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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九方渊 ...

  •   九方渊开始留意宫里的女人。
      不是那种留意。是另一种。
      他站在东宫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男人多,女人少。宫女们低着头,小步快走,从他身边过去,从不看他。他看她们,看她们的脚,看她们的鞋,看她们走路的姿势。
      能出宫的宫女不多。
      他在宫里待了十五年,这个他知道。宫女出宫,要么是奉旨办事,要么是休沐探亲。奉旨办事的有牌子,休沐探亲的有日子。都得登记,都得有人跟着,都得在规定的时间内回来。
      能走到城外那个山坡的,更少。
      那个山坡在城外东边,离城二十里。走路要两个时辰。来回四个时辰。加上上坟的时间,小半天。能出去的,得有一整天的时间。
      他查了一个月。
      问人,打听,套话。他认识的人不多,可他有眼睛。他看着那些宫女进进出出,记下她们的脸,记下她们的日子,记下她们的行踪。
      一个月后,他查到一个名字。
      翠儿。
      东宫洗衣房的宫女。
      三十来岁,不爱说话,没人注意过她。
      他打听她的时候,那些人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哦,翠儿啊,洗衣房的,来好多年了。不爱说话,也不跟人来往。干活踏实,从不惹事。没人知道她家里有什么人,没人知道她休沐的时候去哪儿。她就像个影子,在洗衣房里待着,洗衣服,晒衣服,叠衣服,然后消失。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翠儿。
      洗衣房在东宫后头,挨着夹道。他站岗的时候,能从那条夹道走过去。他走过很多次,从来没注意过那里头的人。
      现在他要去了。
      那天下午,他换了班,往洗衣房走。
      洗衣房是个小院子,两间屋子,一个大水池。院子里晾着衣裳,五颜六色的,在风里飘。他站在院子门口,往里看。
      没人。
      他走进去,走到屋子门口,往里看。
      里头有好几个宫女,正在洗衣裳。大木盆里泡着衣裳,她们蹲在那儿,手在盆里搓,头都不抬。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三个。
      那是个穿青布衣裳的女人,蹲在最里头,背对着门。她低着头,手在盆里,一下一下地搓。看不出多大年纪,只看见她头发挽着,露出一截脖子。脖子很白。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忽然,她动了动。
      没回头,只是换了个姿势,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看见了那只手。
      那手很白,很瘦,指节上有茧。不是洗衣裳磨出来的茧——那茧在虎口,在掌心,在手指根。那是握过刀的茧。
      他愣住了。
      那双手,他见过。
      他自己手上就有。练了十五年刀,手上的茧和那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想再看清她的脸。
      可她还是没回头。只是又把手伸进水里,继续搓衣裳。
      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走进夹道,走出很远,他才停下来。
      靠着墙,他大口喘气。
      心跳得厉害。
      那个女人。
      那个叫翠儿的宫女。
      她握过刀。
      他想起那个脚印。那么小,那么浅。那是她的脚印。
      她去过师父的坟。
      她是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再见她一面。
      得看清她的脸。
      得问她,你是谁?
      可怎么见?
      他是侍卫,她是宫女。他不能随便去洗衣房,不能随便跟她说话。让人看见了,就是麻烦。
      他得等。
      等一个机会。
      那天夜里,他值夜。
      他走在那条夹道上,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洗衣房就在前头。门关着,黑着灯,没有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望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走到门口,站住。
      门是木头的,旧了,有些缝。他从门缝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回值房,坐下,望着灯。
      他想,她是谁?
      为什么去师父的坟?
      为什么握过刀?
      为什么在宫里当宫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查清楚。
      第二天,他又去了洗衣房。
      这回是白天。他站在院子门口,往里看。
      她在。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搓衣裳。
      他看了她一会儿。
      这回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看见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不美,也不丑。三十来岁,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可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很静。
      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就那么一眼。
      可他记住了。
      那双眼睛。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他忽然想,她认出他了吗?
      不知道。
      可他觉得,她认出来了。
      那双眼睛看他那一眼,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是看熟人的眼神。
      他们没见过面。
      她怎么认识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再去找她。
      得问清楚。
      可怎么问?
      他是侍卫,她是宫女。他要是去问她,别人会看见。别人看见了,就会传出去。传出去了,就会有麻烦。
      他得找个没人看见的时候。
      等。
      等一个机会。
      那天夜里,他又去了洗衣房。
      门关着,黑着灯。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头没有声音。
      他伸手推了推门。
      门开了。
      他愣住了。
      门没闩。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去。
      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那儿,等眼睛适应。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了。屋子不大,几张铺,几个柜子,一张桌子。没有人。
      他往里头走,走到她的铺边。
      铺上很简单。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一个包袱。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包袱,里头有东西,硬硬的。
      他想打开,又停住了。
      不行。
      不能翻。
      万一她回来,看见了怎么办?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看见地上有东西。
      是一双鞋。
      很小,很旧,布做的。他拿起来看了看,鞋底有泥。干了的泥,黄黄的,是城外的泥。
      他放下鞋,走出去。
      把门带上,还是那样虚掩着。
      他走回值房,坐下,望着灯。
      他想,她去过了。
      那个脚印,是她的。
      她是谁?
      为什么去师父的坟?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死的那年,她多大?二十出头?三十不到?
      师父活着的时候,认不认识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问她。
      得问她,你是谁?
      可怎么问?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办法。
      他只是一个侍卫。站岗的。不能随便走动,不能随便说话。他要是去问她,被人看见了,就是死。
      他得等。
      等一个机会。
      等她自己来找他。
      可她会来吗?
