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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人来 弹尽粮绝援 ...

  •   没有人来。

      这是陆峥珩在阵地上蹲守到第三天时,脑子里只剩下的一句话。

      三和穗的高地已经被炮火犁了不知多少遍,土翻了一层又一层,翻出来的不是新土,是旧土混着碎布、断骨和生锈的弹片。太阳升起来了,灰蒙蒙的,像一颗煮过头的蛋黄,吊在天上,有气无力地照着这片什么都没有了的土地。什么都没有了。树没了,房子没了,庄稼没了,连鸟都不从这里飞了。只剩下人,和还没死透的人。

      陆峥珩靠在那块被炸掉半截的石头上,石头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他的左腿肿得比昨天更厉害了,裤管绷得紧紧的,皮肤底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像是熟过了头的李子,碰一下就要烂。他已经站不起来了,不是不想站,是腿不答应。赵副官走后的第二天,他试着站起来过,手撑着石头,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身体的重量往那条好腿上挪,刚站直了一半,眼前就黑了,耳朵里嗡嗡地响,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又坐了回去。从那以后他就没有再试过。不是放弃了,是学会了算账。站起来的力气,够他开三枪。他宁愿把这力气留着,等日本人上来的时候,再开那三枪。

      身边的弟兄不多了。他不用数,用眼睛一扫就知道还剩几个。左边五步远的地方趴着二班的刘大柱,河北人,三十一岁,光棍一条,家里没人了,打仗之前唯一的牵挂是他养的那条黄狗,托付给了隔壁村的寡妇,不知道那寡妇还记不记得这件事。右边十步远的地方缩着三班的小山东,大名赵山河,十九岁,脸上的青春痘还没消干净,下巴上冒了一颗又红又肿的大痘,他没事就去抠,抠得血糊糊的,像脸上开了第二个嘴巴。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七八个人,有的靠着战壕壁半躺着,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是死了,是在省力气。活着的人都知道,力气不能随便花了,花一分少一分,少一分就少开一枪,少开一枪就可能少杀一个鬼子,少杀一个鬼子就可能多死一个弟兄。这笔账,每个人都在心里算,算来算去,都算不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水壶早就空了。昨天下午,刘大柱把自己水壶里最后一口水递过来,陆峥珩没要,刘大柱也没收回去,就那么举着,举了半天,见陆峥珩不接,自己仰头喝了一小口,把剩下的倒在一块破布上,敷在陆峥珩发烫的额头上。那块破布现在是陆峥珩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比枪值钱,比子弹值钱,比怀里那方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手帕值钱。没有它,他可能已经烧成傻子了。

      粮食也没了。昨天吃的是最后半块饼子,分成九份,每人指甲盖那么大一点,塞进嘴里还没尝出味道就咽下去了。小山东吃完之后舔了舔手指,舔了三遍,把手指上那点盐味都舔干净了,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摸出几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饼渣,小心翼翼地倒进嘴里,闭上眼嚼了很久。嚼完之后他说了一句:“我想吃我妈做的饺子。”没有人接话。不是不想接,是接了之后,每个人都开始想。刘大柱想吃他养的黄狗,当然不是吃狗肉,是想那条狗还在的时候,每次他回家,狗都会摇着尾巴扑上来,把两只前爪搭在他膝盖上,舌头舔他的手。有人想吃家里的热乎饭,有人想吃村口老陈家卖的糖葫芦,有人说他想吃西瓜,凉丝丝甜滋滋的那种,一刀切下去,咔嚓一声,红瓤黑籽。说着说着就没人再说了,因为越说越饿,越饿越想,越想越回不去。

