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嘻嘻   第四日 ...

  •   第四日破晓,天色是介于墨黑与鱼肚白之间的一种沉郁的灰蓝。

      凝和殿内室的药味似乎比前几日更浓重,却也夹杂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极其清苦的异香——那是用上了大内密库中珍藏的、据说有续命之效的“九转还魂草”的气味。

      萧执已在榻边枯坐了整整一夜。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谢枕书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

      烛火早已燃尽,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勉强勾勒出床上人脆弱的轮廓。

      太医昨夜再次施针,辅以猛药,直言这是最后的尝试,若天亮前再无起色,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第四日,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连日的不眠不休与心神煎熬,已让萧执临近极限。

      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那些知晓真相后的暴怒、后怕,以及对“若失去”的终极恐惧,再次催生出阴暗的念头——锁起来,藏起来,再不让他离开视线半步……

      就在这阴郁的妄想再次探头的瞬间,他掌中那冰凉的手腕,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萧执浑身剧震,猛地睁眼抬头。

      对上了一双缓缓睁开的、犹带涣散与空茫,却正艰难凝聚焦距的眼眸。

      谢枕书醒了。

      四目相对。

      谢枕书初醒的视线模糊,映出萧执那张近在咫尺、写满疲惫、红丝,以及眼底未来得及彻底敛去的深沉痛楚、后怕,与某种浓烈到化不开的复杂情绪的脸庞。

      这张脸,与记忆中冰冷威仪的君王重叠,与前世魂魄飘零所见种种惨烈终局交错,更与沈府无数冰冷孤寂、病痛缠身、连孩子都难以保全的日夜里滋生的怨、恨、不甘,轰然撞在一起!

      “啪——!”

      一声用尽残存气力、带着破空之声的清脆耳光,狠狠扇在了萧执脸颊上!

      萧执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瞬间红肿。

      然而,这鲜活痛感与怒意的一巴掌,却再次奇异地劈散了他脑海中那些阴暗滋生的妄念。他怔了怔,缓缓转回头。

      那双总是深邃的凤眸在对上谢枕书因怒意而发亮、却难掩虚弱的眼睛时,里面的深沉痛楚与复杂瞬间被一片湿漉漉的、纯然的茫然委屈取代。

      他非但没怒,反而小心翼翼将被打的侧脸贴向谢枕书冰凉的手背,依赖地蹭了蹭。

      那是他尚在人世的爱人,鲜活的爱人。萧执声音嘶哑委屈:“疼……你手疼不疼?我拿药膏……”

      谢枕书虚弱至极,连抽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死死瞪着他,胸口因怒意与虚弱剧烈起伏,张了张嘴,却因气息不稳,一时未能成言。

      萧执见他如此,吓得魂飞魄散,那些乱七八糟的深沉心思全忘了,只剩慌乱。

      嘶哑的声音忙不迭甩锅:“别生气!真的不是朕!是萧决!那七皇子非要清晏做伴读,又哭又闹,朕被他烦得没法子!

      朕说孩子太小,他就说把你也接来!朕、朕也是没办法才……” 他语无伦次,将责任全推给“不懂事”的七皇子,试图将自己摘干净。

      话音未落,紧紧的抱着谢枕书

      谢枕书听着这漏洞百出的狡辩,结果被勒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引发撕心裂肺的咳嗽,苍白的脸涨红,蜷缩起来。

      萧执脸色煞白,慌得手足无措,尖声喊太医。又是一阵忙乱,谢枕书才缓过来,靠在软枕上,闭眼喘息,脸上血色尽褪,怒意似乎随咳嗽散去些许,只剩疲惫与深深的无力。

      内室寂静。萧执大气不敢出,眼巴巴守着。

      谢枕书缓了许久,才重新掀起沉重的眼皮。这一次,他眼中怒意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仿佛穿透时光的茫然与审视。

      他没有再看萧执,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明黄色的帐顶,嘴唇翕动,因虚弱而声音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

      “……现在,是……哪一年?”

      萧执整个人僵住,脸上的委屈慌乱瞬间凝固,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恐慌。他猛地凑近,紧紧盯着谢枕书苍白迷茫的脸,声音都变了调。

      “枕书?你……你说什么?哪一年?”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是谢枕书高烧未退,神志不清。

      谢枕书似乎没听到他的反问,或者说,意识仍陷在某种混乱里,他极轻地、又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执拗的求证。

      “……告诉我……现在是……永昌……几年?”

      永昌?那是他萧执的年号!他登基至今,一直用的便是“永昌”!枕书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难道真是病重伤及了神智?还是昏迷太久,一时迷糊了年份?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萧执的心脏,比听到听天命时更甚。他怕谢枕书身体受损,更怕他……真的忘了,或傻了。

      “永昌……永昌八年啊!枕书,是永昌八年秋!” 萧执急切地回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紧紧握住谢枕书微凉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确认通过体温传递过去

      “你记得吗?永昌八年!你昏迷了好几日,是朕接你进宫来的!清晏……清晏他也在这里,他很好,刚睡着……” 他语无伦次,试图用最熟悉的信息唤醒他的记忆。

      “永昌……八年?” 谢枕书喃喃重复,空洞的眼神微微颤动,仿佛在艰难地消化这个信息。

      永昌八年……不是他魂魄飘零时看到的,清晏及冠、宫变身死的年份……是更早,早得多……清晏还是个婴孩,自己也还……活着?

