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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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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渡睁开眼。
头顶是木梁，灰色，有几道裂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他动了动。身上疼，但能忍。伤口被人包过，粗布缠了好几层。
有人推门进来。是个年轻人，端着碗，看见他醒了，愣一下。
“你醒了。”
年轻人走过来，把碗放在床边。碗里是粥，冒着热气。
“我叫阿九。我在林子里看见你，你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我把你背回来的。”
谢无渡说：“多谢。”
“你得罪什么人了？刀刀都要命。”
谢无渡没说话。
“你先喝粥。大夫说你命大，那些刀都没砍到要害。就是失血太多，要养。”
谢无渡坐起来，端起碗。手有些抖，但能端住。他喝了一口粥，温的。
阿九坐在旁边，看着他喝。
“你叫什么？”
“谢无渡。”
“我叫阿九。没姓，从小就这么叫。”
“嗯。”
“你是哪里人？”
“记不清了。”
“你家里还有谁？”
“没了。”
阿九愣了一下。
“我也是。我从小没爹没娘，跟着杂耍班子长大。”
谢无渡喝着粥，没接话。
“班主对我不好，天天打我。后来我跑了，一个人到处走。走到哪算哪。”
谢无渡把碗放下。
“你还要吗？”
“不要了。”
阿九端起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安心养伤。这里没人来，安全的。”
谢无渡说：“多谢。”
阿九走了。
谢无渡躺在床上，看着木梁上的裂缝。阳光在移动，从地上爬到墙上，又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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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个屋子里躺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阿九每天送饭，送药，换布条。阿九话多，说东说西。说这个村子叫青石村，十几户人家，都是猎户和采药人。说山里有野猪，有狼，有药草，有人参。说他进山是想采药换钱，结果看见他躺在地上。
谢无渡听着，偶尔应一声。
半个月后，他能下地走了。一个月后，他能出门了。
阿九带他在村子里走。村里人看见他，多看两眼，不问什么。阿九和人打招呼，“这是谢大哥，我捡回来的。”
谢无渡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山。山很高，山顶有云。
“谢大哥，你以后打算去哪？”
“不知道。”
“那先住着呗。反正这里没人管你。”
“好。”
他在村子边上的废屋里住下来。阿九帮他收拾了屋子，搬来床，拿来被子。阿九说这屋子以前是个猎户的，后来猎户死了，就一直空着。
“你住哪？”
“我住山那边，翻两个山头就到了。我每天过来看你。”
“不用每天来。”
“我乐意。”
之后的日子，阿九每天来。有时带吃的，有时带药，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着说话。阿九说杂耍班子的事，说班主打他，说他怎么跑出来的。谢无渡听着，偶尔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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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阿九没来。
谢无渡等了一天，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谢无渡往山里走。走了两个山头，看见一个窝棚。窝棚里没人，东西都在。灶台上有碗，碗里长霉了。
谢无渡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走到半路，听见脚步声。抬头看，阿九从山上下来，背着一捆柴。阿九看见他，愣一下。
“谢大哥，你怎么来了？”
“你没来。”
“我进山砍柴，忘了时间。”他把柴放下，看着谢无渡，“你走这么远，身体吃得消吗？”
“走得慢。”
“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往回走。阿九背着柴，走几步回头看他一眼。谢无渡走得很慢，走几步歇一歇。
“谢大哥，你以前是不是练过武？”
“为什么这么问。”
“你走路的样子，像练过的人。虽然现在不行了，但架势还在。”
谢无渡没说话。
“你是不是被人废了武功？”
“是。”
阿九不说话了。
走回村子，天已经黑了。阿九把柴放下，生了火，煮了粥。两个人坐在火边喝粥。
“谢大哥，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记不清了。”
“你骗人。你什么都记得，就是不想说。”
谢无渡看着他。
“我懂的。我也有些事不想说。”
“嗯。”
“谢大哥，你以后就在这儿住着吧。我陪你。”
“你不用陪我。”
“我也没地方去。”
谢无渡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阿九没走。他在屋子里打了个地铺，睡在地上。谢无渡躺在床上，听着阿九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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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
有一天，阿九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对。谢无渡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晚上阿九翻来覆去睡不着，谢无渡也没问。
第二天，阿九说：“谢大哥，我得出去一趟。”
“去哪。”
“下山。有点事。”
“好。”
阿九走了。
三天后，阿九回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领头的穿着绸衫，手上戴着金戒指。
阿九站在那人身边，低着头。
那人走到谢无渡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谢无渡？”
“是。”
“有人出一千两买你的命。”
“谁。”
“定远侯府的人。”
谢无渡点点头。
那人有些意外。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
“我叫赵大，在这一带做买卖。阿九说你救过他，我也不想让你太难受。你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
“你也不问问阿九？”
谢无渡看向阿九。阿九低着头，肩膀在抖。
“不问了。”
赵大挥了挥手。几个人围上来，把谢无渡按在地上。有人拿刀出来，刀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
阿九突然冲过来，挡在谢无渡前面。
“赵爷，你答应过我的，不杀他。”
“我答应你什么？”
“你说只是抓回去，不会杀他。”
“我改主意了。一千两买的是命，不是人。”
“我把钱还你。”
赵大笑起来。
“你还？你拿什么还？”
阿九跪下来，磕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出血来。
“赵爷，求求你。他救过我。我这条命是他的。”
