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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来电   篮球赛 ...

  •   篮球赛在周六下午举行。临江一中对阵七中,空气里飘浮着塑胶场被曝晒后的焦味和汗水的咸腥。江烬坐在看台最后一排,膝盖上摊着物理竞赛题,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场上的陆沉昼在奔跑。
      他穿着七号球衣——这个数字是随机分的,但此刻在他背上随着动作起伏,像某种活着的生物。江烬从不知道陆沉昼会打篮球,更不知道他打得这么好:运球时身体压得很低,突破时肩膀的晃动带着欺骗性,跳投时手腕下压的弧度完美得像函数图像。
      “没想到吧?”周叙白在旁边坐下,递过来一瓶水。他是陆沉昼的室友,也是班里少数能和陆沉昼正常说话的人。“他初中是校队的,后来不打了。”
      “为什么?”
      周叙白拧开自己那瓶水,灌了一大口。“他爸觉得浪费时间。说打球是体力劳动,用同样的时间能做三套竞赛卷。”
      球场上,陆沉昼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上篮得分。哨声响起,上半场结束。比分牌显示:32:28。临江一中领先。
      陆沉昼撩起球衣下摆擦汗,露出一截腰腹。江烬看见他小腹侧面有道淡白色的旧疤,形状不规则,像地图上的岛屿。
      “那个疤,”周叙白顺着他的视线,“他初二时留下的。骑车摔的,缝了七针。”
      “只是骑车?”
      周叙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场下正在喝水的陆沉昼,喉结滚动了一下。“江烬,有些事陆沉昼不说,我也不该说。但——”他压低声音,“——他需要朋友。真正的那种,不是冲着他爸来的。”
      下半场开始。陆沉昼的状态明显变了——更凶,更急,带球突破时几乎是用身体撞开防守。裁判吹了两次犯规,但他像是没听见。
      江烬站起身。
      “你去哪?”周叙白问。
      “透透气。”
      他走下看台,绕到场馆侧面。这里堆放着废弃的体操垫,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海绵的味道。江烬背靠墙壁,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一片劳拉西泮干咽下去。
      苦味在舌根蔓延时,他听见脚步声。
      是王锐——那个在实验室撞了他的男生。还有两个篮球队的,三人把出口堵住了。
      “哟,这不是转学生吗?”王锐咧嘴笑,牙缝里有烟渍,“躲这儿偷懒?”
      江烬把药瓶塞回口袋。“让开。”
      “急什么?”一个高个子走近,身上有浓重的汗味,“听说你跟陆沉昼走挺近啊。怎么,抱上学霸大腿了?”
      “关你屁事。”
      高个子脸色沉下来。“挺狂啊。”他伸手推江烬的肩膀,“知道我是谁吗?”
      江烬没动。他的目光越过对方肩膀,看见远处篮球场入口的光。如果现在喊,应该能有人听见。但他没有喊。
      “我不管你是谁。”他说,声音很平,“三秒内不让开,你会后悔。”
      王锐笑了。“吓唬谁呢——”
      话音未落,江烬动了。
      不是攻击,是躲避。他侧身从两人缝隙中滑过,动作快得像计算过角度。高个子伸手抓他,只扯到校服外套的衣角。
      “追!”
      江烬在走廊里狂奔。脚步声在身后紧追,像猎犬的呼吸。他转过拐角,推开一扇写着“设备间”的铁门,闪身进去。
      黑暗。只有排风扇转动投下的旋转光影。
      他背靠门板,听见外面脚步声跑过,骂骂咧咧地远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愤怒,从胃部深处升上来,像水银一样灌满血管。
      门外突然传来声音。
      “江烬?”
      是陆沉昼。他的呼吸有点急,显然也是跑来的。
      江烬没应声。
      门把手转动。陆沉昼推门进来,篮球服被汗浸透,紧贴在身上。他适应了几秒黑暗,然后看见角落里的江烬。
      “他们找你麻烦?”
      “解决了。”
      陆沉昼走近。旋转的光影扫过他脸上,江烬看见他右脸颊有一道新鲜擦伤,血珠正渗出来。
      “你受伤了。”江烬说。
      “撞到篮板。”陆沉昼抹了下脸,指尖沾上红色,“你呢?”