      陆峥珩想的是什么呢?他想的是广德楼后巷那棵老槐树底下的风。不是风凉快,是风里有槐花的味道,淡淡的甜,混着胡同里谁家做饭的炊烟。他还想那杯温过的黄酒,沈听澜端起来抿一口,喉结上下动一下,然后放下杯子,拿起眉笔,对着铜镜,不紧不慢地画。那人画画的时候,眉心微微蹙着,像一朵还没开全的花,被人轻轻捏了一下,花瓣皱了一点,但还是好看的,比开了还好看。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像压一个弹簧,按得越深,弹起来的时候越疼。但现在不是疼的时候,现在是活着的时候,活着不能疼,疼了就分心,分心了就开不了枪,开不了枪就活不下去。

      赵副官还没有回来。

      这是陆峥珩心里最不敢想的一件事。赵副官走的那天夜里,他跟自己说过,不要等,不要指望,不要把活着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可他还是等了。从天黑等到天亮,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太阳又升起来了,等到太阳又落下去了,等到他数不清过了几个天黑天亮,赵副官还是没回来。他把赵副官可能遇到的情况都想了一遍:被日本人抓住了,死在路上了,迷路了,找到友军但友军不肯来,找到友军但友军已经被打散了,找到友军还在路上正往这边赶……每一种可能他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过到最后,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赵副官到底有没有走,还是他已经死在那个夜里了,这一切都是他烧糊涂了做的一个梦?

      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地面。赵副官那晚坐过的地方,还有一些干涸的血迹,不是他的,是赵副官的。血迹还在,人不在。所以不是梦。

      日头又偏西了。三和穗的阵地被夕阳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橘红色,像一杯兑了太多水的血,稀薄地摊在那里,什么都淹不没,什么都洗不干净。远处的日军阵地安静了一整天,这比炮火连天还让人心慌。陆峥珩知道,他们在等。等他们这边彻底断了粮、断了水、断了最后一颗子弹,然后轻轻松松地走上来,像捡麦穗一样,把还活着的人一个一个地捡走。他不怕被捡走。他怕的是,在被捡走之前,他还没有杀掉足够多的鬼子。这条命,他打算卖得贵一点。一个鬼子不够本,两个鬼子刚刚够,三个鬼子赚一个。他要赚。
      北平城像一口被人从上面盖住了锅盖的大锅,锅底的水快要烧干了,锅里的鱼张着嘴,一口一口地喘,却吸不进多少气。

      日军封锁的第三天,城里的物价已经翻了三番。昨天还是一块钱一斤的棒子面,今天涨到了三块五,明天不知道要涨到多少。粮店门口排着长队,从天不亮就开始排,排到日头西斜,轮到了,粮店掌柜把门板一上,冲外头喊一声“卖完了”,排了一天队的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各自拎着空面口袋往回走。走回去的路上,有人蹲在墙角哭了一场,哭完了站起来,抹抹眼泪,去下一家粮店排队。没有人抱怨,抱怨有什么用呢?抱怨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水喝,不能让日本人撤兵,不能让物价降下来。北平人早就学会了不抱怨,学会了把所有的苦咽进肚子里,咽不下去的就兑着眼泪往下吞,吞完了,该干嘛干嘛。

      大栅栏的铺子关了大半。卖布的、卖鞋的、卖茶叶的、卖点心的,能走的都走了,没走的也不敢开门。不是怕日本人,日本人的兵还没进城,但谁都知道,迟早会来。来之前,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要么是跑不动的,要么是不想跑的,要么是像沈听澜这样,跑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里的。他家不在北平,他是在北平唱红的,根扎在这里,拔出来就死了。唱戏的跟别的行当不一样,戏班子可以挪,角儿不能随便挪。角儿离了捧他的观众,就像鱼离了水,不是在别处活不了,是活不好。活得不好,不如不活。

      广德楼已经三天没开戏了。

      不是不想开,是没人来。头一天还坐了个三成,第二天就剩了一成,到了第三天,连拉胡琴的老魏都请了假,说是家里老娘病了,出不了门。刘叔站在戏园子门口,把那块“今日演出”的水牌子擦了又写,写了又擦,最后干脆不写了,把水牌子翻过去,背面朝外,白花花一片,一个字都没有。那块白牌子挂了三天,像一面投降的旗,又像一块没人认领的白布,在风里晃来晃去,晃得人心烦。

