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不同在》夏枝月

6、朝云 朝霞云海

　　“你性格一直都是这样的吗？好像对什么都没太大的反应。”

　　新来的同事这样问宋朝云时，她差点下意识反驳。

　　不是，曾经有人说过，我性格很有趣，她也总是被我逗得毫不顾忌地哈哈大笑。

　　宋朝云对江暮月的初印象其实是胆怯。

　　江暮月长得很好看，长长的黑发，乌黑发亮的大眼睛，自我介绍前抿嘴好几次，声音都是抖的。

　　“大家好，我叫江暮月，江水的江，朝朝暮暮的暮，月亮的月……”

　　宋朝云当时注意到她一是因为她好看，而是因为她说她的暮，是朝朝暮暮的暮。

　　然后江暮月来找她，长长的马尾搭在肩上，江暮月弯下身，十分有礼貌地说：“宋朝云同学，麻烦你跟林思渝说一声，我今天中午临时有事，不能跟她一起走了。”

　　宋朝云点点头应声。

　　江暮月从背着手的身后递给她一根粉色的棒棒糖，朝她微笑，“谢谢你，这个给你。”
　　“你喜欢吃糖的吧？”

　　宋朝云接过那根棒棒糖，“嗯。”
　　她当时说了谎，只是因为觉得不好辜负她的人情。

　　跟林思渝回家路上，棒棒糖不小心掉出来，林思渝还问她什么时候喜欢吃糖了。

　　宋朝云淡定地捡起，心道还好没摔碎。

　　“你那个朋友给的。”宋朝云说。

　　“你说暮暮？”林思渝问。

　　“暮暮？”

　　“江暮月。”

　　“为什么不叫月月？”宋朝云好奇地问。

　　“不知道，”林思渝说，“她说让这样叫她的。”
　　林思渝突然反应过来，“诶？你俩，这，朝朝暮暮？”

　　“我跟她不熟。”宋朝云说。

　　……

　　后来是怎样熟起来的，宋朝云也说不清楚。

　　但她记得她是怎样喜欢上江暮月的。

　　课间班主任让她给家长打电话，说是有事，其实就是她爸又喝醉了发疯。

　　说了什么宋朝云也没听清，她也不想听清，直接挂了电话。
　　但她的心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母感情出现裂缝，找不到原因，他们也不想找。
　　他们也不吵架，也不打算离婚，据宋朝云母亲说是都是为她好。
　　宋朝云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为她好。

　　她父亲这个年纪还在做生意，失意时就会酗酒发疯，摔东西砸东西，有时也会作势想打人，每次都被她母亲拦住。

　　宋朝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家庭，逃避是她唯一的办法，这也成为她在之后的亲密关系中每每选择的解决方式。

　　挂断电话后，宋朝云往回走，刚好撞见江暮月在跟一个男生聊天。

　　江暮月笑得放肆，仰头捂嘴笑个不停，眼睛都笑得眯起来，身边的空气都带着活跃跳动起来。

　　宋朝云只是远远地站在那儿都被感染了，心里那股难受的劲儿不知怎么的就被疏解了大半。

　　随后冒上来的是不知该怎么形容的情绪，她不知道这叫做什么，只是不想看见江暮月对别人笑得这么开心。

　　一直到后来，江暮月切纸时不小心划破手流血，她捏着江暮月的手帮她擦药贴创可贴那刻，牵到她手那刻涌现的不知名的情绪，宋朝云才后知后觉，这叫做喜欢。

　　宋朝云一度认为没有人会不喜欢江暮月的。
　　直到江暮月对她说起她初中被校园欺凌的经历。

　　江暮月其实是有些活跃的性子，但她说出这些时，整个人都很淡然。要不是宋朝云注意到她发抖的手，她真快以为江暮月已经不在意。
　　可谁会那么轻易地忘记过去的痛苦呢。

　　那一刻宋朝云在心里发誓，她会尽她所能保护江暮月。
　　跟江暮月在一起后，她给自己的目标是让江暮月跟自己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开心的。

　　没有争吵和误会的那些日子她们确实是开心的，出现问题时，宋朝云总觉得过去就好了，我们还在一起往前走就好了。

　　但感情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很多小女孩或许都曾天真的以为，感情中有爱就够了，爱能克服一切，能战胜一切。
　　但是多高的情感浓度才叫做爱呢？爱真的能抵过所有的痛吗？

　　宋朝云知道不行。

　　江暮月曾说她是一个很理性的人，宋朝云也这么觉得。
　　她从来就没奢求过与江暮月在一起这段时间能拯救什么她的原生家庭，虽然江暮月确实给她带来了光亮，但这些光亮只停留在表层。

　　宋朝云不会夸大爱情有多伟大，她当时只是觉得，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于是就这么做了。

