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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残灯 灯未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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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副官是被人抬回来的。
不是担架,是门板。一扇不知道从谁家卸下来的破门板,上面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躺着一个人,灰扑扑的,像从坟里刨出来的。抬门板的是两个庄稼汉,黑瘦黑瘦的,光着膀子,肩膀上磨出了血印子,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被炮火翻过的焦土上。他们是从西边那个还没被炸平的村子里来的,走了大半夜,翻了两道沟,蹚了一条河,躲过了三拨日军的巡逻队,才把这个人送到这里来。
门板落地的时候,赵副官没有醒。
他闭着眼,脸色灰白灰白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的口子里凝着黑红色的血痂,像冬天里冻裂了的树皮。他的左胳膊还在,这是不幸中的万幸——那条被弹片划开的口子已经被人重新包扎过了,用的是粗白布,缠得很紧,但血还是渗了出来,在白布上洇开一圈一圈的暗红,像一朵一朵开在雪地上的、开败了的花。他的脸上多了几道新伤,一道从左颧骨拉到右下巴,结了薄薄一层痂,痂下面透着紫红色的嫩肉。他的右脚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泥和血糊成了硬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脚趾露在外面,青紫色的,肿得像几颗没长熟的葡萄。
陆峥珩撑着石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板前,蹲下去。他的左腿已经肿得不像样子了,蹲下的那一瞬间,疼得他眼前发黑,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他伸出手,放在赵副官的鼻子上方,停了一会儿。有气。很弱,很慢,像一根快烧完了的蜡烛,火苗子忽大忽小,一喘一喘的,但还在烧。
“怎么回事?”他抬起头,看向那两个庄稼汉。
年纪大些的那个往前挪了一步,黝黑的脸上全是汗和土,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眼角糊着眼屎,嘴唇干得起了皮,说话的时候,声音像砂纸在玻璃上蹭:“我们是西边王庄的。那天夜里,这个人跑到我们村口,倒在老李家门槛上,嘴里喊什么‘救……救我们……’老李把他拖进去一看,浑身是血,胳膊上那道口子深得见了骨头。我们村里的土郎中给他缝了,用白布缠了,烧了两天水,昨天晚上才醒过来。醒了第一句话就问‘三和穗还在不在’,我们说不知道,他就要走。拦都拦不住。”
另一个年轻的庄稼汉接过了话,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不敢再说了:“我们说你这腿脚走不了,他说不走不行,连长在等。我们就用门板抬着他,走了大半夜。路上他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清醒的时候就问‘到了没有’,糊涂的时候就喊一个人的名字——”他顿了一下,想了想,“姓什么来着……好像是……陆?对,陆连长。他喊了好几次。”
陆峥珩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赵副官那张灰白的、满是伤的脸。这个人跟了他四年,从察哈尔到北平,从北平到卢沟桥,他走到哪,赵副官就跟到哪。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拍马屁,不会在长官面前装孙子,他只会做一件事——把陆峥珩交代的每一件事,都拿命去做。
去搬救兵,他就去搬救兵。腿断了,爬也要爬去。爬到了,救兵搬不来,他就自己回来。哪怕回来是送死,他也要回来。因为连长在等。
陆峥珩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副官的脸。不是扇,是拍,轻轻地,像叫醒一个睡过头的人。
“老赵。”
没有反应。
“赵德厚。”
赵副官的眼皮动了一下。像一只被困在茧子里的蝴蝶,拼尽全力地挣了一下,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在转,像是正在从一个很深的梦里往外爬。陆峥珩又拍了一下,这次重了些。
“赵德厚,你给我睁开眼。”
那只眼睛睁开了。先是眯着一条缝,像怕光,又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缝一点一点地变大,露出了一颗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珠子。那颗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下,终于对上了焦,看见了蹲在面前的那个人。
赵副官的嘴唇动了。他费了很大的力气,像是把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都挤到了嘴唇上,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很小,小到陆峥珩把耳朵凑到了他嘴边,才勉强听清。
“连长……”
“嗯。”
“救兵……没有搬来。”
陆峥珩没有说话。他直起身,看着赵副官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厉害。不是想哭,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喘不上气。赵副官大半夜翻了两道沟蹚了一条河被人用门板抬回来,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救兵没有搬来。不是“我疼”,不是“我要死了”,是“救兵没有搬来”。这个人到了这个份上,心里装着的还是“连长交代的事,我没有办好”。
陆峥珩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摸出半块干饼子——那是他省了两天省下来的,攥在手里,硬得像石头,上面还沾着他自己的血。他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赵副官的手里,一半自己拿着。赵副官的手握不住东西,饼子从指缝间滑了下去,掉在门板上,滚了一圈,沾了土。陆峥珩捡起来,吹了吹,掰成更小的小块,一块一块地塞进赵副官的嘴里。赵副官的嘴机械地嚼着,嚼得很慢,像一头干了一整天活的老牛,站在田埂上,嚼着最后一把干草,连咽下去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两个庄稼汉站在旁边看着,谁也没有说话。年轻的那个眼眶红了,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别处。年长的那个叹了口气,蹲下来,把自己腰间的破水壶解下来,递给陆峥珩:“还有半壶,给他灌一口。”
