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月刑求》候已

118、鱼 这些自己听

　　周宇锡大惊失色！怕被母亲察觉，他特意选了一套基本没穿过、母亲肯定也没见过的衣裤。母亲是有特异功能吗？这都能看出来？
　　“妈，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衣服？”
　　周母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向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看就是你的尺寸啊！你的尺寸又不是满大街都有！”
　　呃……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喂，林旭嘉你别偷笑！
　　所幸接下来都是寻常寒暄，再没有刺激性对话。周宇锡全程提心吊胆，不敢离林旭嘉太近，怕无意间显露出亲密，也不敢随便搭话，担心弄巧成拙反而暴露。感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开口也不对，不开口也不对，活像一只被主人晾在一边、想凑又不敢凑上去的大狗，急得要命，却连尾巴也不敢摇一下。
　　周母向来低调，依然能看出今日是特别准备过。客厅和餐厅各摆了一束新买的鲜花，水果盘上摆着上好的进口水果，端上来的热茶也是平时舍不得喝的好茶，克制而周到。
　　简单寒暄过一轮，周母再次挂上围裙，笑着说：“蒸煮都弄得差不多了，就差两道现炒的菜，想等你们到了再下锅，很快就好。锡锡，你陪林先生看看电视啥的。”
　　“妈，我来帮你吧。”一方面是担心母亲累着，另一方面也不敢太靠近林旭嘉，怕露出马脚。
　　“懂不懂规矩，怎么能让客人单独等呢？”周母起脚踹开他，认真嘱咐：“你陪林先生看会儿电视，我不用你帮忙！”
　　周宇锡只好随林旭嘉一起坐到沙发上，特意足足坐开半米远，保持距离。两人平日什么胡言乱语张口就来，可屋子小墙壁薄，怕厨房里的母亲听见，此时的周宇锡比戴了口塞还安静。林旭嘉本来话就不多，悠哉自得地喝着茶，留周宇锡一个人尴尬。
　　干脆乖乖听话打开电视。屏幕亮起，正在播放电视剧，说的好像是泰语。剧里两个帅哥长得挺不错，就是奇怪，他们在办公室里对话了没几句，怎么突然啃起来了？还啃得啧啧水声不断，越亲越热烈。不是，你亲就算了，怎么其中一个帅哥还发出奇奇奇怪怪的“啊呃呃啊啊”叫唤？大白天的你们在公司这样合理吗？我都还没试过呢！
　　叫声越来越大，怕被母亲听见，周宇锡赶紧找遥控器换台。
　　还好，这个频道在播放戏曲，非常安全！舞台上左边站着一人头戴紫金冠，身着石青色蟒袍，脸上剑眉入鬓，眉心却拧着一股郁结之气，水袖一拂，唱：“眼波才动，心事未说，六宫已经无颜色，是我蹉跎，是风放纵，红杏在墙外零落。”右边的人头戴一顶小生巾，身着月白色褶子，外罩一件银红团花帔，衬得人如玉树堆雪，凄惶开口：“骏马轻裘，玉树临风，少年拔剑不可留。谁在愚弄，谁被操纵，乾坤竟悄悄转动。”
　　周宇锡听着听着感觉不对劲，当听到二人唱“只知道月下花弄影的人是你，只知道今生离不开的是我。断我之袖，执我之手”时，他终于发现了屏幕右上角有非常小的几个字显示节目名：歌仔戏断袖。
　　我滴神呀！难怪唱得如此催人泪下、凄楚哀婉！你俩断的是袖子吗？断的是我的后路呀！
　　哪敢再多听一秒，周宇锡手忙脚乱地再次换台。这次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喊声：“唱得挺好听的，你怎么换台了？”
　　“这个台更好看！”随便敷衍老妈一句，擦了把冷汗。
　　这频道在播一部早年□□电影，这下应该真安全了！一个相貌不错的黑发男演员和一个染了金发的年轻男演员正在房间里互相举枪对峙，彼此杀气腾腾。尤其年轻演员一副此仇不共戴天的怨恨表情，怎么看都与情情爱爱无关了吧？只见年轻演员咬牙切齿喝道：“张沫，我一定要杀了你！我发誓一定要杀了你！”黑发演员却冷笑一声，淡然地一把压住对方的枪，笃定道：“房敬童，你做了我的宠物，就一辈子是我的宠物！你以为只要杀了我就能结束一起？不，你永远逃不掉！”
