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顶层 彭思华偏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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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七年，吴州市一所高级公寓的顶层，住着彭氏集团董事长的女儿——彭思华。
这位大小姐有点奇怪，不像其他富家小姐一样今天一个手包，明天一件首饰地铺张消费，也对投资和股票毫无兴趣。她的家里，除了买房时开发商自带的硬装，只在最小的一间卧室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二手市场淘来的旧大衣柜，硬生生把豪宅住成了80年代的供销社值班室。
凌晨两点，彭思华被尖锐的电话声惊醒。
“思华姐！我是小琳，公司的吴门弦语数据库刚刚发生了严重的数据泄露，三万条吴语方言样本被上传到了境外的开源语言平台！”小琳带着哭腔，“怎么办啊思华姐，这个项目是我负责的，我没有任何违规操作，现在佟总让我立马去公司接受调查！我……”
“别急，我现在去接你，晚上不安全，不要自己打车。不要在电话里跟他们说什么，有什么情况到了公司再谈。”
街边的装饰灯过了午夜就灭了，整座城市从焦躁中冷下来，只有大路灯坚守岗位，在车里打出流动的白，思华把油门踩到底。
十五分钟后，穿着睡衣的小琳啪叽扑到了思华的怀里，“思华姐！我今晚根本不在办公室，他们说，数据传输是登的我的□□账号，我冤枉啊！他们红口白牙地污蔑人，难道就因为弦语这个项目不挣钱，就要拉着我一起祭天吗！呜呜呜……”
“闭嘴，别哭！留着精神一会儿应付那些人！”思华一边扶着她的肩膀，一边找到她的外套，看了一眼林琳凌乱的头发，无奈地把五根指头当梳子，胡乱拢了一把，扎了一个满是鸡窝的马尾，接着把这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姑娘塞进了后座。
青羽文化集团的会议室，项目部总监佟守诚挠了挠谢顶的脑袋，在电脑前弓着身子，啤酒肚在不大的生存空间依旧□□出来，他眯着眼睛调出了登录记录，“凌晨2:16分，有人用了你的□□账号，把几乎全部的保密语音条同步到了外网，虽然技术人员已经撤下，但依旧是重大的泄露事故，请你解释一下。”
彭思华根本不看他，拉开椅子，悠悠地坐下，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佟总，夜间的□□登入权限，我记得是需要总监以上的领导审批通过的吧。”
“没错，上周为了紧急修复服务器，我给林琳开通了权限，为期一周，今天是最后一天。”佟守诚对这个多管闲事的大小姐很是厌烦，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彭思华吃瘪，挑了挑眉，低头扶眼镜，歪着脑袋随手拿起会议桌上的文件，她在青羽没有正经的职位，仗着彭家人的身份，公司的员工敬她几分，她有什么资格，过问公司的权限问题？
小琳是自己独住，没有人能证明她2点16的时候在干什么，青羽集团作为综合性文化产业集团，平时管理也没见多严格，一年一度的保密培训多的是聊天摸鱼的员工，不就是能迅速撤回的录音数据吗，为什么佟守诚这样抓着不放？恐怕别有目的。
思华翻了翻手中的文件，以不可察觉的幅度睁大了眼睛，竟然是“吴门弦语”项目组和数据分析组联合部门会后忘记带走的。真是老天助我！思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压了压上扬的嘴角，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幅样子让佟守诚更讨厌了。
“哈哈哈，好好，佟总说我狗拿耗子呢！不过这耗子既然拿起来了，就容我多说几句，吴语民歌录制、方言采集翻译，本地人都会说会唱的方言民曲，有必要用绝密这个级别的保护吗！？”
“公司决策，就有这么做的道理。思华小姐以前从不过问公司的事务，怎么对这个项目这么感兴趣？听说这个项目的副组长是个帅小伙，莫不是想借此机会牵上线？”