陆峥珩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凑到赵副官嘴边,一点一点地往里灌。水从嘴角溢出来,淌过下巴,淌进脖子里,和着汗和血,在灰扑扑的皮肤上冲刷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赵副官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下去了,又动了一下,又咽下去了。他的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陆峥珩,又看了看头顶上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忽然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连长,我梦见我娘了。”
陆峥珩没有说话,把水壶盖拧上,放在门板边上。
“她给我下了一碗面,”赵副官的声音像是在说梦话,轻飘飘的,像一根快要断了的蛛丝在风里飘,“葱花,卧了个鸡蛋,面条是手擀的,切得粗细不匀,有的宽有的窄……我娘说,你吃了这碗面,就能活着回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已经听不清了,像一根烧到了尽头的香,最后一缕烟散在了风里。他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脸上那几道结了痂的伤疤被这一弯扯动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陆峥珩把手里那半块饼子放在赵副官的枕头边——没有枕头,是一块叠起来的破军装,垫在他脑袋底下。饼子放在那里,像一个还没实现的承诺,又像一个说了但没人听见的谢谢。
他撑着石头站起来,转身看了看那两个庄稼汉。年长的那个还在,年轻的那个已经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
“你们村里,还有多少人?”陆峥珩问。
年长的庄稼汉想了想:“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没几个了。日本人三天两头来搜,说是找‘□□兵’,其实就是抢粮食。我们藏在地窖里的那点棒子面,被翻出来扛走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够村里人再撑个三五天。三五天之后……”他没有说下去,把话咽了回去,像咽一口咽不下去的苦水。陆峥珩看着他黝黑的、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王老栓。”
“王老栓,”陆峥珩说,“你回去吧。回去告诉村里人,能走的都走,往南走,往山里走,往日本人找不到的地方走。别等。”
王老栓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拉起那个还在蹲着哭的年轻人,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来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王老栓回过头来,看了陆峥珩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陆峥珩说不清——不是感谢,不是同情,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把一个人的一辈子都装进了那一眼里,几十年,种地、收成、娶媳妇、生孩子、逃难、等死,全在里面了,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然后王老栓转过头去,没有再回头。两个人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黑点,消失在一片焦黄色的、什么都没有了的旷野里。
陆峥珩站在门板旁边,低头看着赵副官。赵副官睡得很沉,呼吸虽然弱,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个被风吹皱了的湖面,波纹不大,但还在动。
刘大柱从旁边爬过来,看了一眼门板上的赵副官,又看了一眼陆峥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说话,陆峥珩知道他想问什么——救兵没有来,那接下来怎么办?陆峥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赵副官回来了。没有搬来救兵,但他回来了。这个人还活着,还在喘气,还在叫他“连长”,这就够了。至于接下来怎么办——等。等天亮,等天黑,等子弹打完,等日本人上来,等援军来,或者不等。无论等什么,人都要先活着。活着才能等,等到了才算数。
陆峥珩扶着石头慢慢坐下去,坐在门板旁边,和赵副官肩并着肩。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个口袋,那方手帕还在,贴着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他说:不急,慢慢等。
沈听澜是在第五天的黄昏登台的。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唱戏。广德楼关了五天,北平城空了小半,粮价涨到了不敢问的地步,日本人虽然没有进城,但谁都知道他们就在城外,像一群蹲在洞口等兔子出来的狼,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因为他们知道,兔子总要出来的——不出来,就饿死在里面。可沈听澜偏偏在这个时候让刘叔把水牌子挂了出去,“今夜《霸王别姬》,主演沈听澜”。刘叔拿着那块水牌子在门口站了半天,迟迟没有挂上去,像是手里捏着一块烧红的炭,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沈听澜从后台走出来,接过水牌子,亲手挂在了门口的铜钩上,挂得很正,不偏不斜,那八个字在黄昏的光线里黑得发亮,像一排烧焦了的骨头。
刘叔站在他身后,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听澜,这个时候……谁来看戏啊?”沈听澜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人看,我就唱给自己听。”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也不知道是谁传的,大约是好几天没戏听了的戏迷们互相通了气,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时辰,广德楼的门前竟稀稀拉拉地聚了几十个人。有穿长衫的老先生,有穿着蓝布褂子的伙计,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踮着脚尖趴在门缝上往里瞅,鼻尖被木门挤得扁扁的,像贴在锅上的饼子。刘叔把门打开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人多,是这些人不该来。城都快破了,粮都快断了,命都快没了,他们还来听戏。不是戏比命重要,是除了听戏,他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哭不能当饭吃,骂不能当枪使,逃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只有坐在这戏园子里,听着那些唱了千百遍的老戏,才能暂时忘了城外头那些事,忘了自己可能活不过这个月,忘了明天也许就是最后一天。