　　话音未落，黑发男演员已经将那名年轻男演员压倒在床上，被压住的人还试图挣扎，大喊：“不，你放开我——”可黑发男演员并未停止，反而撕开身下人的衣服……
　　周宇锡手中的遥控器掉到了地上。
　　卧槽，现在的电视台这么开放吗？大白天播放如此刺激的节目？还“你是我的宠物”,干脆直说是冲他来的，报他身份证号码算了！
　　这播放的哪是节目，分明是在要他的命啊！
　　偏偏旁边的林旭嘉还看得津津有味。
　　周宇锡果断将电视关了，惹得厨房里的母亲又喊：“锡锡，怎么把电视关了？”
　　“电视坏了！”今天谁再敢打开这台电视，他就当场将电视砸了！
　　还没开餐呢，精神已遭受多轮碾压，周宇锡身心疲惫。在母亲的使唤下，惆怅地在厨房和餐厅间来回穿梭，将一盘盘热菜端上桌。
　　白切鸡、清蒸鲈鱼、滑蛋虾仁、清炒菜心、瑶柱扒瓜脯，中间还放了三盅花胶炖瘦肉汁，一字排开。
　　“都是些家常菜，林先生尝尝。”
　　林旭嘉未必看得出门道，周宇锡却一眼便识出玄妙。白切鸡是本地菜的试金石，要皮爽肉滑考验的是真功夫；鲈鱼色泽鲜美，火候精准到无可挑剔；滑蛋虾仁最见功力，讲究蛋要嫩、虾要弹、盘底不见多余油星；瑶柱则需提前泡发蒸软，再与节瓜慢火焖透，看似普通，却相当费时。这一桌菜表面寻常，实则举重若轻，每一道都是精品。
　　在他端详时，林旭嘉已坐下，微笑道：“阿姨辛苦了，菜色看起来都很吸引人，我今天就不客气了。”他提起筷子，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白切鸡。白嫩的皮肉间渗出晶亮的汁水，送入口中，鸡皮爽脆，肉质滑嫩，细细咀嚼还有一缕鲜美至极的甜从内涌出，悠悠地在舌尖化开，顿时眼神亮了。
　　不愧是母子，这餐与周宇锡平日烹饪的味道十分相似，但周母显然更胜一筹。再多吃几口，又觉得有许多细节的不同。或者该反过来说，是周宇锡学习了父母的手艺后，又添加了自己的新理解，所以初尝近似，细品各有千秋。
　　席间聊着不痛不痒的闲话佐餐。本来周宇锡是三人中最话痨的一个，可此时心有顾虑，反而成了餐桌上话最少的人。他心不在焉地塞食，眼睛滴溜溜地绕着母亲和林旭嘉打转。眼前一男一女就是他此生最怕的二位大魔头，看他们同桌用餐好比看见伏地魔和灭霸坐下来喝下午茶，随便哪个抬抬手自己都要灰飞烟灭。加上一直忧心关系败露，这饭能吃安生吗？
　　说完邻里的趣事，周母状似随口一提：“对了，林先生是家中独子吗？令尊令堂是退休了还是仍在工作？”
　　周宇锡心中“咯噔”一声，握着筷子的手指倏地收紧，听到林旭嘉平和自然地回答：“家父家母在我年幼时已离异，各自重组了新家庭，所以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和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家父和继母继弟七年前旅游时出意外，已经去世了。家母还健在，不过我自幼便与母亲分开，除了工作上偶尔有接触，私下从不联系，跟那位弟弟也是陌生人。”
　　周母大为吃惊：“那你现在岂不是……独自一人生活？家里其他亲戚呢？”
　　“我自小在寄宿学校长大，后来又去了国外念书，亲戚间没什么联系。不过也不算独自一人，锡锡不就是我朋友吗？”林旭嘉低头喝了一口汤。嗯，火候足，用料地道，真鲜！
　　旁边的周宇锡偷偷嘀咕：“是男朋友……男朋友……”
　　听到这番话，周母看林旭嘉的眼神不禁多了一份怜惜。她灵机一动，脱口而出：“既然如此，不如今年春节，你跟锡锡一起回我们家过吧？”
　　正在默默扒饭的周宇锡顿时停了口。他不是没动过这念头，但听到母亲主动提出，还是太过震惊。要说愿不愿意，当然愿意，但林旭嘉是以什么身份跟他一起回家呢？
　　没想到林旭嘉比周宇锡更吃惊，难得见到他露出错愕的表情，呆呆地竟忘记作答。
　　周母见他不语，朝他稍稍探过身，眼里泛着明显的关切：“怎么？不方便？”
　　“不，没什么不方便。”林旭嘉很快回过神，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晰。
　　“那就好，每年春节就我们娘俩过也怪寂寞的，林先生一起来肯定热闹许多。我跟你说，一到春节，我跟锡锡就忍不住手痒弄许多吃的，加上亲朋邻里送的食物，两个人根本吃不完。林先生愿意来，正好帮我们一起消灭食物，可是帮了大忙！”
