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7、离他远点

　　翌日，陈又知是被踹醒的。

　　不是做梦，是真的有人一脚踹在他床沿上，震得他差点滚下去。

　　他猛地睁眼，看见陈修齐站在床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手里端着杯咖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几点了？”陈又知迷迷糊糊去摸手机。

　　陈修齐直接替他说了，“六点四十。你再睡十分钟，早读就等着站外面喝西北风。”

　　陈又知：“……我早读从来都是站着。”

　　陈修齐：“......那你很骄傲？”

　　陈又知被他看得一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翻身坐起来。

　　陈修齐已经转身往外走，声音从门口飘进来：“五分钟。超时今天早饭没你的份。”

　　门关上了。

　　陈又知坐在床上，愣了两秒，然后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这人是不是有病？大早上来踹人？还说什么“五分钟”！

　　然后他低头一看手机：六点三十八......

　　还有两分钟！！！

　　“操！！！”

　　陈又知踩着最后一秒冲进餐厅时，陈修齐已经坐在桌边吃早餐了。习姨笑眯眯地给他端上牛奶和煎蛋，“又知起啦？快吃快吃，还热着呢。”

　　陈又知喘着气坐下，瞪了对面的陈修齐一眼，陈修齐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手里的文件，“看什么？吃你的。”

　　陈又知：“你刚才不是说五分钟没早饭吗？”

　　陈修齐终于抬眼，淡淡扫他一眼：“我说你就信？”

　　陈又知噎住。

　　陈修齐低头继续看文件：“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少吃一顿饿不死。但我钱花了，你人不吃，亏的是我。”

　　陈又知：“……”

　　习姨在旁边偷笑。

　　陈又知深吸一口气，低头猛塞煎蛋。

　　他决定不跟这人计较，毕竟这人是真的会给饭吃，虽然嘴是真的毒......

　　陈修齐今天没有直接去公司，而是先送陈又知上学。

　　车里很安静，只有电台的声音。

　　陈又知窝在副驾驶，偷偷看旁边的人。

　　陈修齐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眼睛看着前方，表情很淡。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浅浅的光。

　　“看什么？”

　　陈又知被抓个正着，耳根一热，别开脸，“没看。”

　　陈修齐嗤了一声，“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你，偷看人要收着点眼神？”

　　陈又知：“……你才偷看。”

　　“我用得着偷看你？”陈修齐语气淡淡的，“想看你随时看，你住我房子里。”

　　陈又知噎住：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但他又没法反驳，因为确实住他房子里。

　　车停在学校门口。

　　陈又知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陈修齐忽然开口，“中午吃什么？”

　　陈又知愣住：“啊？”

　　“我问你中午吃什么。”陈修齐头也不回，“食堂？还是外卖？”

　　陈又知莫名其妙：“食堂啊，不然呢？”

　　陈修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陈又知站在车外，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开远，半天没动。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问这个干嘛？

　　他想了三秒，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转身往校门走。

　　陈修齐在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收回视线。他打开蓝牙，拨了个电话，“何秘书，中午帮我订一份饭送到一中门口，等我消息。”

　　电话那头的何秘书愣了一下，“陈总，是您要吃的吗？”

　　“不是。”

　　“那是……”

　　“让你订就订，问那么多？”

　　电话挂了。

　　何秘书看着手机，一脸懵：咱们陈总什么时候开始管人午饭了？

　　中午，陈又知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拿作业本，出来时已经十二点二十了。

　　他急匆匆往食堂走，手机震了一下，是他给人备注“陈先生”发来的信息。

　　陈先生：【门口。】

　　陈又知愣住。

　　什么门口？

　　他走到校门口，看见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人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保温袋，看见人来，殷勤上去，“陈又知同学吗？这是您订的午餐。”

　　陈又知：“嗯？我，没订啊。”

　　那人笑了笑，“是一位陈先生订的，祝您用餐愉快。”

