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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谢无渡在床上躺了七天。

      第七天,他能坐起来了。第八天,他能下地走几步。第九天,沈昭来看他,带了个大夫。

      大夫诊完脉。

      “经脉旧伤,气血两亏。需静养,不可劳心。”

      沈昭点头。“有劳。”

      大夫走后,沈昭坐在床边。谢无渡看着他。

      “先生从哪里来?”

      “记不清了。”

      “先生之前做什么?”

      “也记不清了。”

      沈昭笑了笑,没再问。

      “先生好好养病。缺什么,吩咐下人。”

      “多谢侯爷。”

      “我不姓沈。我姓沈,但还不是侯爷。我父亲是定远侯,我是世子。”

      “多谢世子。”

      沈昭走了。

      之后的日子,沈昭每日都来。有时带些补品,有时只是坐一会儿,说几句话。说侯府的事,说朝堂的事,说他自己。

      母亲早逝,父亲续弦,继母生了个儿子。继母想让父亲废长立幼,这些年没少给他使绊子。

      谢无渡听着。

      十六岁上战场,打了三年仗,挣了个世子的位置。父亲还是不喜欢他,觉得他太硬,不会做人。

      谢无渡听着。

      在朝中没人,在军中有人但不多。想往上走,没人拉他一把。

      “世子想让我做什么。”

      沈昭愣了一下。

      “先生怎么知道我有事相求?”

      谢无渡没说话。

      “先生谈吐不凡,必是有来历的人。我不问先生从前,只问先生往后。先生若愿留下,做我的幕僚,我以师礼待之。”

      “好。”

      沈昭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又愣了一下。站起来,对着谢无渡行了一礼。

      谢无渡坐在床上,受了这一礼。

      沈昭走后,谢无渡看着窗外。窗外有棵树,树上落着几只鸟。鸟叫了几声,飞走了。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神很亮。

      和很久以前的一个人一样。

      三个月后,谢无渡能走动了。

      沈昭给他安排了一个小院,配了两个下人。每日三餐有人送,药材有人煎。谢无渡除了吃,就是睡,偶尔在院子里走走。

      沈昭来的次数少了,每次来都带着问题。

      如何讨父亲欢心。

      世子不必讨他欢心。世子只需让外人觉得,世子是孝子。

      沈昭想了很久。

      如何打压继母和庶弟。

      世子不必打压他们。世子只需让父亲觉得,他们容不下世子。

      沈昭想了很久。

      如何在朝中结交人脉。

      世子不必结交所有人。世子只需结交那些会往上走的人,在他们还没上去的时候。

      沈昭深深看他一眼。

      一年后,沈昭在朝中站稳了脚跟。

      两年后,沈昭被封为世子,诏书下来那天,侯府摆了三天宴席。

      第三年,老侯爷病重。

      那天晚上,沈昭来小院,坐在谢无渡对面。他喝了酒,脸有些红。

      “先生,我能有今日,全赖先生。”

      “是你自己争气。”

      沈昭摇头。

      “先生帮我出的那些主意,每一个都有用。别人都以为我是个孝子,其实我心里清楚,那些都是先生教的。”

      谢无渡没说话。

      “先生,等我继承了侯府,先生就是我的首席幕僚。将来我若能更进一步,先生与我同享富贵。”

      谢无渡看着沈昭。沈昭的眼睛很亮。

      “世子醉了。”

      “我没醉。我是真心话。”

      谢无渡没再接话。

      老侯爷死的那天,谢无渡站在院子里,听着远处的哭声。

      下人来报信,老侯爷走了。谢无渡点点头,继续站着。

      当晚,沈昭来见他。沈昭穿着素服,脸上没有泪痕。

      “父亲走了。我是侯爷了。”

      “恭喜侯爷。”

      “先生以后叫我什么?”