      “没事。”
      沉默在设备间里膨胀。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鸣,像巨大昆虫的心跳。陆沉昼突然伸手,指尖轻触江烬的锁骨——那里校服领口歪了,露出底下皮肤。
      “红了。”他说,“他们推你了。”
      “我说了没事。”
      陆沉昼的手停在半空。光影继续旋转,把他脸上的表情切割成明暗碎片。
      “江烬。”他的声音低下来,“你不需要每次都自己处理。”
      “我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陆沉昼收回手,插进裤兜,“但有时候……处理得太好,会让人觉得你不需要被保护。”
      江烬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不需要保护。”他说,但声音有点哑。
      陆沉昼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每个人都需要。区别只在于,有些人承认,有些人假装。”
      外面传来欢呼声。比赛结束了。
      “赢了?”江烬问。
      “赢了。”陆沉昼转身,“走吧,颁奖仪式。”
      “你不去领奖?”
      “奖杯会送到我爸办公室。”陆沉昼拉开门,光涌进来,“我去不去都一样。”
      ---
      颁奖仪式时下起了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冰冷的雨丝,把整个世界罩进一层灰色薄纱。江烬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看操场上的颁奖台。校长在讲话,陆沉昼站在队伍最边上,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蚂蚁。
      奖杯递到他手里时,他甚至没抬头。
      仪式草草结束。人群散开,陆沉昼拿着奖杯往教师公寓走,没打伞,任由雨水把篮球服淋透。江烬跟在他身后十米处,像某种沉默的影子。
      到公寓楼下时,陆沉昼突然停住。
      “你想问什么?”他没回头。
      “你的疤。”江烬说,“不是骑车摔的。”
      陆沉昼转过身。雨丝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水珠,随着眨眼掉落。
      “周叙白告诉你的?”
      “他没说。但我看得出来。”
      “怎么看出来的?”
      江烬走近两步,两人之间只剩一米距离。“骑车摔倒的疤应该更粗糙。你的太整齐,像——”他顿了顿,“——像手术刀切的。”
      雨声突然变大了。陆沉昼盯着他看了很久,奖杯在他手里反射着冰冷的银光。
      “阑尾炎手术。”他说,“初二时急性发作,差点穿孔。”
      “真的?”
      “真的。”陆沉昼转身进楼,“信不信由你。”
      但江烬没动。他站在雨里,看着陆沉昼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阴影中,突然开口:
      “你为什么打篮球?”
      陆沉昼停住脚步。
      “今天在场上的你,”江烬继续说,“和平时的你不一样。更……活着。”
      楼道里传来轻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干涩的、像骨头摩擦的声音。
      “因为篮球场是我爸唯一不监控的地方。”陆沉昼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他看不起运动,觉得那是野蛮人的游戏。所以那里——”他顿了顿,“——是我能暂时不做陆沉昼的地方。”
      说完这句话,他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
      江烬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校服彻底湿透。奖杯的银色反光在楼道窗户里一闪而过,像某种求救信号。
      ---
      晚自习时,陆沉昼的座位空着。周叙白传纸条过来:【他发烧了,在医务室】
      江烬盯着纸条看了三秒,然后起身。
      “去哪?”值日生问。
      “厕所。”
      但他没去厕所。他从后门溜出教学楼,在雨夜里跑向医务室。雨水打在脸上很凉,跑动时肺叶像要炸开。
      医务室亮着灯。江烬推门进去时,校医不在,只有陆沉昼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闭着眼,额头上敷着湿毛巾。
      他的篮球服已经换掉,现在穿着普通的白T恤,袖子卷到手肘。左臂的烧伤纱布露出来,边缘有点潮。
      江烬在床边坐下。病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陆沉昼睁开眼。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却很亮,像烧着两簇小火苗。
      “你来干什么?”声音沙哑。
      “看看你死没死。”
      陆沉昼笑了,咳嗽起来。江烬递过去水杯,他接过去时手指碰到江烬的指尖,烫得惊人。
      “三十八度五。”陆沉昼喝完水说,“校医说的。”
      “活该。淋雨。”
      “嗯,活该。”
      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陆沉昼突然伸手,抓住江烬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烫,像烙铁。
      “江烬。”
      “嗯。”
      “我撒谎了。”陆沉昼盯着天花板,“疤不是阑尾炎。”
      江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初二那年,”陆沉昼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我妈去世三个月后。我在浴室里……”他停顿了很久,“……试了一下。刀片,手腕。但割到一半停了。”
      空气凝固了。江烬感觉到陆沉昼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发烧的颤抖,是别的什么。
      “不是想死。”陆沉昼继续说,“只是想……感觉点什么。疼也好,血也好,什么都好。但我太怕疼了,只割破表皮就停手了。”
      他转头看江烬,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别的。
      “后来我爸带我去医院缝针。医生说幸好不深。我爸什么都没问,只是付了钱,然后给我办了转学。”陆沉昼松开手,掌心在床单上摊开,“那道疤……是我妈去世后,我第一次哭的地方。血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江烬的喉咙发紧。他看着陆沉昼手臂上那道淡白色的疤,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岛屿,是地图上标记着“此处有悬崖”的符号。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也告诉我了。”陆沉昼重新闭上眼睛,“关于你的药,你的颤抖,你的秘密。秘密换秘密,公平交易。”
      窗外的雨势突然加大,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双手在拍打。
      江烬俯身,额头轻轻抵在陆沉昼的额头上。这个动作很突然,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两人的皮肤接触,一个滚烫,一个冰凉。
      “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感觉。”江烬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还在这里。”
      陆沉昼的睫毛颤动。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混入鬓角的头发。
      “会多久?”他问。
      “什么?”