　　陈又知提着保温袋，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三菜一汤，还热着，比他平时吃的食堂好十倍不止！！！

　　手机又震。

　　陈先生：【吃完拍给我。】

　　陈又知：【？】

　　陈又知：【拍什么？】

　　陈先生：【？你没拿到吗？】

　　陈又知：【那个，外卖？】

　　陈先生：【嗯，要光盘，别浪费。】

　　陈又知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一下。他蹲在花坛边，打开饭盒，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拍照，发过去。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字。

　　陈修齐：【嗯。】

　　陈又知看着那个“嗯”，心里莫名的开心，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旁边路过的同学看他蹲在那儿傻笑，一脸莫名其妙，“哇塞，陈又知你中邪了？”

　　陈又知抬头，表情瞬间恢复成平时的欠揍样，“关你屁事。”

　　同学：“？？？”

　　晚上陈又知回到别墅，陈修齐还没回来。

　　他坐在客厅写作业，写着写着就走神，时不时看手机。

　　习姨端水果过来，笑着说：“少爷在等先生回来？”

　　陈又知立刻低头：“谁等他，我就是不懂，查查怎么做。”

　　习姨笑而不语。

　　九点多，门响了。

　　陈修齐换鞋进来，看见陈又知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人在打瞌睡。

　　他走过去，在沙发边站定。

　　陈又知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他，下意识嘟囔了一句，“回来了？”

　　陈修齐顿了顿，“嗯。”

　　陈又知揉揉眼睛坐起来，“吃饭了吗？”

　　陈修齐看着他，没说话，陈又知被看得不自在，“干嘛？我问你吃饭了没。”

　　“吃了。”陈修齐说，“你呢？”

　　“习姨做的，吃了。”

　　沉默了两秒。

　　陈修齐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上楼睡，别在这儿着凉。”然后他转身往楼上走，陈又知愣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头。

　　这人，今天怎么回事？

　　先是问午饭，然后送饭，现在又是，摸自己的头。

　　他忽然想起李娟说的：“对你好你就受着。”

　　那行吧，这种好白给的就必须要了。

　　他关掉电视，上楼睡觉，走到楼梯拐角，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陈修齐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灯光。

　　陈又知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想什么，偷摸摸的走过去。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怎么做。

　　然后，仅一眼就终身难忘。

　　陈修齐要洗澡，但忘了拿睡衣，因为没人就出来，上本身裸着，而后面，又道从左肩长到腰下的刀疤，触目惊心。

　　陈又知瞪大眼睛，他不知道陈修齐经历了什么，这个刀疤又是从何而来的，关于他的事，自己一概不知；而陈修齐呢，关于自己的事却是悉于心底。

　　夜里，陈又知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少年，看不清脸，少年只是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陈又知，”那人说，“你现在……过得好吗？”

　　陈又知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那人忽然走近了一步，然后他看清了那双眼睛...

　　他猛地惊醒，窗外天还没亮。他躺在自己床上，心跳得很快。

　　那双眼睛，梦里那个人的眼睛，他说不上来像谁，但他躺了很久，再也睡不着。

　　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陈又知难得有点心虚。

　　倒不是考得太差，虽然比上次还进步了十几分，但数学还是拖后腿，堪堪及格，英语倒是出人意料地考了班里前二十。

　　他揣着成绩单回别墅，心里盘算着怎么应付陈修齐那张嘴。

　　推开门，客厅没人。

　　他松了口气，正准备偷偷上楼，身后传来一个凉飕飕的声音，“回来了？”

　　陈又知僵住，慢慢转身。

　　只见陈修齐坐在餐厅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茶，显然是在等他，“成绩单呢？”

　　陈又知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掏出来，递过去。

　　陈修齐接过来，从头看到尾，表情没什么变化。

　　陈又知低着头，站在旁边，莫名紧张。

　　“英语进步了。”陈修齐开口。

　　陈又知一愣，没想到他会先夸这个。

　　“数学……”陈修齐抬眼看他，“六十一分，你是用脚写的？”