被激怒了，思华把文件往桌上一拍，一副想要干架的气势，佟守诚被吓了一跳，虽然这位素面朝天的年轻姑娘看起来温婉和顺，可毕竟是董事长的女儿，得罪了是没好处的。佟守诚打算用“开个玩笑，别生气嘛。”之类的话搪塞过去，对方突然把摔在桌子上的文件向他横推过来。
思华轻蔑一笑：“您自个牵去吧。”接着她一拍桌子，瞪着眼睛凶道：“好，既然是绝密，那请你告诉我，开会的文件为什么可以大喇喇地摆在会议室，从下午到现在，这个会议室有多少人进来过！从偷偷抽烟的员工到打扫的保洁阿姨，到现在的我，啊？你告诉我，里面的项目预算、工作流程、还有给甲方的报价，还是秘密吗！？”
她是天生的演员，表演愤怒对她来说小菜一碟，一番话说完，却浑身发抖，不是生气，而是紧张，如果演不好，可怜的林琳可能面临失业甚至起诉。
那些被碾压的尊严、被忽视的挣扎，上位者不是看不见，而是可以闭上眼睛，绕过良心——彭思华偏偏生了一副不肯闭眼的心肠。
“如果你们要追究林琳的责任，请把项目组的人都叫过来，挨个盘查，谁落下的绝密文件，比对保密守则，看谁在工作中没有严格履行；再查查谁在公共场合闲谈过这个项目，我和小琳在这等着！”
“还是说，公司的规章制度是为林琳一个人制定的！？”
会议室鸦雀无声。佟守诚沉默着，若不是想要拿这个项目的领导权，他才不会半夜两点来公司，追究一个新人的错误。至于泄密的到底是谁，明天交给行政部调查，能查就查，不能就算，谁会在乎？
终于，在漫长的对峙后，第一道天光撕裂黑暗，思华陪着疲惫的林琳走出了青羽集团的总部大楼，“回家化妆，收拾一下自己，九点准时来上班，就像往常一样，你没有被停职，打起精神来，好好工作！”
林琳顶着两只肿的跟大灯一样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思华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把林琳扶了上去。
透过清晨的薄雾，思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十分气派的大楼，青羽的办公楼被设计成羽毛形状，在恰到好处的位置镶嵌着发光艺术字“青羽”，与整座金属质感的大楼相得益彰，冷感色彩，搭配十分高级，仰视它的时候，好像在看一个带着翅膀的天使。
在“羽毛”中轴线的羽管处，有一根羽毛是特意设计的，造型独特，伸出去悬空的房间，是董事长彭俞安的办公室，他没有开灯，在落地窗前俯视着女儿离开的背影，与此同时，一辆黑色轿车开进车库，来人坐着“董事长办公室”专属直达电梯，连门都没敲，径直走了进来。
这人跟彭俞安年纪相仿，五十几岁，穿着一身休闲运动套装，一头卷毛呈现出这个年纪反常的茂密，是彭思华的博士导师，也是彭俞安的老友钟既白，中国人，在国外当教授，给自己取了一个洋名字叫Jeb White，科研上是个水货，不过课堂很有趣，人到中年老来俏，很受学生——尤其是女同学的欢迎。
“不是彭兄，我实在起不来，也就你能想出这招，大半夜折腾孩子，你这个当爹的也不知道心疼一下。”
“思华表现勉强及格吧，那个姓佟的插手这么快，却是意料之外。”
“怎么，还牵扯进来了佟守诚？”钟既白一屁股坐在董事长座位上，输入了一串密码，打开了会议室监控的回放，皱着眉头看完了这一出他和彭俞安策划的大戏，虽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过无伤大雅，导演们的目的达到了就行。
这是一道身临其境的面试题，并没有什么数据泄露，用一场莫须有的危机当考场，用一个小职员的恐惧当考题——正好，思华跟这个小职员有些私交，是她的第一求助对象。
考过了，思华往前一步，考砸了也没有关系，推到林琳头上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人物，对青羽集团来说，连拔一根羽毛都算不上。
彭董事长需要一个能用的人，一个背景干净、能力出众、忠诚的孩子，养了十六年，他能放心。至于这份“放心”里，有几分是父女真情，那就不知道了。
“勉强及格？我看那丫头挺能演，平时柔柔弱弱的，一拍桌子，我差点以为她要动手。”
“兔子急了还发疯呢，能豁得出去，这一点很像你啊。不愧是你选的好徒弟。”彭俞安双手插在西服裤子兜里，眯着眼睛看着钟既白。
