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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二渡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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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铭几日后便要南下了,在此之前需到裴戍那儿调兵。
“裴统领。”顾铭作揖道。
“顾都尉。都尉请坐。”
侍从上了茶。两人坐在校场小屋里会面。
裴戍道:“都尉稍坐,副将正在清点人数。”
顾铭点点头。
一时无言,裴戍主动开口:“夜宴之事,在下已经听说了,都尉真是深明大义。”
“没什么,不过是为人臣应当为之。裴统领不必客气,叫在下玄策便好。”顾铭嘴角上扬,淡淡笑着。
见此人言语不似趾高气昂之辈,裴戍真诚建议道:“玄策兄,此番南下前往沂州堇州,要渡赤水,水流湍急,又近汛期,可要仔细,沂州堇州士族门阀猖獗,离京城又远,陛下只怕也鞭长莫及,此行危险,可要小心。”
顾铭站起身,负手而立:“多谢裴兄关心。如今苍生倒悬,若在下一条贱命,可让两州百姓安宁,那便舍去吧,也算不负此生。”
裴戍大为感动,站起身望着他的背影,“亟拯救斯民与水火,切扶大厦之将倾。玄策兄救世之心令人钦佩,裴士杰拜服!”他俯身作揖,郑重鞠了一躬。
顾铭倏然转身扶起他,“你我皆为人臣,怎可拜我?”
“人生难得一知己,今日骤见玄策兄,相逢恨晚。士杰在这宫廷,见过无数士族无数身份尊贵之人,皆为一己之私,争权夺利,陛下暴戾,但为人臣忠君侍奉乃是正义。玄策兄品行高洁,与世间浑浊之人不同,若玄策兄不嫌弃,士杰愿与玄策兄结拜。”
顾铭当即说道:“应当在下提起才是。玄策不过寒门出身,只怕不配与士杰称兄道弟。”
“诶!”裴戍摆摆手,“英雄不问出处,怎可以门第之见妄定他人尊卑,玄策兄忠肝义胆,比许多人都尊贵,士杰愿尊玄策为兄。”
顾铭慷慨激昂道:“好!今日你我便结为异姓兄弟。”
说罢,两人齐齐跪地,面向青天连磕三响头,磕完起身。
裴戍:“大哥!”
顾铭:“二弟!”
裴戍坐在椅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叹道:“士杰如今当真为大哥忧心啊!”
“何事烦忧?”
“大哥在宴上对永曦公主针锋相对,众人皆知,永曦公主如今圣眷正浓,若是她因夜宴一事不满,只怕……大哥危险。”
顾铭挺着腰板,哼道:“那又如何?女子干政,牝鸡司晨,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会尽劝诫之责。”
裴戍忧心忡忡:“她若当真只是一时情急,关心百姓便也罢了,只是……她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也不知她是如何迷惑陛下的,陛下如今对她言听计从,陛下向来对士族视同水火,可是她只说了几句,陛下竟真愿意开始交好士族。如此局势,对大哥不利啊。”
顾铭思索着:“士杰不必担忧,陛下并不是对她完全信任,否则也不会派我南下。更何况,士族都是守财鼠,怎会真心扶持陛下?”
裴戍点点头,“大哥说得是。”
此时,副将走进屋内,“统领,人数清点好了。”
裴戍站起身:“金吾卫还要保卫宫城,只能给大哥这些人手,其他的,大哥南下之后还要向士族借兵,与士族一起镇压,大哥多保重。”
顾铭道:“放心,我会竭力调和的。”
于是他就这样带着兵,领着陛下的圣旨南下。
途中看见那湍急的赤水河流,不由得想起自己第一次渡赤水时的情景,那时他孤身一人,北上去京城找仕途,就算渡河危险,他也不曾畏惧。
他是寒门子,寒窗苦读才考上太学,本以为仕途明朗,可以一酬壮志,哪知朝堂已是士族朝堂,委屈求全讨好士族,却也只得了一小官,他不甘如此,只叹怀才不遇,为了平步青云,在陛下面前拼命表现,听说他是寒门出身,陛下才赐他议郎官职,或许他只是为了牵制打压士族,又或是只是想趁机羞辱,不管怎样,他如今是都尉了!
