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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风呼啸而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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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呼啸而过,将周芸芝的思绪带回往昔岁月。
那年她芳龄十二,父亲礼部侍郎周文海受景帝器重。身为周家独女,周芸芝受尽父母宠爱。
一年一度的祭礼,恰逢太后生辰,圣上设宴召诸候与功臣进宫,芸芝与母亲也在列。
拜见过太后与皇后之后,芸芷在御花园中漫步。霎时间,一个少年舞剑的身影映入眼帘。
少年身着素衣,周身的清贵气质却一点遮掩不住。他身形翩然,剑光泠泠,剑尖所指之处,秋叶片片洒落。周芸芝不禁看呆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没想到白衣少年却陡然厉声道:“别动!”
他说晚了,一片落叶划过芸芝的脸颊,脸上火辣辣的痛。
少年像是知晓了结果,叹了一声,但语气还是淡的:“话本中的剑摘飞花并非玩笑,在内力之下,再不起眼的物事都有极大的攻击力。”
身旁侍从提醒她:“周家姑娘,这是淮安世子。”
周芸芝向他行礼:“小女子周芸芝,见过世子。”
江衡只是向她点了点头,仿佛并未听过这个名字。
周芸芝问他:“圣上今日设春日宴,世子未去?”
江衡道:“我久居江湖,不擅庙堂中虚与委蛇之事,倒不如自己一个人待着清静。”
后来过了很多年后,芸芝再回想起当日种种,便觉得江衡非同一般的清傲,从他们初遇起就可见一斑。后面即使她离开他,他也未曾向她低过头。
江衡是淮安郡王之子,淮安郡王乃圣上义弟,手握兵符,为大景立下赫赫战功。江衡从小跟随江湖门派燕行门学武,师从燕行掌门,远离朝廷。他比芸芝大三岁,今春刚刚回京。
周芸芝由衷赞叹道:“世子的剑法当真好看——看上去像是神仙一样。”
她年纪还小,说起话来稚气未脱,也用不出什么高深的文词。江衡不禁淡淡微笑,但周芸芝的下一句,却在他的意料之外:“我也想学剑,你可不可以教我?”
江衡皱起眉头看着她,似乎正思考她是否在顽笑。芸芝一看便是温室里娇贵的世家千金,怎能受得习武之苦?
但周芸芝已经大胆摸上了他的剑,沉重的剑柄落在她的掌心,芸芝一时支撑不住重量,险些跌倒,幸好江衡在旁及时扶住了她,另一只手握住她持剑的手。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手的温度隔着衣袖传来,芸芝整个人被他陇在怀里,浑身都酥麻了。
她拉着江衡的衣袖,带着撒娇之意:“世子哥哥,我是认真想学的,谁说女子不能学剑?你教我嘛。”
她说话时眼睛扑闪扑闪,亮晶晶的双眸直视着他。江衡甚少和女孩子接触,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回答,只是不自在地别过脸去。芸芝看到他这样子,扑哧一声笑了。
他过了一会,才道:“我师门之中,也有女弟子。如果你感兴趣,我可先给你一些剑诀谱与心法。 ”
她当然不是想认真学剑,只不过意欲借机多与江衡见面罢了。在周芸芝年幼的记忆里,江衡就似天上遥远的星星,散发着清冷又完美的光,与她父亲提到的那些骄奢淫逸、好吃懒做的世家公子大不同。
周芸芝朝江衡笑:“好呀,那我以后,能常来宫里向你学剑吗?”
江衡没有直接拒绝她。他似是犹豫了一会,才道:“我不住宫中。今年入秋后,便随着父亲回封地了。”
见芸芝难掩失落之情,他轻声道:“时候不早了,你......脸上还有伤口。先回去罢。”
芸芝当然不想回去,正说着话,远处一华服妇人坐在凤辇上缓缓驶来,四周仆婢簇拥,发髻上的凤簪摇曳生光。
芸芝忙不迭地俯下身去:“臣女周芸芝,见过皇后娘娘。”
江衡亦向皇后行礼。
皇后并未叫芸芝起来,只是向江衡笑道:“世子回京了,上次见世子,还是在王妃设的家宴。如今出落得越发丰神俊朗了。”
江衡躬身道:“娘娘谬赞,臣不敢当。”
皇后像是没有见到芸芝,一直在和江衡闲话家常。芸芝的腰一直弯着,酸痛不堪。
她感到江衡的目光似乎停驻在她身上,他提醒皇后道:“娘娘,周姑娘也在。”
皇后像是刚刚回过神来:“周姑娘快快请起。”
她向芸芝笑笑,但语调并未带歉意:“这御花园风大,本宫还要见世子和王妃呢,姑娘早些回去吧。”
那时芸芝还小,并未多想,后来她才醒觉,皇后对她的态度,从来都不友好。
这是她和江衡的第一次见面。回周府后,芸芝没过几日果真收到了江衡派人送来的剑谱。他父母自然不会当真,笑了几句就把剑谱收起来了。哪有女孩儿家习武的呢?
之后有数年之久,她都没见过江衡。
但芸芝的心始终是怅惘的,在梦中,她总是能一次次见到那双乌黑的双眸和舞剑的修长身影。花瓣飞扬,落在他的白衣上,分外好看。
一直到三年之后,周芸芝十五岁,她的婚事被提上了议程。
周家势盛,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一次深夜,他父亲礼部侍郎下朝回府,闲闲地和他母亲谈论起此事。
“今次南藩大捷,圣上龙颜大悦,召了淮安郡王进宫。”她父亲周文海说,“世子今年也十八了,一直没定下婚事,今日淮安郡王还向圣上求旨赐婚呢。”
母亲疑惑道:“皇后之前不是有意将她本家女儿嫁给世子么?”
