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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病愈日的锈轨   陆沉昼 ...

  •   陆沉昼的烧在周日清晨退了。退得很突然,像一场连夜撤离的暴动,只留下满身虚汗和散架般的酸痛作为证据。他躺在教师公寓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它蜿蜒如地图上的河流,七年来从未改变走向。
      手机在枕边震动。
      【醒了?】江烬的短信。
      【嗯。烧退了,骨头像被拆过重装。】
      【能出门?】
      陆沉昼尝试坐起来,眩晕像潮水般袭来。他缓了三秒,回复:【能。去哪?】
      【铁丝网那里。十点。】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陆沉昼盯着那行字,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他喜欢江烬这种直接的命令式语气,像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条明确的线——我不请求,我告知;你可以不来,但你知道我会等。
      他冲了个冷水澡。水珠滑过手臂烧伤的纱布边缘时带来刺痛,但疼痛让他清醒。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像两片瘀伤的云。他凑近镜子,指尖碰了碰嘴唇——昨天雨夜电话里,他说“别挂”时,江烬回答“不挂”的语气,现在还烙在听觉记忆里。
      九点四十五,陆沉昼翻出学校。烧退后的身体比想象中虚弱,翻越围墙时差点踩空,幸好抓住了爬山虎的老藤。落地时脚踝传来刺痛,旧伤在抗议这次冒险。
      江烬已经在铁丝网边等了。他靠着一棵香樟树,低头看手机,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脸色像鬼。”
      “烧了三十八度五的人不应该像鬼吗?”陆沉昼走近,注意到江烬手里提着塑料袋,“那是什么?”
      “早饭。还有药。”江烬递过来,“先吃。”
      塑料袋里是热豆浆和包子,还有一盒退烧药。陆沉昼盯着这些平凡的东西,突然感到一阵鼻酸——不是感动,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习惯了在荒野行走的人突然被递了一杯温水,反而不知所措。
      他们坐在铁丝网边的石头上吃早饭。晨风很凉,但豆浆的热气在空气里结成白雾。陆沉昼小口喝着,感觉暖流顺着食道下滑,像在填补体内被高烧烧出的空洞。
      “你怎么出来的?”江烬问,“你爸不会查岗?”
      “他出差了。”陆沉昼说,“周一才回。保姆只会做三件事:做饭、打扫、给我爸打报告。所以我告诉她我要睡一整天,别打扰。”
      “她信了?”
      “她只信我爸给的钱。”陆沉昼咬了口包子,肉汁流出来,“而且她怕我。觉得我‘不正常’——这是她的原话。”
      江烬转头看他:“哪里不正常?”
      “不哭不闹,不交朋友,成绩永远第一。”陆沉昼自嘲地笑,“在正常人眼里,过度平静就是一种疯狂。”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十点了。江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个地方。”
      ---
      废弃的铁轨在晨雾里像一条沉睡的巨蟒。枕木间的野草挂着露水,踩上去发出湿润的窸窣声。陆沉昼跟着江烬往前走,烧退后的身体还在轻微发抖,但他没说出来。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他问。
      “上周。”江烬说,“逃课的时候。”
      “逃课去哪?”
      “就这里。”江烬在一棵槐树前停住,手指划过树皮上的刻痕——是某个流浪汉或早恋学生留下的爱心,已经随着树木生长而变形,“需要安静的时候,就走到走不动为止。”
      陆沉昼看着他的侧脸。晨光在江烬睫毛上镀了层金边,那些细小的绒毛在光里近乎透明。他突然想起昨天发烧时,江烬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说“我还在这里”的温度。那个触碰很轻,但留下的印记很重。
      “昨天。”陆沉昼开口,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陆沉昼说,“药,陪护,还有……”他顿了顿,“电话。”
      江烬转头看他:“你记得?”
      “记得。”陆沉昼望向铁轨尽头,“虽然烧得迷糊,但记得你说了‘我在’。也记得后来电话通了,我们都没说话。”
      “为什么打电话?”
      陆沉昼沉默了几秒。风吹过荒草地,野燕麦的穗子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秘密的语言。
      “为了确认。”他终于说,“确认你真的在。确认我不是在做梦,或者烧出幻觉了。”
      江烬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米距离,陆沉昼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很淡,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那现在确认了吗?”江烬问。
      陆沉昼没回答。他伸出手,指尖轻触江烬的手腕——避开昨天的抓痕,触在完好的皮肤上。脉搏在指腹下跳动,稳定而有力,像某种无声的证明。
      “确认了。”他说。
      然后他做了个冲动的决定——握住江烬的手。不是短暂触碰,是完整的、手指交错的那种握住。江烬的手比他的凉,掌心有薄茧,指节分明。
      江烬僵了一瞬,但没有抽回。
      “这是干什么?”他问,声音很平。
      “测试。”陆沉昼说,“测试我能不能做这件事。也测试你会不会甩开。”
      “结论呢?”