　　跟你在一起是开心的，哪怕确实很多问题，哪怕我们好像确实有些不合适，但那些快乐依旧真实存在。
　　这就已经足够。

　　人生中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比如友谊，比如去看世界有多大。
　　宋朝云不会把自己局限在爱里，不论是家庭以对她好为名的爱，还是跟江暮月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的，不知道算不算得上爱的爱。

　　喜欢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分开，很简单的道理。

　　但她也不是机器。无论是跟江暮月在一起期间出现各种问题的时候，还是分手后那段时间，她也痛过哭过无力过，只不过她会伪装。

　　在分手后无意看见江暮月手腕上的疤痕时，宋朝云也会心里一紧。

　　怎么要做到这份上呢，暮暮？

　　所以多年后在长宜那一面，在面对江暮月真挚的祝福时，宋朝云只祝她健康。
　　祝你健康，希望你能安稳地度过余生。

　　只是后半句她没说出口。

　　很多时候她也有些搞不懂自己，怎么有些话到她嘴里总是那么难说出口，怎么总是言不由衷。
　　但她其实并不愿意改变，跟江暮月分开后，她已经决定成为单身主义。

　　她不信爱，更不信这世上有爱能拯救自己。

　　——

　　耳机随机播放到压箱底的一首歌，是宋朝云曾经很喜欢的一位歌手。
　　她想起曾经跟江暮月用有线耳机一起听歌的日子，她给江暮月讲歌手殉情的故事时，江暮月还撇着嘴不认可这样的做法。

　　多年后再见，江暮月手腕上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过去伤疤的痕迹。

　　很多事情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亡，又会在一瞬间秽土重生。

　　宋朝云头发变长后习惯在手腕绑一条皮筋，方便扎头发。

　　每次看见手腕上那一条皮筋，她总会想起高中她头发还没那么长的时候，手腕上经常会备着一条皮筋给江暮月扎头发。

　　直到有一天那条皮筋莫名其妙突然断掉。

　　知道这件事时两人都有些面色僵硬，还是江暮月最先笑起来安慰她，“没关系，再买个其他的就好了，我们等会儿放学一起去买好不好？”

　　宋朝云点点头，不详的预感笼罩着她们。

　　新皮筋后面也断掉了，江暮月还认为是因为她绑头发太暴力。

　　当时她们俩其实都预感到了她们的结局。

　　宋朝云也有点不知道自己那会儿是怎么想的。

　　按照她现在学过的沉没成本来看，她认为在感情上及时止损是最重要的。
　　但她当时只想牵住江暮月的手。

　　直到再也牵不住。

　　她承认她在感情中逃避，她承认她真的疲于维护与江暮月的关系。
　　她也承认，她真的，有真心喜欢过江暮月。

　　可是只有喜欢是靠不住的，更何况她们当时年纪真的还算小，处理问题的方式都不成熟。

　　这个世上就是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不用太过在意，还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她去探索，去享受。

　　她飞过大半中国，到达多个城市，工作逐渐稳定，未来也还很漫长。

　　这漫长的岁月，不出所料的话她应该会一个人慢慢走完。

　　她自知情感淡漠，不会对亲密关系产生什么期待，也不想去处理各种感情问题，这会耽误她的精力和情绪。

　　宋朝云也不知道江暮月之后会怎么样，会结婚吗，会生小孩吗，她曾经那么向往外面的世界却依旧把自己圈在了川城内，那她是否最终会选择走向婚姻，一切不得而知。

　　其实也不重要了。
　　她只希望江暮月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年少时期的情谊裹着青梅般的酸涩气息，飘飘乎地浸在空气中，即使过去许久，那果味的风依旧吹到了现在。
　　久久不散。

　　宋朝云记得，长宜那次见面江暮月还问了她一个问题。

　　“如果你能回到过去，你会怎么做？”

　　宋朝云说：“我什么也不会改变，曾经做出的决定我也都不后悔。”

　　江暮月点点头，朝她笑，似乎是感到意料之中。
　　她的笑容早已不像初识那般灿烂，反而带着无奈，心酸，和一丝自嘲。

　　江暮月变了很多，跟她印象中很不一样。
　　活泼了，成熟了，很平静也很平和，林思渝甚至说总觉得江暮月现在跟宋朝云有些莫名的相像。

　　人都是会变的，宋朝云对此并不惊讶。

　　只不过当面前的人跟记忆中重合时，那个笑眼弯弯得像月亮一样，笑起来就让人心情变好的女孩还是占了上风。

　　哪怕过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江暮月在宋朝云心中依旧会是这幅明媚的模样。

　　她该明媚的，她就是明媚的。

　　宋朝云甚至希望她永远明媚，永远年少。

　　江暮月永远站在她十七八岁的记忆中，笑颜盈盈，明亮如月。

　　月亮永远高悬于天，她也永远不会忘记江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