一渡赤水,他满怀期待,渴望救世,可以力挽狂澜;二渡赤水,他心依旧,凌云壮志。
只恨这天下门第之见根深蒂固,出身卑微难以攀升,为何这世间要分士族、平民、奴隶?士族门阀只知压榨享乐,对城外饿殍不管不顾,可他们就能□□米白盐,穿丝绸锦缎,这上天不公!
他也有心救世。
触景生情,他翻身下马,取下酒囊,仰头喝了一大口,随后便将剩下酒液倒进赤水。
只愿从今以后,百姓富足,百姓安乐。
只愿从今以后,鸿鹄之志,功成名就。
只愿从今以后,初心不改,我心永恒。
京都。
陆川坐在窗边,养尊处优的玉手端起茶杯,递到唇边,悠然呼出一口气,热气腾腾,被吹得摇曳,窗外紫竹簌簌而动,送来清风阵阵,陆川闭眼细嗅,只有这样才能他紧绷的神经舒缓。
肃风轻声走近,凑在耳边低语。
陆川倏然抬眼,不可置信问道:“真的?”
“是。我们沿着去往白龙观的道路一路调查过去,费尽九牛二虎才找到当初送永曦公主去白龙观的奶娘,并且问了沿路的农家,都说十几年前有个贵人抱着孩子在途中留宿,那奶娘说她曾得先帝密令,在途中……”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只是……”
只是……她没有下手。
还将萧诀玉送到了白龙观,白龙观道士收养了那婴儿,先帝得知后,还曾派人去杀奶娘,但是白龙观保下了她,这才苟活于世。
陆川摆摆手,肃风依言退下。
陆川握着茶杯,久久不能平静,祭司箴言,这乱世将会有一个女皇帝,她独一无二,天下无双,她史无前例。只是定会被人视作妖孽,若是宣告此事,她定会被天下讨伐,这无疑是最快除掉她的办法。
萧然一定早就知道此事,只是他为什么没有杀她?对,他是皇帝,一向自诩位高权重,还不将一个弱女子放在眼里,也因为今日时局,他需要有人为他冲锋陷阵,为他吸引士族目光,只是……陆川想到了那日夜宴萧然的那个眼神,他一定是有了忌惮。
光是想到这些,陆川都不禁为萧诀玉捏了把冷汗,好生危险的局势,行差踏错一步,便是粉骨碎身,死无葬身之地。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将此消息公布,趁萧诀玉还没有成长起来,永绝后患,又或是以此为把柄,让她为自己所用,让她进宫杀了萧然,并把罪名推到她身上,陆氏趁此另立新君,从此以后,功高盖主,陆氏一族就此昌盛。
可是情感让他想起了萧诀玉,想起了她举着受伤的手,傲娇地要他关心,想起了那天屋顶上,她自信比剑,将剑拍打在他剑上,想起了继任仪式上,她为自己仗义执言,还有在屋子里他们的逢场作戏。
理智与情感撕扯着,将界限模糊,滚烫茶水倾洒,他的理智碎裂,爬上斑驳裂痕,就如这空荡的茶杯,装不下茶水,它便无用,若没有情感,他彷若木偶,只能做陆氏长公子,为陆氏献祭一切。
可是人总是要有牵系的。
混沌。
天地混沌,乍见天光,他大概知道自己的心意了。
他起身,走到琴边,挑拨慢捻。他弹了一夜的琴,犹如此刻心境,始终未静。
可是——
他勾起唇。
不刻苦铭心一些,她怎么能记住我呢?自古当皇帝的人,哪个不是心狠手辣,哪个不是寡亲寡情,不心狠便坐不上皇位。
她有这个资格吗?她能狠下心吗?
他倒想试试看,若是她没这个潜质,那便做个弃子吧,永远埋在他心底。
就这样吧,相爱相杀,让理智与情感交融,将爱恨糅杂,让切肤之痛之爱之恨来得更激烈些吧,这世间本就浑浊。他早就疯了。
天道无常,还是天命既定,无可违。他就想去试试天有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