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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夜里, ...

  •   夜里,九方渊守在洗衣房外面。
      他选的位置很好,是夹道拐角的一堆杂物后面。那些杂物是些破旧的桌椅、木桶、竹竿,堆了半人高,正好挡住他。他蹲在那儿,从缝隙里看着洗衣房的门。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很黑。他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洗衣房里灯灭了。里头的人睡了。外头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三更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人影闪出来,黑衣裳,黑布包头,几乎融进黑暗里。可九方渊看见了。他盯着那个人影,看着她轻轻把门带上,然后往夹道北边走。
      她走得很轻,很快,像一只猫。
      他从杂物后面出来,跟上去。
      他跟着她走了二十年。不是真的二十年,是练了二十年。洪四喜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跟着人不被发现。脚步要轻,呼吸要匀,眼睛要一直盯着,不能分神。他跟了无数人,从来没被发现过。
      可这回他有点紧张。
      他自己也不知道紧张什么。
      她往前走,他在后头跟着。她走得不快,可他不敢离得太近。隔着十几丈,看着那个黑影,在黑暗里移动。
      她七拐八绕,走了很多他没见过的小路。这宫里他待了十五年,自以为每条路都走过。可有些路他没走过。那些路太窄,太偏,太不起眼,平时根本没人走。她走着这些路,像是走了一辈子。
      他跟着她,越走越偏。
      最后,她停在一个院子门口。
      那院子他很陌生,不知道是哪儿。门是旧的,漆都剥了,门环上挂着锁。可那锁是开的,就那么挂着,没锁上。
      她推开门,进去了。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跟上去。
      走到门口,他往里看。
      院子里很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井,在院子中央。她站在井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
      她一直站着。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蹲在门口,也不动,像另一尊石像。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井上,照在她身上。他看见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拖到井沿上,像是要掉进去。
      他忽然想,她在等什么?
      等天亮?
      等某个人?
      等他?
      他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可在静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出来吧。”
      他心一紧。
      没动。
      她转过身,看着他藏身的地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很静,很深,直直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她说:“九方侍卫,你师父等你,等了十年。”
      他愣住了。
      他师父。
      等她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带他来这儿,是故意让他跟来的。
      这儿,是他师父等他的地方。
      他站起来,从门口走进院子。
      她看着他走过来,一动不动。
      他走到她面前,站住。
      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的。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他摇摇头。
      她说:“这是你师父住过的地方。”
      他愣住了。
      师父住过的地方?
      师父是太监,太监住的地方在宫里,有专门的院子。不是这儿。
      她看着他的表情,说:“不是他当太监以后住的。是他当太监之前。”
      他更糊涂了。
      当太监之前?
      师父不是三十岁才进宫吗?他在宫外有家,有老婆,有孩子。怎么会住在宫里?
      她说:“你以为他三十岁才进宫。其实不是。他十几岁就进宫了。”
      她顿了顿,说:“他十几岁进宫当侍卫。后来犯了事,才被……才被净了身,当了太监。”
      他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师父当过侍卫?
      他从来没说过。
      她说:“他当侍卫的时候,就住在这个院子里。那时候这儿是侍卫的住处。后来荒废了,没人住了。”
      她看着那口井,说:“那口井,他跟我说过。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井边练刀。练到三更,练到五更,练到手都抬不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说:“他跟我说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这个院子。”
      他听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师父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
      她继续说:“他让我带你来这儿。他说,要是有一天,有人发现了那个脚印,那个人就是你。让我带你来这儿,等他。”
      他问:“等他?他怎么等?”
      她说:“他留了东西在这儿。”
      他愣住了。
      东西?
      什么?
      她走到井边,蹲下去,在井沿上摸索。摸了一会儿,摸到一块砖,往外抽。
      砖抽出来了,里头是空的。
      她把手伸进去,掏出一个小木盒。
      盒子很小,巴掌大,乌黑的,看不出是什么木头。她站起来,把盒子递给他。
      他说:“给我的?”