沈听澜在后台对镜上妆。那面铜镜用了好几年了,边角上的绿锈又多了几块,映出来的人影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他先用热手巾敷了脸,把皮肤敷得微微发红,然后拿起白粉,一下一下地往脸上拍,拍得很匀,很细,像一层初雪落在梅枝上,白得干净,白得让人心疼。拍完粉,拿起胭脂,在掌心化开,用食指蘸了,从眼角往太阳穴方向轻轻一抹,那一抹红像一把小小的匕首,在他脸上划开了一道口子,把一张素白的脸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男人的沈听澜,一半是女人的虞姬。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层。不是胭脂不够红,是他怕自己在台上哭出来,哭出来的时候,胭脂要够厚,厚到眼泪冲不掉,厚到台下的人看不出他在哭。
他开始贴片子。片子是提前泡好的,一条一条的,像浸了水的黑色海带,贴在两鬓,沿着额头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往上收,把一张男人的脸收成了一个女人的轮廓。他的手很稳,稳到每一片与每片之间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不远不近。这是他从小学会的本事,学了二十年,练了二十年,闭上眼睛都不会贴错。可今天他的手抖了一下,抖得很轻,轻到旁边的刘叔都没有看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想一个人。那个人不在台下,不在北平,不知道还在不在人间。他站在卢沟桥那边的某个阵地上,也许正靠着某块石头,也许正攥着某把枪,也许正闭着眼等死。他不知道自己今晚要登台,不知道这出《霸王别姬》是唱给谁听的。沈听澜把最后一片片子贴好,拿起眉笔,对着铜镜画眉。眉笔画上去的时候,他的嘴微微抿着,眉头轻轻蹙着,像一朵被风吹皱了的莲花。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是在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每一个笔画都是一句话,从笔尖流到脸上,从脸上流到镜子里,从镜子里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他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收到这封信,但他还是要写。写了,也许有一天会收到。不写,就什么都没有了。
画完眉,戴上头面。点翠的凤冠,银泡子的簪子,珠串的流苏,一件一件地往头上戴,每一件都有它的位置,不能错,也不能乱。翠蓝的点翠在灯下发出幽幽的光,像深秋的湖面,平静的,冷冷的,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流苏垂下来,金灿灿的,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发花。沈听澜戴上最后一根簪子,抬起头,对着镜子看了一看。镜子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满头珠翠,满身锦绣,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走来的,不属于这个被硝烟熏黑了的北平,不属于这个被炮火烧焦了的人间。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那面生了绿锈的铜镜,对望了不知多久。沈听澜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还来不及扩散就消失了。他想,虞姬也是这样笑的吧。明知道四面楚歌,明知道霸王要败,明知道自己要死,还是笑了一下。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笑比哭好看。台下的人不是来看哭的,是来看笑的。笑了,他们就觉得还有希望。哪怕那希望是假的,只要笑了,就信了。
锣鼓响了。不是催场的锣鼓,是开戏的锣鼓。急急风,一阵紧似一阵,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叮叮当当的,打得人心慌。沈听澜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从丹田一直提到胸腔,从胸腔提到喉咙,在喉咙里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均匀地呼了出来。呼出来的不是气,是另一个人的命。虞姬的命。
他走出后台,走上舞台。
台上没有布景,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灯光从上面打下来,昏黄的,像隔了一层旧纱布。台下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在池座里,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柱子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嗑瓜子,没有人喝茶,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到舞台中央,在灯光最亮的地方站定。
他开腔了。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那声音不是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的,是从他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不是悲,不是怨,不是恨,是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像一口古井,井口长满了青苔,井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但你往里头扔一颗石子,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听见那一声幽幽的回响。他的嗓音不是苏辞月那种甜亮清脆的梅派,是程派的幽咽婉转,像一条小溪在石缝间穿行,一会儿被石头挡住了,一会儿又绕过去了,曲曲弯弯的,明明灭灭的,你不知道它要流向哪里,但你知道它不会断。
台下有人哭了。不是号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咸的,涩的,咽下去了,又淌出来。那个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戏里的虞姬让他哭,是沈听澜的声音让他哭,是这声音让他想起了什么——也许是某个再也见不到的人,也许是某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也许什么都不为,就是想哭。哭完了,舒服了,明天该怎样还怎样。
沈听澜唱到了那一句。
“——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月色,照在窗棂——”
他的眼睛抬起来,望向台下。台下黑压压的,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一点点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的,像萤火虫在飞。他不知道那个人在不在,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了,也许明天就能见到,也许永远都见不到了。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压在丹田里,压在喉咙里,压在那一句唱词里。
