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狼牙 祝和首领是 ...
-
他叫阿烈。
部落里的人叫他烈首领,但阿母让我叫他阿烈。阿母说,祝和首领是一起长大的,从小就这么叫,叫惯了。
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已经不记得他了。
那是我成为祝的第二年春天。
那年的雪化得晚,到了该播种的时候,地里还冻得硬邦邦的。部落里的老人们急得天天往高台上跑,问我天什么时候暖,地什么时候化,种子什么时候能下。
我不知道。
我每天都问天,每天都跪在那块刻满纹路的青石上,闭着眼睛听。可天什么也不告诉我。风还是那么冷,太阳还是那么淡,地底下的动静还是那么慢,慢得像什么都没变过。
那天我正在高台上坐着,听见有人爬上来。
脚步声很重,一步一顿的,不像阿母那样轻,也不像那些老人那样急。我扭头看,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正从台阶上走上来。
他很高。这是第一个念头。
他穿着兽皮缝的袍子,腰里系着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刀。他的头发用一根骨簪挽着,有些碎发从簪子底下漏出来,被风吹得乱飞。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眉毛很浓,眼睛很亮,亮得让我想起冬天夜里的星星。
他走到高台顶上,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你就是阿拾?”他问。
我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两条腿垂在石台外面,晃了晃。
“我是阿烈。”他说。
“我知道。”
他扭头看我,眼睛里有笑意:“你怎么知道?”
“阿母说过。”她说,“她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你比我大三岁。”
他点点头,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陶罐,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问。
“给你阿母的。”他说,“我后背的老伤,一到春天就痒。她每年都给我熬药,今年我自己来拿。”
我接过陶罐,低头看着。罐子温温的,贴着手心。
“你等会儿,我去叫她。”我说着要站起来。
“不急。”他拦住我,“让她忙完吧。我坐会儿。”
他又坐回去,两条腿垂在石台外面晃。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你的伤,”我鬼使神差地问,“怎么来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和刚才不一样,有点淡,有点远。
“小时候的事,”他说,“让狼抓的。”
“狼?”
“嗯。”他扭头看着远处,“那年雪大,我出去追一只兔子,追着追着就迷路了。天黑了,雪还在下,我蹲在一棵树底下,冻得直发抖。后来听见狼叫,很近,就在旁边。”
他顿了顿。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有人来找我。”
“谁?”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一眼很长,长到我心里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一个小孩。”他说,“比我小,穿一件旧皮袄,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她挡在我前面,冲着狼群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我听着,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有点闷。
“后来呢?”
“后来狼扑上来,她把我推开,自己让狼抓了一下。我疯了一样冲上去,用那根木棍打狼,打到棍子断了,打到狼跑了。”他笑了笑,“我也被狼抓了,后背开了几道口子,到现在还留着疤。”
我看着他的后背,隔着皮袍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小孩呢?”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低头看着我。
“那小孩回去以后发了高热,烧了三天三夜。醒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那天的事,不记得狼,也不记得我。”
太阳在他背后,他的脸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
“阿拾,”他说,“你小时候是不是发过一次高热?”
我愣住了。
我发过高热。阿母说过,我小时候发过一次很厉害的热,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死掉。醒了以后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问她她也不说,只说是老天爷赏的命,让我好好活着。
“你怎么知道?”我问。
他没答话,只是笑了笑。
“我来是想问你,”他换了个话题,“地什么时候能化?”
我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雪化的时候冰底下流的水。
“能问。”我说,“但天不说。”
他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那我再等等。”他说。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颗狼牙。
比我的拇指还长一点,根部磨了一个小孔,穿着一根细皮绳。牙尖很锋利,泛着淡淡的黄白色,对着太阳看,能看见里面细细的纹路。
“这是什么?”我问。
“狼牙。”他说,“那只狼的。”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亮得像星星。
“送你。”他说。
然后他就走了。
我坐在高台上,看着他一级一级往下,走到山脚下,走进那些灰蘑菇一样的屋子中间,消失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把狼牙放在枕头边,看了很久才睡着。
梦里是很大的雪,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有狼叫,很近,很近。有人在喊我,喊得嗓子都哑了。然后有人把我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的后背很暖,暖得像火塘。我趴在他背上,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很稳。
我想抬头看他的脸,可怎么也抬不起来。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头边的狼牙还在,凉凉的,皮绳缠在我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