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donke

3、宋栖 宋栖醒

　　宋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透了窗帘。
　　她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心跳砸在耳膜上，咚咚咚的。手心一层薄汗，后背也潮了。
　　梦。
　　是梦。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把左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搭在额头上。
　　梦里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家里气氛冷得像冰窖，父亲看她的眼神躲闪，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像当年妈妈走后，亲戚们来家里时那样，欲言又止，又像在等什么。
　　然后周熙站在她面前，声音很轻：
　　“我们还是不要再在一起了吧。”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想追上去，脚像被钉在地上。
　　然后他就走了。
　　宋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假的。都是假的。
　　她狠狠闭了闭眼，让那些画面一点一点从脑子里挤出去。
　　两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
　　“栖栖。我不想再当你哥了。”
　　“不是说不照顾你，不是说不回家。是我不想再用这个身份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能待在这个家里就够了。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你谈恋爱，你出去玩，我就看着。我觉得没关系。”
　　“但我发现我做不到。我不想在原地看着你走向别人。”
　　“所以我现在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
　　“我觉得我有能力照顾你们了。我觉得我可以站在你面前，说这句话。”
　　“我喜欢你。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甚至不用回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她直接打断了周熙，“不行”。不是质问，不是生气，就是很直接的两个字——不行。她开始说，说她害怕，说她不想这个家散掉，说他要是变成男朋友，万一哪天分手了，他还能回来吗？她还能叫他哥吗？她说她不敢赌。
　　他听了很久，看着宋栖脸上失望的表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后来他道歉，说以后不会了，说他会注意距离。
　　但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气，是怕。怕到一看见他就想躲。
　　所以她跑了。
　　其实交换申请是大一就提交过的，爱丁堡，她喜欢那个城市很久了。本来没打算去，名额就那么挂着。他表白之后，她第二天就发邮件重启了流程。
　　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一年交换结束的时候，她没回来。那边问她要不要续一个短期学分项目，她想了想，说好。
　　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
　　怕回来又要面对。怕他已经不在。怕他还在，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年变成两年，拖着拖着就拖到了现在。
　　在爱丁堡的时候，风很大，很冷，街上全是陌生人。
　　她以为躲开就会好，结果越逃越孤单。
　　想家，想爸爸，想京安。想累了，就回来了。
　　“两年了，还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吗。没事的，宋栖。你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她默默地安慰自己。
　　——
　　宋栖从枕头里抬起脸，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
　　9点47。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顿住。
　　等等。
　　今天小姨要来。
　　她猛地坐起来——约好的，今天小姨一家过来，这么久没回来，说下午要带她出去逛逛。小姨那个人，要是她睡到中午才起，能念叨她一年。
　　宋栖掀开被子下床，随手把头发拢了拢，拉开门往外走。
　　然后愣在门口。
　　周熙在厨房。
　　刚洗过澡的样子，头发吹干了，蓬松又利落。穿一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羊绒混丝，软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被他肩线撑得刚刚好。领口是那种不经意的V字，不深，但刚好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子随意挽了两道，小臂线条干净利落，青筋若隐若现。手腕上什么都没戴，反而显得骨节分明的手格外好看。正拿着汤勺在锅里搅什么。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勾了一道边。
　　她忘了。他昨晚住在这里。
　　宋栖在门口顿了半秒。
　　周熙听见动静，偏过头看她，表情和平时一样：“醒了？粥刚好。”
　　“嗯。”宋栖应了一声，扭头就钻回自己房间的卫生间了。
　　关门洗漱。
　　——
