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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活人微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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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修齐今天没去公司。
他在书房坐了一上午,面前摊着文件,一页都没翻。
窗外阳光很好,照得满屋子都是暖色,但他心里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昨天带陈又知回老房子,是他临时起意,本来只是想去看看那栋楼,那条巷子,那些他以为早就忘记的东西。而那些话,是说给陈又知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有人曾经在这里,过得很苦,但他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更苦。”
他说的是自己。
十六岁的自己,不知道两年后会失去简回,不知道十年后会失去李娟,不知道二十三年后会猝死在办公室里,手里还握着没签完的合同。
昨天,陈又知站在他旁边,听着他说话,眼神里有一种他很久没看到的东西。那种,小时候的自己看世界时,才会有的茫然。
陈修齐忽然想,如果当年有人也这样对自己说,他会信吗?
大概不会。
毕竟十六岁的他,只相信自己看见的。
下午,何秘书打电话来,说有个紧急文件需要签字,陈修齐让她送过来。
何秘书进门时,陈又知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她笑着打了个招呼,陈又知别开脸,耳朵有点红。
陈修齐在书房签完文件,何秘书接过,犹豫了一下,说:“陈总,有件事......”
“说。”
“简氏那边递了帖子,下周有个酒会,邀请您出席。”她把请柬放在桌上,“简回先生亲自签的名。”
陈修齐的手顿住了,他看着那张请柬,上面烫金的字刺得眼睛疼。
简回。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压了十几年。
在那个世界里的简回,喜欢笑,喜欢给他糖吃,喜欢说“这里要多笑笑才好看”。
但他的结局是什么?
是躺在血泊里,衣服散落一地,声音嘶哑地说“你走”。
是无偿奉献眼角膜,一声不吭的就走。
陈修齐不敢想下去,他闭了闭眼,看回那张请柬。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世的简回,豪门少爷,商业新星,从没经历过那些。
陈修齐看到那张照片时,还是浑身发冷。
明明是一样的脸,一样的笑,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简回认出他?
不可能。
怕自己认不出简回?
更不可能。
怕那个简回,会不会也变成同样的结局?
是。
何秘书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陈总?要推掉吗?”
陈修齐沉默了很久,“……先留着吧。”
何秘书愣了一下,“您要去?”
“再说。”
何秘书点点头,然后出去了。
陈修齐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请柬,很久没动。
忽然,门外传来陈又知的声音,不知道在看什么电视,笑得很大声。
陈修齐突然想,如果当年,简回也能这样笑到最后,该多好。
最后,他把请柬收进抽屉,关上了。
晚饭时,陈又知一直在偷看他,陈修齐就当没看见,慢条斯理地吃饭,吃到一半,陈又知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下午,怎么了?”
陈修齐抬眼:“什么怎么了?”
“就是……”陈又知低头戳米饭,“何秘书走后,你脸色不太好。”
陈修齐筷子顿了顿。
这人,什么时候学会看人脸色了?
“没事,工作上的事。”陈修齐道。
陈又知“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过了几秒,又抬头:“下周你是不是有事?”
陈修齐挑眉:“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陈又知别开脸,“就是……你不在的话,我跟习姨说一声。”
陈修齐看着他。
十六岁的侧脸,轮廓还没长开,但眉眼间已经能看出以后的样子,跟他记忆里的自己,七分像,三分不像。
这三分不像,是这一世的陈又知独有的,没经历过那些事的陈又知,眼神里少了一点东西,也多了一点东西。
少的是阴郁,多的是他说不上来。
“下周有个酒会。”陈修齐说,“可能要去。”
陈又知“哦”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那你去吧,我在家写作业。”
陈修齐忽然有点想笑。
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乖了?
“作业写完了?”
“快了。”
“数学呢?”
陈又知顿了一下:“……也快了。”
陈修齐看着他那个心虚的表情,就知道“快了”的意思是“还没动”。
他放下筷子,靠进椅背,双手环胸好整以暇的看着他,“陈又知。”
“嗯?”
“你知不知道,撒谎的时候,你右边眉毛会动?”
陈又知一愣,下意识摸右边眉毛,摸完了才发现被耍了,“你...”
陈修齐已经站起来,往楼上走,声音飘下来:“吃完饭上来,我看着你写。”
陈又知坐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恶狠狠道,“陈修齐你等着!”
习姨在旁边偷笑。
晚上,陈修齐坐在陈又知房间里,看着他写数学。
这小子今天倒是老实,没摔笔没装睡,一题一题往下做。偶尔卡住,皱着眉头盯半天,然后偷偷看他一眼,陈修齐假装没看见。
过了半小时,陈又知忽然开口,“那个……”
“嗯?”
“今天下午,你脸色真的不好。”他头也不抬,盯着作业本,“不是工作的事吧?”