钟既白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看着彭俞安办公桌上的相片摆台，一张是个人照，一张是家庭的合影，思华站在边上，标准的微笑，他恍惚了，好像透过这张年轻的面庞看见了那段埋没的往事。
钟既白这个老顽童很不着调——思华端庄稳重，勤勤恳恳，从研究生跟了这位导师，做项目，写论文，拿着微薄的补助，操着皇帝的心，钟既白呢？逍遥自在，满世界晃荡，简直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却在“疯”这一点上及其相似。
够疯、够狂，是彭俞安最看重的特质，他一直认为投鼠忌器、瞻前顾后的人不堪大用，攒着算盘珠子过日子的聪明人，最终也会被珠子绊住手脚。
彭俞安端起茶杯，品了一口，“那么，用她了。”
“好吧，事已至此，也回不了头了。”钟既白推了推那张合影，把正面推向自己看不见的一边。
“今天晚上，六点半，来老宅见我。”目送着林琳的车离开，思华揉了揉眼睛看着手机短信，发信人：父亲。
彭俞安结过两次婚，有三个孩子，如果养女彭思华也算的话。
大儿子彭澄景今年二十九，是彭俞安与前妻所生。前妻九九年病故，留下这个儿子。如今经营着青羽集团旗下的一家分公司。大女儿彭思华十岁那年走丢，被人领到彭家，一养就是十六年，刚读完心理学博士回国，自己找了份工作，在一所艺术学校当老师。还有一个小女儿苏见薇，是现任妻子苏萍改嫁带过来的，所以跟着妈妈姓苏。
想着短信上的字，思华把手机扔到包里，一脚跺上油门。老头子隔三岔五拉着孩子们回老家大聚会，还非要展示他猫狗都嫌的厨艺，我不用上班的吗？
看了一眼表，凌晨5:40，老头子起的可真早！不光自己要早起，他还默认别人肯定也醒了，短信说发就发，发了还要你回。思华靠在车座上晃了晃头，努力让从凌晨两点就开始高速运转的大脑在坚持运转一会，因为她还要接着——去学校上班！
6:20开始早功，从这开到学校，至少要四十分钟，思华被折腾到这会儿，脑子已经是浆糊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子都快闯红灯了，一脚跺上刹车，被安全带勒了个龇牙咧嘴，刚刚灌下肚的凉水在胃里晃了晃。
红灯等待时间是75秒，思华闭上眼睛，让自己休息一会，包里的手机又开始了震动，一个接一个，她没掏——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彭老师，李依然昨天练功太晚了，今天上午的课请假，下午再来。”“彭老师，王思若的腿有点拉伤，我带她去医院看看，晚点到校。”
彭思华冲进教室时，已经六点半了，班主任上班的时间还没到早高峰，是她怕自己恍惚的精神把车开进护城河，降低了车速。
“站好了！开始热身！”舞蹈老师不来这么早，学校就把不需要专业指导的早功交给班主任陪练，时间长了，练功流程，芭蕾术语，动作标准与否，彭思华也了解了个大概，对这些芭蕾舞蹈生也能做个基本的指导。
早功结束，开始文化课的早读，艺术生的文化课总是让人头疼的，一场早读下来，面批完几本作业，听背完几个后进生，再强调一下昨天小测验的错题，终于，日理万机的彭老师抱着一摞默写本回到了办公室，八点二十，早读结束了。
她终于可以稍作休息，用微波炉加热一下昨天买的饭团，就着一罐八宝粥吃了，边吃边盘算，一会儿九点上一节语文课，中午服装厂商会送过来剧目服，孩子们吃完饭就安排试衣服，一般都会有大大小小的不合适，到时候再反馈去吧。还有，依然下午来上学，要留意她到校了没有，思若和佳佳腿拉伤，也要关注……对了，下午要把默写批出来，还要把不过关的薅过来重默……
昨天晚上答应林琳的年底报告模板还没发，刚刚收到林琳十万火急的催命短信，思华连忙打开邮箱发过去。发完才想起来，这里只有前三页，完整版在家里电脑，算了，先应付着。
还有还有……还有什么事来着？
晚上六点半的老宅见！
六点半到老宅，意味着她最晚五点四十要下班。
五点四十。
她一个班主任，五点四十下班？
老头子是真不知道“人间疾苦”四个字怎么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顶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