      “我能。”陆沉昼收紧手指,“你不会。”
      他们就这样握着,站在荒草与铁轨之间,站在晨光与雾气之间。远处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像遥远的潮汐。但在这里,时间像是静止的,或者以另一种更缓慢的流速在走。
      “陆沉昼。”江烬突然说。
      “嗯?”
      “你手在抖。”
      陆沉昼低头。确实,他的手在轻微颤抖——不是发烧的那种抖,是别的,像是电流通过身体时的震颤。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想松开。”
      江烬看了他很久,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个动作很轻,像在保护什么易碎品。
      “那就别松。”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手还牵着。铁轨在前方转弯,消失在一片杨树林后。陆沉昼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这次不是因为发烧,是因为别的——某种更温暖,也更危险的东西。
      车厢出现在视野里时,陆沉昼停下了脚步。
      绿皮火车静静卧在铁轨尽头,像一头死去的巨兽。车窗大多破碎,车身锈迹斑斑,但有种奇异的美——那种被时间遗弃、却因此获得自由的美。
      “进去看看?”江烬问。
      陆沉昼点头。他松开手去拉车门,铰链的呻吟声惊起一群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灰蓝色的天空。
      车厢内部比想象中干净。阳光从破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陆沉昼走进去,木地板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是车厢沉睡的呼吸。
      “你喜欢这里?”他问。
      “嗯。”江烬靠在一排旧座椅上,“安静。而且没人知道。”
      陆沉昼环顾四周。他看见角落里散落的烟蒂、空啤酒罐,但中央有块地方明显被打扫过——灰尘被拂去,露出木地板原本的颜色。那里放着几本旧书,一支手电筒,还有一个铁皮水壶。
      “你整理的?”他问。
      “有时候。”江烬说,“睡不着的时候,就来这里。”
      陆沉昼走到那块干净的区域,坐下。地板很凉,但阳光晒到的地方很暖。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薄荷糖铁盒——今早特意带上的——打开,倒出两颗糖。
      “给。”他递过去一颗。
      江烬接过,剥开糖纸时发出细碎的响声。薄荷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清凉辛辣,冲淡了铁锈和灰尘的气息。
      “陆沉昼。”江烬含着糖说。
      “嗯?”
      “你昨天说,如果有一天你消失了,让我记得你。”
      陆沉昼的心脏收紧。“嗯。”
      “我后来想了一夜。”江烬转头看他,“发现我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只‘记得’。”江烬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如果你消失了,我会去找你。找到天涯海角,找到时间尽头。所以——”他顿了顿,“——你最好别消失。因为我会很麻烦。”
      陆沉昼愣住了。糖块在嘴里融化,凉意直冲鼻腔,但他感觉眼眶在发热。他转过头,不让江烬看见自己的表情。
      “江烬。”他声音有点哽,“你这个人……”
      “怎么了?”
      “太认真了。”陆沉昼说,“认真得让人害怕。”
      “那你怕吗?”
      陆沉昼转回来,看着他。阳光正好落在江烬脸上,那些细小的绒毛在光里像金粉。
      “怕。”他说,“但更怕你不认真。”
      然后他做了那件事——倾身过去,吻了江烬。
      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直接的、带着薄荷味的触碰。江烬的嘴唇很凉,但很软。陆沉昼感觉到对方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接受这个吻。
      很短暂,只有三秒。分开时,陆沉昼的呼吸在颤抖。
      “这是……”江烬的眼睛微微睁大。
      “初吻。”陆沉昼说,“我的。”
      “也是我的。”江烬说。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但这次的沉默不是空白,是被填满的那种沉默——被心跳,被呼吸,被目光交缠的重量。
      江烬伸出手,手指轻触陆沉昼的嘴唇,像在确认刚才发生的真实性。
      “为什么?”他问。
      “因为想。”陆沉昼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跳加速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你。发烧迷糊的时候,想听见的是你的声音。昨天在雨里,想抓住的是你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为什么不可以?”
      江烬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很轻地扬起,眼睛微微弯起的那种笑。陆沉昼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像冰层裂开,底下深黑的水终于映出天空。
      “可以。”江烬说,“我只是需要确认,你是清醒的。”
      “我烧退了。”
      “我不是说这个。”江烬的手指滑到陆沉昼的后颈,那里皮肤温热,脉搏在指尖下跳动,“我是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陆沉昼说,“意味着以后我不能假装只是同桌了。意味着秘密会翻倍,风险会翻倍。意味着如果被发现了,我们会一起完蛋。”
      “后悔吗?”