      “你在这里。会多久?”
      江烬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直到你让我走。”
      陆沉昼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这次不是抓手腕,而是用手指轻轻描摹江烬的眉骨,像在确认什么。
      “你的眉毛,”他说,“右边比左边高一点。”
      “天生的。”
      “我知道。”陆沉昼的手滑到江烬眼角,“这里有条细纹,你皱眉时会出现。”
      “观察得真仔细。”
      “嗯。”陆沉昼收回手,“因为我想记住。万一明天你就走了,我想记住你的样子。”
      江烬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他握住陆沉昼的手——那只受伤的手,纱布底下是正在愈合的烧伤,纱布之外是更早的、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痕。
      “我不会走。”他说,“除非你让我走。”
      陆沉昼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起细纹。
      “那你完蛋了。”他说,“我永远不会让你走。”
      ---
      校医回来时,看见两个男生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手拉着手,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仪式。
      “探病时间过了。”校医说。
      江烬松开手,起身。走到门口时,陆沉昼叫住他。
      “江烬。”
      他回头。
      “明天,”陆沉昼说,声音因为发烧而模糊,“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秘密。”
      江烬点头。“好。”
      他推门出去,雨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回教学楼的路上,他掏出那个薄荷糖铁盒,就着路灯写下一行字:
      【第四天:他给我看了最深的伤口。
      而我没有逃跑,反而更近了一步。
      我是不是疯了?】
      写完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划掉最后一句,重新写:
      【也许疯的不是靠近,是以为可以永远保持距离。】
      铁盒合上时,他听见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警示的钟声在雨夜里回荡。
      回到教室时,晚自习已经结束。周叙白还在等他。
      “他怎么样?”
      “发烧,但死不了。”江烬收拾书包。
      周叙白盯着他看了几秒。“江烬,小心点。”
      “什么?”
      “陆沉昼。”周叙白压低声音,“他对人好起来……是那种会让你上瘾的好。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周叙白摇摇头,背上书包。“你会知道的。”
      他走后,教室空无一人。江烬关灯,锁门,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雨声敲打着窗户,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手机突然震动。
      陌生号码。江烬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很轻,但很清晰。
      “陆沉昼?”江烬问。
      还是没有回答。但他知道是。只有陆沉昼会这样——不说话,只是存在,通过电波传递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江烬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我在。”他说。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顿了一下,然后更平稳了。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隔着雨夜和距离,共享同一片寂静。很久之后,陆沉昼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别挂。”
      “不挂。”
      “一直别挂。”
      “好。”
      雨继续下。电话里,陆沉昼的呼吸渐渐均匀,像睡着了。江烬没挂电话,就这么举着手机,听着对方的呼吸声,直到自己的手机电量耗尽,屏幕彻底暗下去。
      黑暗里,他轻声说:
      “我在。一直都在。”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像无数个破碎的梦漂浮在黑色的水面上。
      而在这个雨夜,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通过一根无形的电话线,短暂地连接了彼此孤岛般的世界。
      代价是什么,他们还不知道。
      但也许有些东西,就算知道代价,也还是会伸手去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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