      他不知道。
      他坐在那儿,望着灯,望着灯里的火,望着火里的光。
      他想,也许她会来。
      也许她也在等。
      等什么?
      等他说出那句话?
      等他知道那些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等。
      等那天。
      或者等她。
      那天之后,他每天去洗衣房门口站一会儿。
      有时候白天,有时候晚上。他看着那个院子,看着那些晾着的衣裳,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宫女。他看着她在里头洗衣裳,低着头,不看他。
      可他知道,她知道他在。
      他感觉得到。
      那双眼睛,虽然没看他,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从眼角,从余光,从那不经意的动作里。
      她在看他。
      就像他在看她。
      他们就这样,一个站在门口,一个蹲在里头,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
      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她出来了。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他站在院子门口,她忽然从里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盆。盆里是洗好的衣裳,要拿去晒。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愣住了。
      她没看他,低着头,看着盆里的衣裳。可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说:“今晚子时,夹道东头。”
      然后她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到晾衣裳的地方,一件一件把衣裳搭上去。
      他转身走了。
      走回值房,坐下,心跳得厉害。
      今晚子时。
      夹道东头。
      她去。
      他等着。
      那天夜里,子时。
      他走到夹道东头。
      夹道东头是死胡同,一堵墙,墙根堆着些杂物。他站在那儿,等着。
      月亮很亮。照在墙上,照在地上,照在他身上。他站在月光里,影子拖得很长。
      等了一会儿,她来了。
      从夹道那头走过来,走得慢,走得很轻。她穿着一身黑衣裳,几乎融进黑暗里。走到他面前,站住。
      他们面对面站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看清了那双眼睛。很静,很深,像一潭水。
      她看着他,不说话。
      他看着她,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先开口了。
      她说:“你叫九方渊。”
      不是问,是陈述。
      他点点头。
      她说:“你师父是洪四喜。”
      他又点点头。
      她说:“你发现了那个脚印。”
      他还是点点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打量,像是确认,像是别的什么。
      她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摇摇头。
      她说:“我叫翠儿。是你师父的女儿。”
      他愣住了。
      师父的女儿?
      师父是太监。
      太监怎么会有女儿?
      她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样。
      她说:“他不是天生的太监。”
      他愣住了。
      她说:“他三十岁才进宫。进宫之前,他有家。有老婆,有孩子。”
      她顿了顿,说:“那个孩子,是我。”
      他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师父有家。
      有老婆。
      有孩子。
      他从来没说过。
      她看着他,说:“他进宫的时候,我三岁。他走的时候,抱着我,说,爹去挣钱,挣了钱就回来。他再也没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说:“我娘等了他十年。十年后,我娘死了。临死前,她告诉我,爹在宫里,当太监。”
      她顿了顿,说:“我恨了他很久。”
      他看着她的脸。月光下,那张脸很平静,可眼睛里有东西。
      她继续说:“后来我进宫找他。找了好几年,才找到。可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她看着他,说:“是你埋的他。”
      他点点头。
      她说:“我每年都去给他上坟。十年了。从没让人发现过。今年不知道为什么,留下了那个脚印。”
      她看着他,说:“你看见了。”
      他又点点头。
      她说:“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可我后来想,也许这是天意。”
      她问:“你知道你师父为什么救你吗?”
      他摇摇头。
      她说:“因为你像我。”
      他愣住了。
      她说:“他跟我说过。他救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像我。他把他当儿子养。”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更深了。
      她说:“你就是那个孩子。”
      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师父。
      想起他救他的那天。想起他养他的那些年。想起他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那句话。
      “有一天,你会用上的。”
      用上什么?
      用上这些?
      他不知道。
      她看着他,说:“我来找你,不是因为我是谁。是因为你手里有东西。”
      他愣了一下。
      她说:“那些信。”
      他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
      她知道那些信。
      她怎么知道的?
      她看着他的表情,说:“你师父告诉我的。他说,他让一个人抄信。那个人,是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她说:“因为他想让我帮他。”
      她顿了顿,说:“他想让我帮他查一件事。”
      他问:“什么事?”
      她说:“二十年前的事。”
      他愣住了。
      二十年前。
      又是二十年前。
      他说:“你知道二十年前的事?”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可他知道。他临死前告诉我,那些信里,有二十年前的秘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静,很深,像一潭水。可那水里,有东西。
      他说:“那些信里没有二十年前的事。我看了十年,一封都没有。”
      她看着他,说:“那是因为你没看懂。”
      他愣住了。
      她说:“那些信里,每一封都有二十年前的事。不是明着写的,是藏在字里行间的。你看不懂,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看。”
      她顿了顿,说:“我可以教你。”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很清楚。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那个背影回过头来,脸像他自己。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想,她像谁?
      像师父?
      像他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信她。
      因为她是师父的女儿。
      因为她也想知道那些事。
      因为她是这世上,唯一可能帮他的人。
      他点点头,说:“好。”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一下。
      那变化很快,快得他几乎没看见。
      可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她说:“后天晚上,还是这里。”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进黑暗里,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望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地上,照在墙上。
      他忽然想,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师父的女儿?
      真的还是假的?
      他不知道。
      可他想起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回值房,坐下,望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她是谁?
      她真的是师父的女儿吗?
      她为什么要帮他?
      她说的那些信,真的藏着二十年前的秘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去。
      后天晚上。
      还是这里。
      他等着。
      等着她来。
      等着那些答案。
      等着那些秘密。
      等着那盘棋,下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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