　　陈又知：“我，我上次四十五。”

　　“哦，所以从脚底板进步到脚踝了？”

　　陈又知噎住。

　　陈修齐把成绩单放下，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陈又知，你是不是觉得数学这东西，跟你八字不合？”

　　陈又知硬着头皮：“难道不是吗。”

　　陈修齐嗤笑一声，“你信不信，换只猴子来，多练几个月都能考七十。”

　　陈又知：“……”

　　“但你比猴子强一点。”陈修齐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至少你会顶嘴。”说完他上楼了，留下陈又知一个人在原地。

　　陈又知低头看成绩单，忽然发现数学那一栏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大题步骤分拿了不少，选择题太浪。下次稳住。”

　　他愣住：这人，是什么时候写的？

　　他抬头往楼上看，陈修齐的房门已经关上了。

　　陈又知捏着成绩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周末，陈修齐照例去公司加班。

　　陈又知写完作业，在客厅里转了两圈，觉得无聊，正巧习姨在厨房忙，他凑过去问：“习姨，他去公司一般干嘛？”

　　习姨一边切菜一边笑：“先生工作可忙了，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怎么，想他了？”

　　陈又知耳朵一热：“谁想他！”

　　习姨继续笑而不语。

　　陈又知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上楼换了身衣服，出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新雅集团的大楼下面了。

　　抬头看，这栋楼比他想象的高多了。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进去了。

　　前台拦住他：“您好，请问找谁？”

　　“陈修齐。”

　　前台愣了一下：“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陈总很忙，没有预约不能……”

　　“让他上来。”

　　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陈又知转头，看见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走过来，笑着看他，“你是陈又知吧？我是何秘书，陈总提过你。”

　　陈又知愣住：“他……提过我？”

　　何秘书笑：“走吧，我带你上去。”

　　电梯里，陈又知忍不住问：“他提我什么？”

　　何秘书看了他一眼，笑得更深了：“说你是个小麻烦。”

　　陈又知：“……”

　　电梯到了。

　　何秘书带他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陈总，有客人。”

　　里面传来熟悉而清冽的声音：“进来。”

　　门推开，陈又知看见陈修齐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面前堆着一摞文件。

　　陈修齐抬头，看见是他，眉头微微一挑，“你怎么来了？”

　　陈又知站在门口，忽然有点后悔，“我……路过。”

　　陈修齐看了他两秒，然后对何秘书说：“给他倒杯水。”

　　何秘书笑着出去了。

　　陈又知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他偷偷打量四周。

　　书柜、茶台、墙上挂着一幅字画。

　　陈修齐没理他，继续看文件。

　　过了几分钟，陈又知忍不住开口：“你……每天都这么忙？”

　　“嗯。”

　　“不累吗？”

　　陈修齐笔顿了顿，抬头看他：“你特意跑来，就为了问我累不累？”

　　陈又知别开脸：“我就是问问。”

　　陈修齐放下笔，靠进椅背，看着他，“说吧，什么事？钱花完了？还是有题不会？”

　　“真没事。”陈又知梗着脖子，“就是……来看看。”

　　陈修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个眼神，让陈又知有种被老师抓包的感觉。

　　何秘书端水进来，放在陈又知面前，又出去了。

　　陈又知低头喝水，余光看见陈修齐桌上放着一个平板，屏幕亮着，好像是新闻页面。

　　他无意间扫了一眼，看见一行标题。

　　“简氏集团继承人简回海外学成归国，或于年内接手家族业务”

　　下面配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站在某个机场，笑着对镜头挥手。

　　陈又知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陈修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表情微微一变。

　　下一秒，他伸手把平板翻了过去。

　　“看什么？”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

　　陈又知一愣，“没看什么，那个人是谁？”

　　陈修齐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陈又知等了半天，没等到答案。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又问了一遍：“那个人是谁？”