陈修齐没说话。
陈又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终于抬头看他。
两人的视线对上。
陈修齐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的眼神,想问又不敢问,想知道又怕知道。
“陈又知。”
“嗯?”
“如果有一天……”他顿了顿,“如果有人告诉你,你以后会失去很重要的人,你会怎么做?”
陈又知愣住了,他想了一会儿,说:“那就……不让那个人走?”
陈修齐没说话。
陈又知又问:“你有很重要的人吗?”
陈修齐看着他,很久很久才答,“有。”
陈又知等他说下去,但他没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
过了很久,陈又知忽然说:“那我呢?”
陈修齐怔住。
陈又知低头看着作业本,声音闷闷的:“我算不算?”
陈修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又知。
外面是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算。”他说,仔细一听,还会听到陈修齐话里带点笑,尽管声音很轻,但陈又知听见了,他没抬头,但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那天晚上,陈修齐在陈又知房间坐到很晚。
作业写完了,陈又知睡着了,他还没走。
他看着那张睡脸,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十六岁。
他曾经也是这个年纪,以为自己有很多时间,以为未来还很长,可到了后来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他伸手,想摸一摸那张脸,手在半空顿了顿,又收回来。
他站起身,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盏小夜灯亮着。
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画面,很多年前,简回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对他说:“你走吧。”
他说不出话。
简回又说:“你要好好的。”
后来他真的走了。
后来他真的好好的。
但那个说要他好好的的人,不在了。
陈修齐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的灯光。
这一世,简回还活着。
这一世,简回是豪门少爷,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应该高兴才对,但他只感到冷。
不是那种外来的刺激的冷,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怎么都暖不热。
第二天早上,陈又知发现陈修齐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早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酒会我要出去,你自己吃,下次数学再考六十一分,后果自负。”
陈又知盯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一下,他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习姨在旁边看见了,笑着说:“又知,你那是什么表情?”
陈又知耳朵一红:“没什么!”
习姨笑而不语。
陈又知低头吃饭,忽然想起昨晚的对话,“那我呢?我算不算?”
陈修齐说:“算。”
那个字,他今天早上醒来还记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但他就是高兴。
陈修齐到公司时,何秘书已经在等他了,“陈总,简氏那边又催了,问您去不去。”
陈修齐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抽屉,看着那张请柬。
烫金的字,精致的纸张,还有简回亲自签的名。
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他开口,“告诉他,我去。”
何秘书愣了一下,“好的,我这就回复。”
“嗯。”
等人出去后,陈修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简回的脸,原世界的那个和这一世的,两张脸慢慢重合。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会遇到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一直躲着。
因为有些事,躲不了一辈子。
陈修齐站在衣帽间里,对着镜子整理袖扣。
黑色西装,深灰领带,袖口是低调的银质,标准的商务场合装扮。
他每天都是这样穿的,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但今天,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久到何秘书在外面敲门喊道,“陈总,车备好了。”
陈修齐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出门。
酒会在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简氏包下了整个宴会厅。
陈修齐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车。
何秘书把请柬递给迎宾,两人穿过长廊,步入宴会厅,灯光很亮,人很多,觥筹交错的声音混着轻柔的音乐。
陈修齐一进门,就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
新雅的陈总,商界最年轻的冷阎王,平时极少出席这种场合,今天忽然出现,自然引人注目。
他面无表情地往里走,偶尔点头回应打招呼的人,何秘书跟在他身边,低声介绍着场内的面孔,陈修齐听着,然后目光在人群里搜索。
而人群的另一端,一群老总简回正笑哄哄的围着一个人,陈修齐停下脚步,弄得何秘书也跟着停下,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惊呼,“陈总!这个就是我跟您说的简回先生!”
陈修齐点点头,然后看着那人。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衬得肤色很白。
五官和原世界一模一样的眉眼温和,嘴角带笑,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动作都没变。
陈修齐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简回站在阳光下,笑着朝他招手:“又知,快来!”
简回趴在桌子上,偷偷给他传纸条:“小爷最近有点小钱,看完阿姨咱就去吃?”
简回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声音嘶哑,“你走吧。”
陈修齐闭了闭眼,抬手揉了下鼻根处,何秘书察觉到他的异常,低声问:“陈总?”
“……没事。”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另一边的人群,简回转头,看到陈修齐离去的身影,他眯了眯眼,刚才他就察觉到这人一直盯着他。
酒会继续进行着,而陈修齐刚和人谈完话,就和在人群里抬起头的简回四目相对,陈修齐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种看到感兴趣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光。
简回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端着酒杯,穿过人群,朝他走来。
陈修齐想走,但是又觉得不礼貌,于是就站着不动,直到简回在他面前站定,笑着举杯,“陈总,久仰。”
声音也是一样的温和清朗,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味道。
陈修齐看着那张脸,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应该回礼,应该说“简少客气”,应该端起酒杯,完成这场商业社交,但他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简回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更深的好奇。
“陈总?”他微微偏头,“怎么了?”
