒钟后，新消息来了。
　　"西北的风"：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沈初萤：什么事？
　　"西北的风"：如果以后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或者受了委屈，也可以跟我说。不用憋在心里。
　　沈初萤盯着这行字，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受了委屈，可以说出来吗？
　　从小到大，她受了委屈都是自己憋着的。被奶奶骂，她不说话；被同学欺负，她不反抗；被老师批评，她不解释。她以为这就是她的命，她以为她只能这样沉默。
　　但今天，有人告诉她，你可以说出来。
　　她想了很久，打字："其实……我奶奶，她很偏心弟弟。"
　　发送之后，她后悔了。这些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她跟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说这些，会不会太奇怪了？
　　"西北的风"：我知道。从你发帖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很压抑，但你很努力。
　　沈初萤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
　　"西北的风"继续发消息："你奶奶偏心不是你的错，你弟弟比你受宠也不是你的错。你努力读书，想要改变命运，这是对的。别否定自己。"
　　沈初萤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从来没有人这样告诉过她。
　　从来没有人说，你是对的。
　　从来没有人说，你没做错。
　　她在手机上打字，手指都在发抖："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西北的风"：不用客气。对了，明天数学晚练，考完记得告诉我成绩。我相信你。
　　沈初萤擦掉眼泪，打字："好。"
　　她把手机放在书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要考试，她要好好复习。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的好消息。
　　周六晚上，沈初萤坐在书桌前，认真复习数学。
　　那道函数题，她做了三遍，每遍都和李明希讲的方法一样，一步一步，逻辑清晰。她突然觉得，原来数学并不是那么难，只是以前她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
　　奶奶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弟弟在旁边吵闹。沈初萤没有在意，她戴上耳机，继续做题。
　　中午的时候，奶奶敲门："初萤！吃饭了！"
　　沈初萤放下笔，打开门："来了。"
　　餐桌上，弟弟正在吃红烧肉，奶奶还在给他夹菜："多吃点，正在长身体呢。"
　　沈初萤默默地吃饭，没有说话。她习惯了。
　　"对了，初萤，"奶奶突然说，"这周回来，帮你弟弟检查作业。"
　　沈初萤愣了一下："检查作业？"
　　"对啊，你弟弟这几天作业都不怎么认真，"奶奶说，"你帮他检查一下，有错的让他改。"
　　沈初萤想了想，说："奶奶，我下午还要复习，下周再检查可以吗？"
　　奶奶眼睛一瞪："下午？下午你又要回学校了吧？现在就检查！"
　　沈初萤看着奶奶，突然想起了李明希的话：你越顺从，她越觉得你应该；你越拒绝，她反而会慢慢习惯。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奶奶，我真的需要复习。晚上就要考试了。"
　　奶奶张了张嘴，好像想骂她，但看到沈初萤平静的眼神，她突然骂不出来了。
　　那眼神不是反抗，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平静的坚持。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骂了一句："考考考，就知道考！考了有什么用！能考上大学吗？"
　　然后她转身回客厅了。
　　沈初萤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真的做到了。
　　她拒绝了奶奶。
　　她第一次，为自己争取了时间。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眼泪掉了下来。
　　她拿出手机，打字："李明希，我拒绝了奶奶。"
　　"西北的风"：真的？
　　沈初萤：嗯。她让我帮弟弟检查作业，我说我要复习，拒绝了。
　　"西北的风"：很好。
　　沈初萤：我没想到我敢拒绝她。
　　"西北的风"：这是第一步。你做得很好。
　　沈初萤：谢谢你。
　　"西北的风"：不用谢。是你自己做到的。加油，沈初萤。
　　沈初莹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也许，她真的可以改变。
　　也许，她不再是那个沉默的影子了。
　　也许，她可以成为，自己的光。
　　她想起李明希的话："你努力读书，想要改变命运，这是对的。"
　　她突然觉得，也许，她真的可以。
　　也许，她可以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也许，她可以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西北的风"的消息。
　　"西北的风"：相信你可以的。
　　沈初萤笑了。
　　她打字："谢谢。"
　　发送之后，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谢谢你今天一直在等我消息。"
　　"西北的风"：不客气。其实我也在等你。
　　沈初萤愣住了。
　　他也在等她？
　　她想了想，打字："等我的消息？"
　　"西北的风"：嗯。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做到了。
　　沈初萤的眼泪又掉下来。
　　他相信她。
　　他相信她可以做到。
　　从来没有人，这样相信过她。
　　她在心里说："谢谢你，李明希。"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她梦见了格桑花，梦见了一片开满格桑花的高原，梦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孩，站在花海里，对她笑。
　　他说："沈初萤，你做到了。"
　　她跑过去，站在他面前，说："因为我有你。"
　　男孩笑了，说："我会一直在。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海风依然在吹，但她的房间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暖意。
　　她在信纸上写下：
　　"李明希：
　　你好。
　　我是沈初萤，就是上周在论坛上问函数题的人。
　　谢谢你那么认真地教我，这次数学测验，那道函数题真的考了，我做出来了。
　　其实，我很高兴能认识你。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认真地对待我的问题，耐心地教我。
　　我知道我可能有点笨，但我会努力的。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以后继续问你问题。
　　这周六我做了一件以前不敢做的事情——我拒绝了奶奶。
　　她让我帮弟弟检查作业，但我当时正在复习，我拒绝了。
　　我第一次为自己争取了时间，虽然奶奶骂了我，但我心里觉得很开心。
　　是你告诉我，"你越顺从，她越觉得你应该；你越拒绝，她反而会慢慢习惯"。
　　这句话，给了我勇气。
　　谢谢你，李明希。
　　沈初萤"
　　写完之后，她看着信纸，突然觉得有点傻。
　　这些话，她在论坛上都已经说过了，为什么要再写一遍？
　　但她想了想，还是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了地址。
　　是李明希的地址，他在论坛上留下的——成都XX大学计算机系。
　　她想了想，又在信封上贴了一朵干花。
　　那是昨天她在路边摘的，一朵小小的白色小花，不知道名字，但很漂亮。
　　她想，这朵花，代表她的心情。
　　今天是周日，她下午要回学校，没有时间聊天。她还是等到下周五晚上回家，再聊吧。
　　下午的时候，她收拾书包，准备回学校。
　　奶奶在客厅看电视，没有回头："初萤，回学校注意安全啊。"
　　沈初萤愣了一下。
　　奶奶关心她？
　　这是第一次，奶奶跟她说注意安全。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奶奶又补了一句："别把手机带到学校去，被老师发现要没收的。"
　　沈初萤笑了："知道了，我不会带手机去学校的。"
　　她把手机放进家里的抽屉里，背着书包出门了。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她想，也许，奶奶也不是那么冷漠。
　　也许，奶奶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关心。
　　也许，有一天，奶奶也会理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