      “侯爷。”

      沈昭笑了笑,没说什么。

      之后的日子,沈昭来的次数又多了。不是来问问题,就是来坐坐,说说话。朝中谁在拉拢他,军中谁在试探他,继母和庶弟最近又做了什么。

      谢无渡听着,偶尔说一两句。沈昭听了,有时点头,有时摇头。

      第四年,边境战事起。北狄南下,连破三城。朝廷派兵,主帅阵亡。沈昭主动请缨,要去前线。

      出征前夜,沈昭来小院。他坐在谢无渡对面,没有喝酒。

      “先生,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侯爷保重。”

      “先生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谢无渡想了想。

      “侯爷想听什么。”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有没有想过,将来去哪里?”

      “没有。”

      “先生留在这里不好吗?”

      “好。”

      沈昭看着他。他没再说。

      沈昭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

      “先生等我回来。”

      “好。”

      沈昭走了。

      边境的消息一封接一封传回来。沈昭到了边关。沈昭整肃军纪。沈昭打了胜仗。沈昭收复失地。沈昭杀了北狄王。

      谢无渡每日喝药,在院子里走一走,听下人念战报。下人说,侯爷威震边关,朝廷要给他封爵了。下人说,侯爷要回来了,京里都在准备迎接。

      谢无渡点点头。

      有一天,下人来报,侯爷派人送信回来。谢无渡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几个字:先生,我找到他了。

      谢无渡看了一会儿,把信折起来,放在桌上。

      下人问。“先生,侯爷说什么?”

      “没什么。”

      那天晚上,谢无渡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桌上那封信上。

      他。

      那个“他”是谁。

      沈昭回京那天,谢无渡没有出门。他站在院子里,听见远处的锣鼓声。下人跑进跑出,说侯爷进城了,说百姓都去看了,说侯爷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马车里坐着个人。

      下人问。“先生不去看看?”

      “不去。”

      傍晚,沈昭来了。

      沈昭穿着铠甲,脸上带着风霜。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谢无渡。谢无渡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先生,我回来了。”

      “侯爷辛苦了。”

      沈昭走进去,在石凳上坐下。谢无渡也坐下。

      “先生,我找到他了。”

      “我知道。”

      沈昭愣了一下。

      “先生怎么知道?”

      “信上写了。”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沈辞。小时候我们一块长大,后来他入宫伴读,再后来随先帝南巡,遇刺失踪。我以为他死了,找了很多年。”

      “恭喜侯爷。”

      沈昭看着他。

      “先生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侯爷说了,我就知道。”

      沈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

      “他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我想请先生帮忙,帮他调理调理。”

      “好。”

      沈昭走后,谢无渡继续坐着。天黑了,下人点灯。灯亮了,照在他脸上。

      下人开口。“先生,进屋吧,外面凉。”

      谢无渡站起来,进了屋。

      第二天,沈辞来了。

      下人引进来的,说沈公子来拜访先生。谢无渡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人走进来。

      沈辞穿着一身青衫,脸色苍白,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他走到谢无渡面前,抬起头。

      谢无渡看着那张脸。

      清俊,苍白,病恹恹的。

      和他自己很像。

      “先生就是谢无渡?”

      “是。”

      “沈昭说你救过他,帮过他,是他的恩人。”

      谢无渡没说话。

      “我来看看你。”

      “看完了。”

      沈辞愣了一下,笑了笑。他笑的时候,眉眼弯起来,和沈昭笑的时候一样。

      “先生果然如他所说,不爱说话。”

      “他怎么说我?”