      他看着眼前满脸焦灼、眼中带着恐慌的萧执,又缓缓转动眼珠,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弥漫着浓郁药香和精纯信香的宫殿内室。

      不是沈府冰冷破败的竹意轩,也不是前世记忆里任何熟悉的地方。

      所以……不是梦?也不是死后的幻境?

      他真的……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清晏还是个婴儿,自己病重濒死,却被接进宫中的……永昌八年?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虚弱的身体和混乱的脑海中炸开,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他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胸口因这巨大的冲击而微微起伏。

      “枕书?枕书你怎么了?太医!太医!” 萧执见他闭目颤抖,脸色愈发惨白,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呼唤,以为他病情反复或真的神智出了大问题。

      谢枕书却在他惊慌的呼唤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眼中的茫然与空洞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糅杂了无尽疲惫、恍然、讥诮,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微弱悸动的复杂光芒。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自己一句问话就慌乱无措、毫无帝王威仪的男人,看着对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真实不虚的恐慌与关切。

      永昌八年……

      沈家……清晏……还有眼前这个,似乎与记忆中、与前世认知里……都有些不一样了的萧执。

      他没有回答萧执的惊慌询问,也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极其疲惫地,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去接受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然而,那只被萧执紧紧握在掌中、一直冰凉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丝那掌心传来的、滚烫而颤抖的温度。

      窗外的天光,已大亮。清澈的秋日晨光毫无保留地洒入内室,照亮了帝王脸上清晰的指痕与未曾褪去的恐慌,也照亮了榻上之人苍白脆弱、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的沉静侧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错辨的清晰:

      “清晏……”

      萧执心头一跳,连忙道:“清晏在偏殿,刚喂了药,睡了。有嬷嬷看着,很好,你放心。” 他以为谢枕书是担心孩子。

      谢枕书却像是没听到他的保证,依旧望着那个方向,眼神似乎穿透了珠帘与墙壁,落在了那个瘦弱婴孩的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久到萧执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

      “……清晏。”

      谢枕书的声音像是从干涸的裂隙中挤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萧执整个人都绷紧了。

      “清晏在偏殿,刚喂了药,睡了。有嬷嬷看着,很好,你放心。”

      萧执连忙道,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你要见他吗?朕让人抱来?还是你再歇一歇,等精神好些——”

      “不必。”

      谢枕书打断了他。那双刚刚还茫然涣散的眼睛,此刻正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聚焦在萧执脸上。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需要重新认识的什么东西。

      萧执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却又不敢移开视线,只能任由那目光将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翻来覆去地打量。

      “……枕书?”他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谢枕书没有应。他只是那样看着,看着萧执脸上那道清晰的、正缓缓泛红的指痕,看着他眼底那尚未褪去的恐慌和后怕,看着他明明是一国之君,此刻却像做错事的孩子般不敢动弹的模样。

      永昌八年。

      他昏迷了数日。

      萧执把他和清晏都接进了宫。

      这个认知在脑海中反复回旋,每一次回旋都带起一阵新的眩晕。

      可谢枕书已经习惯了眩晕,习惯了虚弱,习惯了在病痛中保持清醒。他只是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我想……”他开口,声音依然嘶哑,却比方才稳了几分,“留在宫中。”

      萧执一愣。

      “你……你说什么?”

      “我说,”谢枕书看着他,一字一顿,“我想留在宫中。做七皇子的西西席先生”

      萧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亮光几乎要溢出眼眶,将他整个人都点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拼命点头,点得毫无帝王威仪,点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好、好!朕这就让人安排!西席,对,西席——萧决那小子正缺个像样的先生,整日里闹腾得不行,等你身体好了。

      你来教他,朕看他还敢不敢——”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脸上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可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眉头微微皱起,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西席?

      枕书主动说要留在宫中?

      枕书……主动说要留在宫中?

      他猛地顿住,盯着谢枕书那张苍白平静的脸,眼底的欢喜渐渐被疑惑取代。不对,这不对。

      枕书怎么会主动提这个?他向来清清冷冷,不喜琐事。当初接他进宫,也是借着萧决那小子闹腾的名义,半是强迫半是哄骗——

      他正想着,正准备开口问,却见谢枕书撑着身子,缓缓坐直了一些。

      然后,那只刚刚还被他握着的手,抬起——

      “啪——!”

      又是一巴掌。

      比方才更用力,更响亮,更清脆。

      萧执再次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的红痕叠着红痕,狼狈至极。

      可他不敢动。他甚至不敢抬手去捂,只是那样偏着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片刻后,他缓缓转回头,用那双含着委屈、不解、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凤眸,望向谢枕书。

      谢枕书正看着他,眼底是一片复杂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有怒,有怨,有恨,有讥诮,有疲惫,有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微弱的颤动。

      “你……”萧执的声音低得像蚊蚋,“怎么又打……”

      谢枕书没说话。他只是那样看着萧执,看着这个方才还满眼欢喜、此刻却像受惊的兔子般小心翼翼望着自己的男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嘻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