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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门 她忽然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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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一夜没睡好。
也不是认床,就单纯是觉得太安静了。
陆家老宅静得像座空城一样,听不见车声人声,只有偶尔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几声咳嗽。
陆征的房间在她隔壁。
这是她自己要求的。领证前她就想好了:契约婚姻,各睡各的,互不干涉。陆征当时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挺好。
省事。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三点十五。
是条微信。
陆衍:【林念,你在哪?】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没回。
早上七点,有人敲门。
“夫人,王爷请您下楼用早膳。”
是管家的声音。
林念应了一声,爬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黑眼圈有点重——但没关系,涂点口红就行。
替身当久了,别的没学会,倒学会了两件事:
第一,随时保持能见人的状态。
第二,别问太多。
她挑了件素净的连衣裙,把头发扎起来,下楼。
饭厅里,陆征已经在了。
他还是昨天那副样子,靠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薄毯,手里端着那个永远喝不完的药茶。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陆征:“早。”
“早。”
林念在他对面坐下,管家立刻端上早餐。清粥小菜,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让厨房随便准备的。”陆征的声音淡淡的,“不喜欢就说。”
“喜欢。”林念夹了一个小笼包,“我不挑食。”
陆征没说话,继续喝他的药茶。沉默。
林念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烫得她皱了一下眉。
“慢点。”陆征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没人跟你抢。”
她抬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眼神里有一点……嫌弃?还是关心?看不出来。
“哦。”她放慢速度,慢慢嚼。
又是沉默。
林念有点不习惯。
和陆衍在一起的时候,她习惯了当背景板——他说话她听着,他沉默她也沉默,他需要她的时候她出现,不需要的时候消失。
但和陆征坐在一起,这种沉默让她有点……不自在。
不是尴尬的那种不自在。而是……
不知道该怎么定位自己的那种不自在。
她现在是他的谁?妻子?合伙人?工具人?
“今天去老宅。”陆征忽然开口。
林念一愣:“这里不是老宅吗?”
“这是别院。”陆征放下茶杯,“老宅在山上,我爸住那儿。”
山上。
老爷子住山上。
林念忽然想起来,陆家老爷子三年前就搬去城郊的别墅养病了,据说不见外人,连陆衍都很少能见到。
“我也去?”她问。
“你是我妻子。你说呢?”陆征看着她。
林念想了想,点头:“行。”
“不怕?”
“怕什么?”
“我爸脾气不好。”陆征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可能会给你脸色看。”
林念笑了一下:“王爷,你忘了?我是专业干这个的。”
陆征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
又是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走吧。”他放下茶杯,“去换身正式点的衣服。”
.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半山腰的一栋别墅门前。
林念推着陆征往里走,穿过花园,穿过门厅,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爸。”陆征开口叫了一声。
里面沉默了几秒,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门推开,林念看见了陆老爷子。
比她想象的要老,也比她想象的瘦,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背对着他们。窗外是整片山景,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爸,这是林念。”陆征的声音很平静,“我妻子。”
老爷子没动。
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林念站着没动,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妻子?”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哪家的?”
“普通人家的。”林念接话,“配不上陆家,但配得上您儿子。”
老爷子转过头来。那双眼睛浑浊,但锐利,像鹰一样盯着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足足十秒。
“有意思。”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声沙哑,“多少年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林念没接话,只是微微低头,保持微笑。
“你过来。”老爷子招手。
林念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老爷子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结果只开口吐出一个字:
“像。”
林念心里咯噔一下。
像什么?像谁?
她下意识看向陆征,但对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仿佛没听见这句话。
“像谁?像我年轻时候见过的一个姑娘。”老爷子自己接了话。
他笑了一下,转回头看着窗外:
“都过去的事了。”
林念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旋转着。
像他年轻时候见过的姑娘?什么意思?她和那个人长得很像?那个人是谁?和陆征有没有关系?