      她说:“给你的。你师父留给你的。”
      他接过来,打开。
      盒子里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九方渊亲启。
      是师父的笔迹。
      他拿着那封信,手有点抖。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拆开信,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小九: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十年了。
      带你来这儿的人,是我女儿。她叫翠儿。她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我让你抄那些信,不是因为那些信有用。是因为我想让你学会看人。
      学会看人,才能看懂这盘棋。
      这盘棋,下到最后,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
      也是你。
      等你懂的那天,来找我。
      师父”
      他看完信,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想起师父临死前说的话。
      “有一天,你会用上的。”
      用上什么?
      用上这封信?
      用上这些话?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师父没死。
      在信里。
      在他心里。
      在那些信里。
      他抬起头,看着翠儿。
      月光下,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静。可那静里,有东西。像是等了他很久,像是终于等到了。
      他说:“你知道信里写的什么?”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他让我带你来,没让我看。”
      他把信递给她。
      她看了看,又递还给他。
      她说:“他让你来找他。可他死了十年了。你怎么找他?”
      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找到那个答案。
      那个“少了一个人”的答案。
      那个“那个人是我,也是你”的答案。
      他看着她,说:“你知道什么?”
      她说:“我知道的不多。可我知道,你师父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他问:“谁?”
      她说:“一个太监。姓赵,在御书房当差。”
      他愣住了。
      姓赵,御书房。
      那个人,他知道。
      是那个太监。
      那个看了六封信、烧了六封信、说“六个人,够吗”的太监。
      他说:“他见过我师父?”
      她点点头,说:“你师父临死前一天,他来过。他们说了很久的话。说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师父死之后,他来过这个院子。”
      她顿了顿,说:“他在井边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他听着,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那个太监。
      他知道什么?
      他是不是也知道这封信?
      他是不是也在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他该去找那个太监。
      那个姓赵的太监。
      那个在御书房当差的太监。
      那个看过所有信、烧过所有信、知道所有的人。
      他也许知道答案。
      他抬起头,看着翠儿。
      她说:“你想去找他?”
      他点点头。
      她说:“我帮你。”
      他愣了一下。
      她说:“我是宫女,能去的地方比你多。我帮你打听他,帮你约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静。可那静里,有东西。
      像是真的想帮他。
      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说:“你为什么帮我?”
      她说:“因为你是师父的儿子。”
      他愣住了。
      师父的儿子?
      师父说,他救他,因为他像她。
      可师父没说,他是他儿子。
      她说:“你不知道?”
      他摇摇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像是可怜他,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说:“你师父,是你亲爹。”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亲爹?
      师父是他亲爹?
      怎么可能?
      他从小没有爹。他娘死的时候,他十岁。他娘从来没提过他爹是谁。他以为他爹死了。
      可现在,她告诉他,他师父是他亲爹。
      他想起师父。
      想起他救他的那天。
      想起他养他的那些年。
      想起他教他的那些事。
      想起他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那句话。
      “有一天,你会用上的。”
      原来不是“用上那些信”。
      是用上这句话。
      用上这个秘密。
      用上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几个字。
      “那个人是我,也是你。”
      他是他儿子。
      他是那个“也是你”的人。
      他忽然想哭。
      又哭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在月光下,在井边,在师父住过的院子里,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几个字。
      看着看着,天亮了。
      翠儿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太阳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井上,照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光。
      忽然说:“我懂了。”
      她问:“懂什么?”
      他说:“他让我找的,不是我自己的答案。是他的答案。”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他让我找那个少了一个人的答案。那个人是他。他少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我。我少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说:“他让我找他。”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
      她说:“那你找吗?”
      他说:“找。”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她说:“还会再见的。”
      她站在井边,站在阳光里,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静。
      可那静里,有东西。
      像是等到了。
      又像是送走了。
      他转身,走了。
      走出那个院子,走出那条夹道,走出那片月光,走进阳光里。
      他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句话。
      师父在信里写的。
      “等你懂的那天,来找我。”
      他懂了吗?
      他不知道。
      可他得找。
      找那个答案。
      找那个人。
      找师父。
      找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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