赵大不笑了。他看着阿九，看了很久。
“阿九，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最烦有人挡我的财路。”
“我不是挡你财路。我……”
赵大一脚把阿九踹开。阿九滚出去，撞在墙上。
“动手。”
拿刀的人往前走了一步。谢无渡闭上眼睛。
他听见一声惨叫。
睁开眼，赵大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其他人愣住，然后乱起来。有人往外跑，有人往山里跑。
阿九站在赵大旁边，手里还握着刀，浑身发抖。
“谢大哥，快走。”
谢无渡看着他。
“他们……他们是冲我来的。侯府的人找到我，说只要我把你找出来，就给我钱。我不知道他们要杀你，我以为……以为只是抓你回去……”
谢无渡没说话。
“你救过我，我却害你。我……”
他说不下去，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谢无渡站起来，往山里走。
走了几步，阿九在后面喊。
“谢大哥！你去哪？”
谢无渡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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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山里走，一直走。走到天黑，走到走不动，坐在一棵树下。树很大，枝叶遮住月光。
他坐了很久。
有人走过来。谢无渡抬起头。是阿九。阿九浑身是泥，脸上有血，喘着气。
“谢大哥，我找了你好久。”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我不知道去哪。”
“你不是说这里没人来，安全的吗。”
阿九愣住了。他看着谢无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谢无渡站起来，继续走。
阿九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不吭声。
走了一夜，天亮了。谢无渡停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阿九也停下来，坐在远处。
“你走吧。”
“我不走。”
“你不走，跟着我干什么。”
“我欠你一条命。”
“不用你还。”
“我知道你不要我还。但我得还。”
谢无渡没说话。
两个人坐着。太阳升起来，照在山里，照在树上，照在他们身上。
“谢大哥，你是不是再也不信人了？”
谢无渡没回答。
“我以前也不信人。班主打我的时候，我想，这世上没人对我好。后来我跑了，一个人，谁也不信。直到那天在林子里看见你，你躺在地上，全是血，我以为你死了。但我还是把你背回去了。”
谢无渡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背你。可能是太孤单了。可能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然后呢。”
“然后你醒了，你和我说话。虽然话不多，但你在听。我就想，这个人可以。这个人不会害我。”
“你想错了。”
“我没想错。你确实没害我。是我害你。”
谢无渡站起来，继续走。
阿九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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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天，又一天。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晚上找个地方睡，天亮继续走。
阿九一直跟着。
第五天，谢无渡停下来。面前是悬崖。下面是山谷，很深。
阿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谢大哥，你不会想跳下去吧？”
谢无渡没说话。
“你跳我也跳。”
谢无渡转头看他。
“我说真的。反正我也没地方去，死了算了。”
“你才多大。”
“十七。”
“十七就想死。”
“活着也没意思。”
谢无渡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你去哪？”
“找个地方住。”
阿九跟上他。
“你不跳了？”
“不跳。”
“为什么？”
“跳下去也死不了。试过。”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下腰。
“谢大哥，你这人真有意思。”
谢无渡没理他，继续走。
他们在山里又走了两天，找到一个山洞。洞不大，但能住人。阿九去捡柴，谢无渡在里面收拾。
天黑下来，生了火。两个人坐在火边。
“谢大哥，以后咱俩就在这儿住着？”
“嗯。”
“住多久？”
“不知道。”
“住到死？”
谢无渡想了想。
“也行。”
阿九笑了，露出两排牙。
那天晚上，谢无渡躺在洞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阿九睡在另一边，呼吸很轻。
谢无渡想起很多事。想起仙界，想起林惊蛰跪在山门外的样子。想起凡间，想起沈昭看他的眼神。想起崖底，想起那些从天而降的采药人。
他想起阿九冲过来挡在他前面，想起阿九跪在地上磕头，磕出血来。
他想，这个人不一样。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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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洞里住了半个月。阿九每天出去找吃的，谢无渡留在洞里，捡柴，生火，烧水。阿九回来，带些野果，有时带只兔子。两个人分着吃。
有一天，阿九回来，脸色不对。
“怎么了。”
“山下有人。在打听你。”
谢无渡没说话。
“我们得走。”
“好。”
两个人收拾东西，连夜往深山里走。走了三天，又找到一个山洞。比之前的小，但更隐蔽。
“这回应该找不到了。”
“嗯。”
又过了几天。阿九出去找吃的，谢无渡在洞里坐着。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谢无渡站起来，走到洞口。
外面站着几个人。领头的他不认识，但后面那个他认识。
是沈明。
沈明看着他，笑着说：“先生，你让我好找。”
谢无渡没说话。
“我的人跟了阿九半个月，终于找到你了。”
“阿九呢。”
“那个傻子？拦着我们不让上山，被打晕了，扔在山下。”
谢无渡点点头。
“先生，这回没人能救你了。”
“我知道。”
沈明挥了挥手。几个人围上来，把谢无渡按住。
“先生，你有什么话要说？”
谢无渡想了很久。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刀落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远，很轻。
“师兄——”
谢无渡睁开眼。
血从身上流下来，流到地上。他看着头顶的天，天很蓝，有云飘过去。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他想，这次应该真的能休息了。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很多人。喊叫声，打斗声。有人在他身边蹲下来，手按在他伤口上。
“还活着。”
“快，抬下山。”
谢无渡被抬起来。他看着头顶的树，树冠在移动。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落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他想，又没死成。
他又想，刚才那个声音，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