      沈听澜每天还是来后台。不来能去哪呢?回租住的房子也是一个人,在那间只有四面墙和一张床的小屋里坐着,比坐在后台还难受。后台至少有铜镜,有眉笔,有胭脂,有那些陪了他好几年的行头,摸着它们,他还能觉得自己是个唱戏的。不摸,他怕自己忘了。

      今天他对着铜镜坐了一整天。没有上妆,没有贴片子,没有包头,就那么素着一张脸,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眉目清俊却满脸倦意的年轻人。镜台上那两枚耳环还并排躺着,从第5章躺到了第6章,从第6章躺到了第7章,没人动过。他伸手拿起一枚,对着光看了看,翠蓝的点翠在暗淡的光线里发不出什么光泽,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死了,但颜色还在。他把耳环放回去,拿起眉笔,在空气中画了一下,又放下了。没有戏可唱,画眉给谁看呢?

      他想到了苏辞月。不知道那个女人现在在做什么,是在长安大戏院的后台坐着,还是在自己的宅子里待着,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对着一面镜子,手里捏着一盒快用完的胭脂,打开了,合上,合上了,又打开。

      长安大戏院也关门了。比广德楼关得还早一天。苏辞月没有走,她还在北平,住在离戏院不远的一处小宅子里,带着一个老妈子一个琴师一个梳头的师傅,四个人守着一座空荡荡的院子,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开锣的那一天。昨天有人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旗袍,头发随便挽着,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媳妇。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行人,看见一个老太太拎着半袋棒子面,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歇一歇,就转身回了屋,再没出来。不知道是看不下去了,还是想起了什么。

      前门外的巷子里,卖烤白薯的老崔头还在出摊。他的摊子小,一辆破推车,一个铁皮桶改的炉子,几块烧红了的炭,上面搁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白薯,烤得外皮焦黑,掰开来金黄流蜜,烫得人两只手倒来倒去,一边吹气一边吃。以前他的摊子前总是围满了人,学生、伙计、拉车的、逛大街的,人手一个白薯,边走边吃,吃得满嘴黑。现在他的摊子前冷冷清清的,偶尔过去一两个人,看一眼,问一句“多少钱”,老崔头报了价,那人扭头就走了,连价都不还。不是不想吃,是吃不起。白薯还是那个白薯,价钱已经不是那个价钱了。老崔头也不降价,不是心黑,是他的本钱也涨了,炭涨了,白薯涨了,连拉白薯的驴车都涨了。他不涨价,他就亏本。亏了本,他就活不了。他活不了,谁还在前门外卖烤白薯呢?

      老崔头蹲在摊子后面,抽着旱烟,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世道,连白薯都没人吃了。”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散在风里,像一声没人听见的叹息。

      沈听澜从广德楼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沿着前门大街往南走,走过卖烤白薯的老崔头,老崔头喊了他一声:“沈老板,来一个?不要你钱。”沈听澜摇了摇头,笑了笑,走了。老崔头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把炉子里最后一个白薯夹出来,用草纸包了,放在摊子角上,用一块棉布盖上,等着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客人。那个白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反反复复了好几回,最后被老崔头自己吃了。他蹲在推车后面,掰开那个白薯,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眼眶忽然红了。不是白薯不好吃,是这街上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死城。

      沈听澜走到了老槐树下。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还是那么粗糙,叶子还是那么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摸到了一根绳子——是他上回挂平安扣的那根。平安扣还在,垂在树枝上,绿莹莹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微弱的、像猫眼睛一样的光。风吹过来,它转了一下,转过去,又转回来,反反复复的,像一个人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犹豫。