父亲说:“宫中最忌讳外戚干政。淮安郡王手握兵权,声望显赫,皇上岂会顺皇后的意?下朝前,皇上还问起了芸芝。”
周芸芝整颗心都是悸动的,她不敢显露出来,只是闷头动筷。
母亲的声音讪讪:“淮安郡王的封地在金沙呢,都快靠近边关了。芸芝若嫁过去,三年都未必见得了一次。何况若是皇后有这层意思,岂非得罪了她们严家?”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话虽如此,若是圣上真有意赐婚,也轮不到我拒绝。世子我是见过的,自幼习武,心性品行都好,没有纨绔之子的习气。”
母亲道:“其实,许家的老夫人年初来信,说起他孙子,和芸芝一样年纪......”
许家是书香世家,在朝中担任文官,和周家是世交。虽无实权,但同在京中,彼此又知根知底,至少不用让独生女远嫁,周夫人便动了结亲的心思。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芸芝打断了:“母亲,我不要嫁到许家,上次我在宫中见到他家几个女儿,简直是嚣张跋扈之极。”
“女儿想和世子在一起。之前在宫中时,他答应教女儿习剑,之后言出必行,送来剑谱。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她不记得当时父母是怎么回答她的了,总而言之,三个月后,景帝便下圣旨到周家,赐婚礼部尚书之女予世子江衡,婚期定予来年。
然而她的婚期拖了又拖,边关一直战事不断,淮安郡王在外出征,江衡替父管辖封地事宜,也没有来京的打算。
直到一年后的某一天,芸芝正在里屋梳妆,父亲满面愁容地回来,道大景惨败于宛陆国,淮安郡王统领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
之后周家上下都忧心忡忡。宛陆国大军入关,直逼京城,一时间人人自危。流言漫天飞,甚至传闻有世家为了及时保命,开凿地道通向城外。
幸而宛陆军并未在城中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是与景帝签署协定,淮安郡王主动请缨,让唯一的儿子江衡作为人质前往宛陆,以保大景暂时安宁。
景帝受了打击,一病不起,宫中大权落在皇后手上。她本就因世子的婚约与周家结了梁子,当然不会放弃此番报复的机会,次日便下了凤谕,令芸芝与世子一同前往边塞,美其名曰让她看好未婚夫。
独女要前往远在千里的敌国,命运未泯,母亲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见到她就哭。倒是父亲一日把她叫来,满怀歉意地对她说:
“芸芝,是为父对不起你,早知如此,这桩婚事......我断然不会答应。”
她忍住想哭的冲动,只听得父亲的声音继续:“你是大景人,家国情义绝不能忘。只是此去凶险,你我不知何时才能见,倘若有个万一......爹还是希望女儿保全性命要紧。”
她怔怔从回忆中挣脱,江衡仍端坐在她对面。两人这几天同行,还没说过一句话。芸芝唤来伙计:“给江公子倒一碗热茶。”
江衡看了她一眼,芸芝解释道:“我们已不在大景,无须再用宫中名号相称,此处与大景多年纷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江衡点了点头,眼中似有赞同。
自订婚后,两人一直未见过面。芸芝对江衡的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如今他已临近弱冠,身形更为修长挺拔,面容也更棱角分明了些,只有那双冷淡的双眸丝毫未变。
她一直很想知道江衡对他们的婚事是如何看待的,是不情愿......还是只是将之视作一项不需要任何感情的任务?
伙计端来两碗茶,芸芝正举起杯,一道掌风刮来,那茶盏猛然裂成碎片。她抬起头,江衡神清骨秀的面容终于出现了几分波澜:“茶水有毒。”
他目光发冷,站起身唤来侍从:“这驿站有问题,通知人马,不必在此逗留,一刻钟后即出发。”
芸芝内心一震,想起今朝遇到的那不知身份的少年所说,友人在客栈被盗玉佩之事。她陡然出声:“等等。”
江衡看向她,芸芝说:“我只是奇怪。若是这驿站店家所为,没必要等过了一夜后再向我们下毒。昨日我们就寝时便是最好的时机。我看今日驿站来了不少来客,或许是他们所为也未可知。”
一男子声音在旁击掌笑道:“姑娘好聪明!在下佩服、佩服......”
他这佩服四字刚说完,就有几道暗箭从袖口飞来,芸芝的惊叫声还扼在喉咙口,江衡已挡在她面前,将那几道暗箭尽数击落。
面前是一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他摇着折扇闲闲道:“早听闻大景的淮安世子一表人才,身手极佳,换我是这姑娘,亦会倾慕你。”
江衡的声音冷得像冰:“以这么不入流的手段,向弱女子出手,便是贵地的风俗么?”
“若论手段,自然比不得令尊狠辣。”这书生笑了笑,“只是当年淮安郡王犯我宛陆时,正是家父前往对敌。家父家母,皆惨死于令尊手下,不见尸首。现在风水轮流转,堂堂大景的世子也成了人质。我今日替父报仇,也好过你被宛陆折辱。”
江衡淡淡道:“战场杀敌,是为国为家。你既寻仇,光明正大地找我便是,何故去牵扯旁人。”
书生冷笑一声,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江衡身姿灵敏,书生渐落下风,但倏忽间,几个店小二也加入了战局,没过多久,江衡便略显吃力。
芸芝的心渐渐往下沉,她只是犹豫了几秒,便掏出了一早少年给了她的玉腰牌。
她将玉牌举过额顶,一旁有人眼尖看到,突然面色发白,对那书生说:“大人......这女子手中拿的,是三殿下的令牌!”
窗外,一道人影越窗而来,他身姿灵巧,声音朗朗,带着烂漫笑意:“好你个黑心驿站,我果然没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