      “他说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有看透人心之眼。只是……”

      谢无渡等他说下去。

      “只是先生看着他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人。”

      谢无渡没说话。

      “先生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另一个人。”

      “你看错了。”

      沈辞笑了笑,没争。

      之后的日子,沈辞常来。有时带些药方,说是在南边养病时用过,让谢无渡试试。有时带些书,说是闲来无事翻翻,让谢无渡解闷。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着喝茶,说些闲话。

      沈昭来的次数少了。偶尔来,也是问沈辞的情况。沈辞吃了什么药,沈辞睡得好不好,沈辞今天精神怎么样。谢无渡一一答了,沈昭点点头,走了。

      有一天,沈辞又来了。这回他没带东西,也没喝茶。他坐在谢无渡对面,看了他很久。

      “我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

      “你长得像我。”

      谢无渡没说话。

      “沈昭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不是愣住了?是不是盯着你的脸看了很久?”

      谢无渡想了想。

      “是。”

      “他留下你,是因为你像我。”

      “我知道。”

      沈辞愣了一下。他看着谢无渡,等他说下去。谢无渡没再说。

      “你不难过?”

      “不难过。”

      “为什么?”

      谢无渡想了想。

      “习惯了。”

      沈辞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他走得很慢,像怕摔倒。走了几步,又走回来。

      “我要是你,我受不了。”

      “你不是我。”

      沈辞看着他。

      “先生,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想过。”

      “那为什么不走?”

      “走去哪。”

      沈辞没答上来。

      那天沈辞走后,谢无渡继续在院子里坐着。天黑了,下人来点灯。灯亮了,照在他脸上。

      下人开口。“先生,沈公子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他说的没错。”

      “侯爷对您,是有真心的。”

      谢无渡看着下人。下人的脸在灯光里,有些模糊。

      “是吗。”

      又过了一个月,有人来找他。不是沈昭,也不是沈辞,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年轻人穿着下人的衣裳,低着头,递给他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侯爷要娶沈公子。朝中有人参你。明日来正堂。

      谢无渡看完了,把纸条折起来。

      年轻人说:“有人让我传话,让先生自己小心。”

      “谁让你传的?”

      年轻人没说,走了。

      那天晚上,谢无渡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和那天晚上一样。

      第二天,侯府来人,请他去正堂。

      正堂里坐着很多人。沈昭坐在主位,沈辞坐在旁边。还有几个穿官服的人,都看着他。

      为首那个开口。

      “你就是谢无渡?”

      “是。”

      “你可知罪?”

      “不知。”

      那人念了一串话。妖言惑众,蛊惑侯爷,干预朝政,图谋不轨。每一条都听不懂,每一条都是死罪。

      那人念完了,看着谢无渡。

      “你可认罪?”

      谢无渡没说话。他看向沈昭。

      沈昭没有看他。

      “侯爷怎么说?”

      沈昭沉默了很久。所有人都等着。

      “先生……你走吧。”

      旁边那人开口。

      “侯爷,此人罪大恶极,岂能一走了之?”

      “他毕竟帮过我。留他一命,从此不许再入京。”

      那人还想说什么,沈昭站起来,拉着沈辞走了。

      谢无渡站在原地,看着沈昭的背影。沈昭没有回头。

      谢无渡走出正堂,走回小院。他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把旧梳子,一双布鞋。就这些。

      下人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

      “先生,您就这么走了?”

      “嗯。”

      “侯爷他……”

      “他怎么了。”

      “侯爷也是没办法。”

      谢无渡把包袱系好,看着下人。下人的眼眶有些红。

      “你叫什么。”

      “阿福。”

      “阿福,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阿福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谢无渡走出小院,走出侯府。大门外面是一条街,街上有人,有车,有叫卖声。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门匾上写着四个字。定远侯府。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往街上走。

      走了几步,有人拦住他。

      几个人,拿着刀。领头的他认识,是沈昭的庶弟,沈明。

      沈明笑着开口。

      “先生,我让人给你递过纸条。”

      谢无渡看着他。

      “我说过的,你帮沈昭打压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想过。”

      沈明愣了一下。

      “每次都是这样。”

      沈明看着他,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看着谢无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沈明挥了挥手。

      “动手。”

      刀落下来的时候,谢无渡闭上眼睛。

      他听见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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