      他伸手把平安扣取下来,握在手心里。翠玉凉丝丝的,贴着掌心的皮肤,像一小块永远不会化掉的冰。他不知道陆峥珩现在在哪里,是活着还是死了,是受伤了还是好好的,是还守着那个阵地还是已经退下来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枚平安扣,在他手里挂了这么多天,那个人还是没有来取。

      他把平安扣重新挂回去,退后两步,抬头看着它。它在风里轻轻地晃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说:我还在等。又像是在说:他还在。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抬头看着平安扣的那一刻,卢沟桥那边,陆峥珩也正抬头看着天。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黑压压地压下来,像是要塌了一样。陆峥珩靠着石头,手按在胸口那方手帕上,手帕已经烂得快不行了,边角都碎了,只剩中间那一小块勉强还能看出是白色的。他没有丢,也舍不得丢。这是那个人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丢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夜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的甜。陆峥珩闭上眼,把那方快烂了的手帕贴在鼻尖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什么味道都没有。

      手帕上的梅花香早就被汗水和血水泡没了,被硝烟和尘土盖住了,什么都没剩下。但他还是闻到了。不是用手帕闻到的,是用脑子闻到的,用心闻到的。他还记得那个味道,淡淡的,清清冽冽的,像冬天里第一场雪落在梅花上,雪化了,梅花的香就渗进了雪水里,喝一口,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

      他把手帕重新叠好,塞回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是跟它说:别怕,还在。

      阵地上又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呻吟声都没有了。不是伤好了,是伤太重了,疼到一定程度,人就不会叫了,只会轻轻地喘气,像风箱漏了风,嘶嘶的,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咕——咕——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叫魂。刘大柱骂了一句:“别叫了,再叫老子把你打下来吃了。”猫头鹰不听他的,继续叫,叫到第三声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枪响。不是朝猫头鹰开的,是朝别处开的。枪声过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猫头鹰不叫了。

      北平城里,老槐树上的平安扣还在转。

      三和穗的阵地上,陆峥珩还在等。

      没有人来。今天没有,明天呢?后天呢?谁也不知道。
      夜,深得没有尽头。

      陆峥珩靠着那块被炸掉半截的石头,手按在胸口的口袋上,那方快烂了的手帕隔着军装、隔着绷带、隔着皮肉,贴着他的心跳。他的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他在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证明他还活着,每一下都离天亮近了一寸。他不知道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浅野宗一的炮弹会不会把他连人带石头一起掀上天,不知道赵副官还能不能回来,不知道那枚挂在老槐树上的平安扣还会在风里转多久。他只知道,此刻他还活着,心跳还在,手帕还在,胸口那一点微弱的温热还在。

      三和穗的高地上,那截断了半截的刺刀还插在土里。刀身上的光早就灭了,但它没有倒,就那么斜斜地戳着,像一个不肯跪下的残废,用最后一条腿撑着身体,守着这一片被血浇透了的土地。夜风吹过来,刀柄上挂着的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不知是谁系上去的一根红布条,已经被硝烟熏得发黑了,但还剩下一线暗红色,像一条干涸了但还没有断流的血痕。

      北平城里,老槐树上的平安扣还在转。风大一点,它就转得快些,风小一点,它就转得慢些,但从来没有停过。像一个不肯死心的人,在原地等着一个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条路的人。沈听澜已经回去了,他的窗户还亮着灯,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的,小小的,像一颗悬在黑暗中的、随时都会被风吹灭的烛火。他就坐在那盏灯底下,没有睡,手里攥着那张写了又揉、揉了又写的纸条,纸上只有三个字——“陆峥珩”。他不知道这封信要寄到哪里去,不知道收件人还在不在,不知道这乱世里还有没有邮差愿意送这样一封地址不详的信。但他还是在写,写一遍,揉掉,再写一遍。