别又把我当替身啊。
林念虽在心里哀嚎,但面上什么都没问。
因为替身的职业素养告诉她!不该问的别问。
从老爷子房间出来,林念推着陆征往回走。
走廊很长,两边挂满了字画和老照片。她忍不住放慢脚步,一张一张看过去。
忽然,她停住了。
一张黑白照片,镶在镜框里,挂在走廊最深处。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旧式的旗袍,站在一棵树下,对着镜头淡淡地笑。
那张脸——
林念愣住了。
和她,有七分像。
“那是谁?”她下意识问出口。
陆征沉默了两秒,开口:“我母亲。”
林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陆征的母亲。
和她七分像。
“她……”林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很美。”
“嗯。”陆征的声音很淡,“死得也很早。”
林念低头看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像一尊雕塑。
“走吧。该回去了。”
林念点头,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但那个女人的脸一直留在她脑子里,飘忽不去。
回别院的路上,陆征一句话都没说。林念也没说。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像。
老爷子说她像他年轻时见过的姑娘。
陆征的母亲和她七分像。
这两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她想起陆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说“好看”。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像苏晚。
那陆征呢?
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她像谁?
他答应娶她,是不是也因为——
“想问什么就问。”
陆征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林念转头看他。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一点。
“你母亲……”她斟酌着措辞,“是怎么去世的?”
陆征睁开眼睛,转头看她。
那眼神很深,深得她看不透。
“病死的。”他说,“我十岁那年。”
林念没说话。
“还有想问的吗?”
她想了想,摇头。
“那就别想了。”陆征闭上眼睛,“有些事,想多了没用。”
车继续往前开着。林念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微微皱起的眉头,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复杂一些。
晚上,林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又是陆衍:
【林念,你和我小叔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盯着那行字笑,这人消息还真灵通。
她打字回复:【合法关系啊。怎么,你有意见?】
对方秒回:【你们结婚了?】
【嗯。】
【你疯了?他一个瘫子,活不了几年的!】
林念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不知道陆衍在急什么。他不是有他的白月光吗?
她打字:【活不了几年也是你小叔。记得叫人。】
发送。
然后她把陆衍拉黑了。
不是生气,只是觉得烦。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忽然想起白天那张黑白照片。
那个女人,站在树下,淡淡地笑。和她七分像。
陆征每次看见她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他母亲?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有点想知道。
——
第二天早上,林念下楼的时候,发现陆征已经坐在饭厅里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药茶,薄毯,苍白的脸。
“早。”她在他对面坐下。
“早。”他抬头看她一眼,注意到:“昨晚没睡好?”
林念一愣:“你怎么知道?”
“黑眼圈。”
她下意识摸了摸眼睛:“很明显吗?”
“还行。”他端起药茶喝了一口,“今天有事吗?”
“没事。怎么了?”
“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陆征放下茶杯,看着她:“我妈的墓地。”
林念愣住了。
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很安静,没什么人。
林念推着陆征,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
风有点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低头看了一眼陆征——他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到了。”陆征开口。
林念抬头,看见一座墓碑,不大,但很干净。墓碑上刻着几个字:陆门孙氏之墓。
旁边有一行小字:子陆征立。
林念把轮椅停在墓碑前,退后两步站着。
陆征看着墓碑,很久很久没说话。
风继续吹。
林念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安静地陪着。
“她死的时候,我十岁。”陆征忽然开口,“她拉着我的手说,阿征,以后要好好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没等到我好好的。”
林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后来我查过她的病历。”陆征继续说,“是误诊。如果能早点发现,能治。”
风把他后面的话吹散了。
林念只听见几个字:
“……二十三年了。”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
不是那种泛滥的同情。
是那种……说不清的心疼。明明不该有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蹲在他轮椅旁边,轻声叫:“陆征。”
轮椅上的人转头看她。
她继续说:“以后,有人陪你了。”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淡淡的,面色苍白的:“林念,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她蹲在那儿,仰头看着他:“然后呢?”
“那你以后,”他把白菊放在墓碑前,转头看她,“每年今天,都陪我一起来吧。”
林念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行。只要你开工资。”
风停了。
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墓碑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和她蹲着的身影上。
她忽然觉得,这桩交易,好像越来越不像交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