      “不。”陆沉昼向前倾身,额头抵着江烬的额头,“唯一后悔的是没早点这么做。”
      第二个吻来得更深。江烬的手插进陆沉昼的发间,陆沉昼的手臂环住江烬的腰。薄荷味在两人口腔里交融,混合成一种全新的、只属于他们的气息。阳光在车厢里移动,光斑爬过他们的身体,爬上生锈的车壁。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息。额头相抵,呼吸灼热。
      “江烬。”陆沉昼低声说。
      “嗯。”
      “如果这是一列火车,”他看着江烬的眼睛,“你希望它开到哪里?”
      江烬想了想。“没有终点站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这样,”江烬的手指划过陆沉昼的脸颊,“就不用考虑下车的问题了。可以一直开,开到铁轨锈穿,开到世界尽头。”
      陆沉昼笑了。那个笑容很亮,亮得像车厢里所有的阳光都聚集在他眼睛里。
      “好。”他说,“那就一直开。”
      他们在车厢里待到中午。陆沉昼从背包里拿出随身听,分给江烬一只耳机。磁带转动,肖邦的《夜曲》流淌出来。
      “你妈妈的录音?”江烬问。
      “嗯。”陆沉昼躺下来,看着车厢顶的破洞,“昨天发烧时一直在听。想着如果挺不过去,至少最后听见的是她的声音。”
      江烬也躺下来,肩并肩。钢琴声在废弃车厢里回荡,温柔而哀伤。
      “你挺过来了。”江烬说。
      “因为有你在。”陆沉昼侧过脸,“你知道吗,人在高烧时会产生幻觉。我昨天看见我妈了,她坐在我床边弹钢琴。然后你走进来,坐在她刚才的位置上。她说:‘沉昼,这个孩子眼睛里有光,你要抓紧他。’”
      江烬转过头:“真的?”
      “幻觉,但感觉是真的。”陆沉昼握住他的手,“所以我抓紧了。”
      他们听完整盘磁带。最后一曲终了时,陆沉昼按停随身听,车厢重新被寂静填满。但这次的寂静不一样——它被吻、被牵手、被共享的呼吸填满了,变得柔软而厚重。
      离开前,陆沉昼掏出小刀,在槐树皮上刻字:
      J & C | 2013.10.26 | 病愈日
      “纪念。”他说,“第一次逃课,第一次接吻,第一次病愈。”
      江烬看着那些刻痕,突然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小刀,在下方刻了一行更小的字:
      永不靠站的火车
      刻完,他收起刀,转头看陆沉昼:“现在它不只是你的纪念了。是我们的。”
      回程的公交车上,陆沉昼靠着江烬的肩膀睡着了。烧退后的疲惫袭来,但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江烬看着他沉睡的侧脸,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的发梢。
      手机震动。周叙白的短信:【你俩私奔了?老陈在查人】
      江烬回复:【马上回】
      他轻轻推醒陆沉昼:“该回去了。”
      陆沉昼睁开眼,眼神还带着睡意的迷茫。他凑近,在江烬耳边轻声说:“再待五分钟。”
      “不行。”
      “三分钟。”
      “一分钟。”江烬让步。
      陆沉昼笑了。他坐直身体,握住江烬的手:“好,一分钟。”
      那一分钟里,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街景。阳光很好,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像细碎的金粉。
      下车前,陆沉昼突然说:“江烬。”
      “嗯?”
      “谢谢。”他说,“谢谢今天,谢谢昨天,谢谢所有。”
      江烬看着他,然后伸手,指尖碰了碰陆沉昼的泪痣。
      “不用谢。”他说,“因为我也一样。”
      ---
      晚上,江烬打开薄荷糖铁盒。今天他没有写字,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树皮——是刻字时不小心剥落的那片。他把树皮放进铁盒,合上盖子。
      手机屏幕亮起。陆沉昼发来照片:是他拍的槐树刻字,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金色的光泽。配文:【我们的树会活很久】
      江烬回复:【嗯】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嘴唇上还残留着薄荷味,混合着铁锈和旧木材的气息。在那个气味里,他仿佛又回到了那节绿皮车厢,阳光温暖,钢琴声温柔,而陆沉昼的手握着他的手,紧得像永远不会松开。
      深夜,陆沉昼在教师公寓醒来。他打开台灯,从枕头下拿出那个药瓶,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拧开瓶盖,倒出两片药。
      但他没有吃。他把药片放回瓶子,拧紧盖子,塞回枕头下。
      然后他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2013年10月26日,晴
      烧退了。
      吻了一个人。
      那个人吻回来了。
      第一次觉得,也许可以活到很老很老。
      老到忘记疼痛是什么感觉。
      但记得这个吻。
      写完后,他关灯。黑暗中,他想起江烬说的话:“如果你消失了,我会去找你。”
      他对着黑暗轻声说:
      “那我就不消失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像无数个温柔的诺言,在夜色里静静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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