　　陈修齐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陈又知第一次看到了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嫌弃，而是一种很深的，沉沉的什么。

　　“以后如果遇见他，离他远点。”陈修齐说。

　　陈又知愣住：“为什么？”

　　陈修齐没解释，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他说：“没有为什么。记住就行。”

　　那天晚上回去，陈又知一直想着那个名字。

　　简回。

　　他上网搜了一下，出来的信息很多。

　　简氏集团，百年家族，业务覆盖地产、金融、能源。简回，独子，二十六岁，海外名校毕业，去年刚回国。

　　照片上的人，笑得温文尔雅，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

　　陈又知看着那张脸，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明明没见过这个人。

　　他想起陈修齐看到新闻时的表情，那种他从没见过的复杂，让人心里发紧的表情。

　　他们认识？

　　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陈修齐……为什么对这个人反应这么大？

　　还有，他为什么让自己离他远点？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那个少年，但这次，少年的脸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点，不是五官，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愣了很久。

　　那双眼睛，像谁呢？

　　他说不上来。

　　吃早饭的时候，陈又知一直偷看陈修齐。

　　陈修齐今天没看文件，也没怼他，只是安静地吃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五官显得格外清晰。

　　陈又知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看够没？”

　　陈又知又被抓个正着，耳根一热，低头扒饭。

　　陈修齐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今天周六，有什么安排？”

　　陈又知一愣：“没，就是写作业？”

　　“写完了吗？”

　　“……嗯。”

　　陈修齐想了想，说：“那跟我去个地方。”

　　陈又知抬头：“去哪？”

　　“去了就知道。”

　　陈修齐开车带他到了一个地方，不是公司，也不是商场，而是一个看起来像老城区的地方。

　　车停在一条巷口。

　　陈又知跟着他下车，走进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电线杂乱。

　　陈又知越走越觉得眼熟，“这是。”

　　“你小时候住的地方。”陈修齐头也没回。

　　陈又知愣住。

　　他们在一栋楼前停下，陈修齐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以前在对面工地上班，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

　　陈又知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你妈每天送你上学，然后去菜市场，回来给你做饭。”陈修齐继续说，声音很淡，“你小时候调皮，从楼梯上摔下来过一次，膝盖磕破了，你爸背你去医院，跑了一路。”

　　陈又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些事，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陈修齐转头看他：“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陈又知摇头。

　　陈修齐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有人曾经在这里，过得很苦，但他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更苦。”

　　他看着陈又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让你知道，你现在有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靠自己。”

　　陈又知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看着那栋老楼，想起小时候，爸爸还在的时候，妈妈还没那么累，一家三口过得很充实。

　　那些模糊的记忆，像老旧的照片，一张一张浮现在眼前，他忽然明白陈修齐的意思了。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这些？”

　　陈修齐没回答，只是说：“回去吧。”

　　他们转身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时，陈又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阳光照在老旧的墙面上，斑驳陆离。

　　他忽然想，如果爸爸还在，看到他现在这样，会不会高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想努力一点。

　　不是为了陈修齐，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只是为了自己。

　　为了那个曾经在这里长大的小孩。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陈又知看着窗外，忽然问：“你以前……也过得很苦吗？”

　　陈修齐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好像什么都知道。”陈又知转头看他，“你知道怎么管我，知道怎么骂我，知道带我来这儿。”顿了顿，“你知道的太多了。”

　　陈修齐沉默了很久。

　　车开进别墅区，在门口停下。

　　陈修齐熄了火，转头看他，“陈又知。”

　　“嗯？”

　　“有些事，以后你会明白，但不是现在。”

　　陈又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深重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想，总有一天，他会懂的。

　　那天晚上，陈又知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那个少年了，只有一条长长的巷子，和一扇老旧的门。

　　他站在门口，想推开，却怎么也推不开。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

　　他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白天陈修齐说的话，“我想让你知道，你现在有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靠自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光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