“——十数载,恩情爱,相依相伴。又谁知,一旦间,就要分离——”
分离这两个字,他唱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不是唱给台下的人听的,是唱给那个人听的,唱给那个不知道在不在听的人听的。他的手抬起来,做了一个水袖的动作,袖子甩出去,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像一只白鸟展开翅膀,飞了一下,又落下来了。水袖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用了太多的力气。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甩上,甩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台下有人在鼓掌。稀稀拉拉的,不像往常那样雷动,只有几个巴掌在响,拍了几下就停了。不是不精彩,是没有人忍心打破这个氛围。掌声一响,虞姬就死了。他们想让她多活一会儿。
沈听澜唱到了虞姬诀别的那一段。
“大王啊——”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了一种几乎要断裂的边缘,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再拉就要断了,但它没有断,它在那根线上颤颤巍巍地飘着,飘到最高处,又慢慢地落了下来,像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进了水里。“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最后那三个字,他没有唱。不是忘了词,是唱不出来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气上不来,声音卡在那里,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张着嘴,站在舞台中央,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满头珠翠上,照在那一条条黑色的水片子上,照在那一双画得又长又弯的眉上。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虞姬不流泪,流泪的虞姬就不是虞姬了。虞姬只笑,不哭。笑给霸王看,让他放心去打仗,让他知道自己不怕死。死有什么好怕的呢?比死可怕的事情多了去了,比如等不到那个人回来,比如不知道那个人是死是活,比如连等的机会都没有了。
台下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叫好,没有人咳嗽,没有人走动。所有人都在等。等他把那三个字唱出来,或者等他倒下去,或者等天塌下来。广德楼的屋顶在头顶上沉默着,那些画在横梁上的彩绘在昏暗的灯光里若隐若现,有龙凤,有云纹,有八仙过海,有麻姑献寿。它们看过了多少场戏,看过了多少个人,看过了多少回悲欢离合,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下一场戏开场,等着下一批人进来,等着下一个唱虞姬的人站在舞台中央,唱那句“贱妾何聊生”。
沈听澜终于把那三个字唱了出来。声音不大,像是一声叹息,叹完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何聊生。”
锣鼓响了一下,又停了。他做了一个自刎的动作,水袖从脖子前面划过去,像一道白光闪过,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倒了下去,倒在舞台中央,倒在灯光最亮的地方。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翅膀一张一合,随时都要飞走。台下的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刘叔以为出了什么事,从侧幕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掌声响了。不是稀稀拉拉的,是雷动的。几十个人的掌声,在这个空荡荡的戏园子里,震得屋顶上的灰都簌簌地往下掉。那掌声里有泪,有笑,有说不出口的话,有咽不下去的苦,有对虞姬的告别,有对沈听澜的感谢,也有对自己还能活着听到这段戏的一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悲哀的心情。
沈听澜躺在地上,没有动。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弯着,像虞姬死的时候应该有的那个表情——安详的,平静的,像一朵花慢慢地合上了花瓣,不挣扎,不留恋,不回头。他想,如果这就是死,也不算太坏。死在台上,死在戏里,死在虞姬的身体里,比死在别处好。至少,还有锣鼓送他,还有掌声送他,还有那句“贱妾何聊生”送他。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倒下的时候,台下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站起来了。那个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没有鼓掌,没有叫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舞台上那个倒下去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穿过那些还在鼓掌的人群,走出了广德楼的大门,走进了北平城的夜色里。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走过的地板上,留下了一小摊水渍——是融化的雪,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
沈听澜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戏已经散了。刘叔在台下收拾桌椅,伙计们在打扫瓜果皮核,后台的灯还亮着,铜镜还在那里,眉笔还在那里,胭脂还在那里。他慢慢地走回去,坐在镜前,开始卸妆。摘下头面,取下簪子,拆了片子,擦掉胭脂。镜子里那张脸一点一点地露出来,不是虞姬了,是沈听澜。男人的沈听澜,眉心还残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胭脂红,像一颗小小的朱砂痣。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男人粗糙的皮肤,不是虞姬光滑的面颊。他想,虞姬死了,他还没有。虞姬死了就不用等了,他还要等。等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仗打完,等一个不知道还活着没有的人回来。他把那盒胭脂拿起来,看了看,盖子已经盖不严了,里面的胭脂用得只剩薄薄一层,红得发暗,像干涸了的血。他把胭脂盒放在镜台上,没有合上盖子,就那么敞着,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红着,热着,不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