      方敬之的杂货铺已经关了三天门了。门板从里面上了闩,窗户用黑布蒙上了,从外面看,像一间死透了、没人要了的破房子。可屋子里面还有活人。丁豆子坐在门槛上,脚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已经把纱布拆了,试着在地上踩了踩,疼得龇了牙,但没叫出声。方敬之在柜台后面坐着,手里还是那本翻旧了的《古文观止》,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等。等一个人,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命令。发报机还埋在那棵枣树下,他知道不能再挖出来了,但他也清楚,如果延安再来电报,他还是会挖。哪怕知道会被日军的侦测车发现,哪怕知道这间铺子会被烧、这条巷子会被砸、他会被抓走枪毙,他还是会挖。不是不怕,是有比怕更重要的东西。

      苏辞月在长安大戏院的后台坐了一整天。她今天没有化妆,没有穿戏服,穿着一件家常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坐在那面大镜子前,面前摊着一盒快用完的胭脂。她把盖子打开,合上,打开,合上,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回。最后她拿起一根没用过的眉笔,在镜子上写了一行字——“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写完她看了很久,用袖子把那行字擦掉了,但擦得不干净,镜子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墨痕,像一道没长好的疤。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了一线灰白,不是光,是比黑暗稍微不那么黑一点的颜色。炮声又稀了,稀得像是也在打瞌睡。阵地上的活人们还活着,一个不少——少的那些已经不在了,不在的不算,活着的才算。陆峥珩睁开眼,看见刘大柱趴在地上,手里攥着枪,眼睛瞪着前方,一夜没合眼,眼白上全是血丝。小山东缩在战壕角落里,怀里抱着枪,嘴里含混地说着梦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大约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陆峥珩把手从胸口的口袋上拿开,撑着石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起来。左腿还是疼,疼得像有人拿刀子在骨头缝里剜,但他站住了。他靠着石头,面朝东方,看着那一片正在慢慢变亮的天。天边的云层很厚,看不出太阳会从哪个方向出来,但他知道,太阳总会出来的。不管人愿不愿意,不管炮火停没停,不管这大地被炸成了什么样子,太阳都会照常升起。这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情的事,也是最仁慈的事。

      远处传来了一声鸡叫。不是猫头鹰,是公鸡,不知道是从哪个还没被炸平的村子里传过来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子划破了黎明前最后一层黑布。那声鸡叫之后,阵地上有人动了一下,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慢慢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其实谁都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假装自己还在梦里,梦里有热乎饭,有干净的水,有没被炸过的房子,有还活着的人。

      陆峥珩从怀里摸出那方手帕,展开来,看了一眼。它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边角碎成了絮,中间的梅花只剩下几根模糊的丝线,像一幅被水泡了太久的画,什么都看不清了。但他还是把它举到眼前,对着那一线正在变亮的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小心地,把它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塞回了胸口的口袋里。这一次他没有按,只是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个孩子的头。

      东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线金光从缝隙里挤出来,落在了三和穗的高地上,落在那截断了半截的刺刀上,落在刀柄上那根被熏黑了的红布条上,落在那些倒伏的、再也站不起来的人身上,也落在那些还站着的、还在喘气的、还在等的人脸上。光很弱,很小,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随时都会被风吹灭。但它还在。它就在那里,亮着,没有灭。

      北平城里,老槐树上的平安扣忽然不转了。风停了。它静静地垂在那里,绿莹莹的,映着东方第一缕微弱的晨光,像一滴还没有落下来的泪。

      沈听澜推开了窗。

      方敬之打开了杂货铺的门。

      苏辞月站在长安大戏院的台阶上。

      丁豆子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巷子。

      没有人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援军会不会来,炮火会不会停,和平会不会回来。但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件事——他们把脸转向了东方,转向了那一线正在慢慢变亮的、微弱的光。

      然后,天,亮了。

      ---

      诗曰:

      焦土埋骨三更冷,孤城悬月半空明。
      一刃断锋犹立地,万民垂首尚吞声。
      戏台烟锁长生殿,槐树风摇未了情。
      莫问天明何处是,残星数点亦人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无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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