　　这话说的随意，无非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对话。可话语中透出的温馨与真诚，跟手里捧着的那碗热汤一样。白汽氤氲，热度顺着碗壁一点点渗进掌心，再沿着血管，悄无声息地焐热了整颗心脏。
　　见林旭嘉半天不接话，周宇锡急了：“妈，你是不是有点太强人所难了？人家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他知道林旭嘉天性喜静，并不喜欢太过热闹的环境。而且见这一次就够自己心惊胆战了，还要再来？春节还要待好几天？是嫌他心脏太健康要进行高压测试吗？
　　闻言，周母再次看向林旭嘉，询问中既有试探也有真切的关怀：“林先生有其他安排？”
　　林旭嘉抬起眼，依旧是那副清淡如常的神色。长年累月紧闭的城门，使他非常善于掩饰真正的心思。但频繁眨动的睫毛不小心露了痕迹，仿佛蝴蝶落于薄冰，小心翼翼到有些胆怯，怕压垮了自己承重的临界点，暴露出深藏千尺的脆弱。他扫了一眼焦虑到快冒烟的周宇锡，再次看向目光诚挚的周母，半晌，低声道：“没其他安排。”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着什么。
　　周母顿时欣喜，顺手拍了儿子一脑瓜子：“你瞧，我都说没问题！”
　　周宇锡顾不上跟母亲拌嘴，使劲儿冲林旭嘉使眼色。可林旭嘉故意不看他，低头专心用餐。
　　看他闷声吃个不停，周母眼角漾几条笑纹，轻声细语道：“想吃什么就夹什么，当自己家就行。”话语间提起公筷，夹了一块上好的鸡腿肉放进林旭嘉碗里，觉得不够，又夹了一大块鲜美的鲈鱼肉，再补上一颗饱满的瑶柱。
　　“阿姨喜欢你，你别跟阿姨客气。有空多来，喜欢吃什么告诉阿姨，阿姨给你做。看看你，脸色怎么有些疲惫，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了？今天一定要多吃些，好好补补！”
　　不不不，虽然他是工作狂，但脸色不好真跟工作无关，是因为每晚被你儿子折腾的！
　　周宇锡在心里腹诽，面上却一句不敢多言。母亲的念叨每次都差不多，他早已听得耳朵起茧，都能背下来了。
　　可低头吃了几口，渐渐察觉到不对。
　　他看向林旭嘉，发现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此刻竟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这才想起，这些自己听过千百遍、早就听到厌烦的关爱唠叨，却是林旭嘉有生之年从未听过的陌生话语。无论父母还是亲人，没有人会关心他今天累不累，没有人会在乎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也没有人会询问他喜欢吃什么。
　　他身边除了冷漠就是算计，不是尔虞我诈的利益游戏，就是虚与委蛇的逢场作戏。
　　周宇锡才意识到，因为林旭嘉太强了，任何情况下都能泰然自若游刃有余，于是渐渐地，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也是一个人。
　　忘记了他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会倦，会渴，会饿，会在那些虚伪假笑的权谋之外，或许，偶尔也渴望一份不带目的的纯粹。
　　忘记了，表面温润无瑕的他，也需要一道温暖。
　　林旭嘉夹起碗中的雪白鱼肉，是周母刚才夹给他的，整条鱼最肥美香嫩的部位。筷尖轻轻一抿，鱼肉便散开来，嫩滑得几乎不需咀嚼。鱼香在口中缓缓漫开，不是浓烈的鲜，而是一种温润的甘甜，像很小很小的时候，做的梦里才会有的味道。
　　他咽下去。
　　那道甜滑过喉咙时，竟带出一丝细微的哽意，暖暖的，软软的，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而后随着消化，渗入到身体更深处的地方。
　　于是，自遥远的童年便已遗忘、连自己都早就想不起来的某种希冀，好似被这一口温热，轻轻地，悄悄地，杳无声息地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