陈修齐深吸一口气,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没事,只是有点晕,转不过来。简少,久仰。”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简回笑了一下,喝了一口酒,然后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陈总今天肯来,我很意外。之前简氏递了几次帖子,都说您忙。”
陈修齐:“嗯,今天刚好有空。”
“是吗?那我运气真好。”简回笑道。
陈修齐皱了皱眉,“嗯,简少这次回国,有什么打算?”
简回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打算很多啊,但最重要的还没找到。”
“最重要?”
“一个让我感兴趣的人。”
陈修齐的手指下意识的微微收紧,简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笑了笑,移开视线。
“陈总别误会,我说的是合作伙伴。”说完,他指了指不远处,“那边还有几个长辈要招呼,先失陪了。回头有机会,想请陈总单独坐坐。”
陈修齐点头,然后简回转身走了。
陈修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何秘书在旁边小声说:“陈总,这位简少,我怎么感觉好像对您很感兴趣。”
陈修齐:“......不能吧。”
酒会进行到一半,陈修齐的头渐晕,随便找了个角落站着。这时候的他不想再跟人寒暄,也不想再看到简回那张脸,但简回好像不打算放过他。
“陈总躲在这儿呢?”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修齐转头,看见简回端着两杯酒走过来,并递给他一杯。
“一个人喝酒没意思,”简回在他旁边站定,靠着墙,“介意我躲会儿吗?”
陈修齐礼貌的接过酒杯,没说话。
简回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宴会厅里的人,语气懒懒的道,“这些人啊,一半是想攀关系的,一半是想看笑话的。哼,一点意思都没有。”最后那句话说的跟撒娇一样。
陈修齐侧头看他。
简回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和记忆中的简回一模一样。听着他说的话,陈修齐忽然想起,那个简回也喜欢这样懒洋洋地说话。
“陈总看我做什么?”简回头也没回,但嘴角笑意加深,“我脸上有东西?”
陈修齐收回视线,“没。”
简回笑了一声,终于转头看他。
近距离看,那双眼睛更清晰了,眼尾微微上挑,眼珠是很深的黑,看人的时候好像能看进人心里。
“陈总。”简回忽然开口,“你今晚看了我好多次噢。”
陈修齐大方承认,“因为,每次看见简少,我都会想起一句话。”
简回歪了歪头,嘴角上扬,“嗯?什么话!”
“上天是公平的。”
简回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神变了变,“……这话怎么讲?”
陈修齐看着他,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带温度的调子,“给了你一副好皮囊,就别再指望给别的了。”说完,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简回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了一秒,然后他忽然笑出声,比刚才笑得更大声,边笑边摇头,“陈总,你这张嘴,是真的招人。”
陈修齐没接话,放下酒杯,侧过身,“失陪。”
他走了。
简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慢慢收住,换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旁边见状有人凑过来,“简少,那位陈总。”
“有意思。”简回打断他,眼睛还盯着那个方向。
酒会结束,陈修齐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何秘书在前座问:“陈总,直接回别墅吗?”
“嗯。”
车启动,窗外的灯光一点点滑过。
陈修齐脑海里全是两张简回的脸,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陈修齐啧了一声:有点烦,早知道就不来参加这个死宴会了。
回到别墅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陈修齐推开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陈又知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人已经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知道是习姨盖的还是他自己盖的。
陈修齐站在沙发边,看着他。
睡着的陈又知,眉眼柔和很多,不像醒着时那么欠揍,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陈修齐弯腰,想把他叫醒。手刚伸出去,陈又知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的,看见是他,下意识嘟囔了一句:“回来了?”
陈修齐的手顿在半空,“……嗯。”
陈又知揉揉眼睛,坐起来,毯子滑落。他看着陈修齐,愣了两秒,忽然问:“你喝酒了?”
陈修齐没回答。
陈又知皱眉:“好臭。”
“......”
果然,都是一个德行。
话锋一转,陈又知又问,“喝多少?你难受吗?”
陈修齐过了很久才说,“不难受。”顿了顿,“你怎么睡这儿?”
陈又知别开脸:“看电视看睡着了。”
陈修齐没戳穿他。
其实,客厅的电视早就自动待机了。
“上楼睡吧。”他说。
陈又知“哦”了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还好吗?”
陈修齐看着他,“嗯。”
陈又知看了他两秒,然后点点头,上楼了。
陈修齐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上,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
客厅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在家,等着李娟下班回来。有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身上会多一条毯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样的日子,以后再也没有了。
陈修齐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小憩。
自己好不容易重来一世,怎么感觉还是这么累啊。
已经活人微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