　　早饭吃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宋栖帮周熙把碗筷收进厨房，刚擦完手，门铃响了。
　　“来了来了——”宋建国从沙发上起身去开门，门一打开，热闹就涌进来了。
　　“哎呀姐夫！”小姨刘茵的声音永远是最响的，她烫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发尾微卷，衬得整个人很精神。穿了件剪裁宽松的暗红色针织连衣裙，衬得气色很好。“我们吃完早饭就过来了，没耽误你们吧？”
　　“不耽误不耽误，”宋建国笑着往屋里让，“快进来快进来。”
　　小姨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宋栖，三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哎哟瘦了！但是更好看了！”小姨松开她，上下打量，眼眶却有点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宋栖鼻子一酸，伸手抱了抱她：“小姨……”
　　小姨吸了吸鼻子，又笑起来，拍她的背：“行了行了，不煽情。快让我看看——嗯，确实更好看了，像你妈年轻时候那个劲儿。”
　　宋栖被她逗笑：“小姨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实话！”小姨一扬下巴，眼睛里的那点湿意已经不见了，又是平时那个风风火火的样子。
　　小姨夫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水果和点心，笑呵呵地朝宋栖点点头。
　　最后进门的是程思雨，小姨的女儿，和宋栖同岁，穿着一件嫩黄色的开衫，软软糯糯地凑过来：“姐姐——”
　　一群人往客厅走，周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新洗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小熙也在啊。”小姨看看周熙，又看看宋栖，笑着说：“哎呀，大老板今天居然舍得回这边。稀奇啊。正好正好，人多热闹。”
　　周熙点点头，叫了声“小姨、小姨夫”，就又回了厨房。
　　程思雨凑到宋栖旁边坐下，小声说：“姐姐，你哥是不是又帅了？”
　　“……是吗？”
　　“是啊，”程思雨认真点头，“比上次见更好看了。”
　　宋栖没接话。
　　——
　　饭后一群人坐在客厅聊天。
　　小姨坐在宋栖旁边，一会儿摸摸她的手，一会儿理理她的头发，絮絮叨叨地问她在英国吃得好不好、住得习不习惯、那边天气是不是老下雨。
　　程思雨在旁边叹了口气：“真羡慕姐姐，想去留学就去留学，想回来就回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想干嘛。”
　　宋栖看了她一眼，笑：“你爱漂亮、爱打扮，那就是你最喜欢的事啊。”
　　程思雨愣了一下，脸又红了。
　　小姨在旁边眼睛一亮：“栖栖这话说得对。我们思雨就是太腼腆了。”
　　然后她话锋一转，看向宋栖：“对了栖栖，在国外这两年，有没有谈恋爱？”
　　宋栖摇头：“没有。”
　　“没有？”小姨挑眉，“两年都没谈？”
　　宋栖笑：“忙着上课，没空。”
　　小姨啧了一声：“你这个年纪，正是该谈的时候。”然后忽然转向厨房方向，“小熙呢？你也没谈吧？”
　　周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抹布擦手：“没有。”
　　“我之前在国贸那边，好像看见你和一个女生吃饭，那是谁啊？”
　　宋栖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周熙语气很淡：“同事。”
　　“同事？”小姨笑了，“同事单独吃饭啊？别害羞嘛。”
　　周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看不出什么笑意：“真的只是同事。”
　　小姨还要再说，小姨夫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行了，人家年轻人的事你少打听。”
　　小姨白了他一眼：“我这不关心嘛。”但还是没再追问。
　　宋栖低头喝茶，杯子挡着脸。
　　同事。单独吃饭。
　　她心里愣了一下，说不上什么感觉。
　　但很快，另一个念头浮上来——那挺好的。他有自己的生活，不会一直盯着这边。不会再来打破这个家。
　　她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那种从醒来就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
　　“对了栖栖，”小姨忽然想起来，“你不是说给我们带了礼物吗？快拿出来看看。”
　　宋栖放下茶杯，起身去卧室拿包。
　　礼物是她回来之前在爱丁堡挑的——爸爸的是套手工骨瓷茶杯，小姨的是条羊绒小围巾，小姨夫的是个真皮名片夹，程思雨的是个小众牌子的腋下包。
　　众人接过来，夸的夸，笑的笑。
　　宋栖看着他们拆礼物，余光却往厨房那边飘了一下。
　　周熙站在那儿，没过来。
　　对了，没给他买。
　　她面不改色，转身回卧室，从行李箱里翻了翻。确实没什么合适的，总不能送化妆品给他。翻到最后，摸出一个没拆封的盒子。
　　那是她最常用的香水，木质香，清淡干净。这瓶还没拆。
　　实在没什么别的能送了。
　　她拿着那个盒子出来，走到周熙面前，随手递给他。
　　“你的。”
　　周熙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看她。
　　那一眼，好像什么都看穿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宋栖转身走回客厅，脸上没什么表情。没准备就没准备，顺手给了就给了。他又不会说什么。
　　她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切都很正常。
　　界限有了，距离有了，安稳保住了。
　　她放下茶杯，余光往厨房那边飘了一下。
　　周熙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个盒子，低头在看。然后他把盒子打开，把香水拿出来，对着手腕喷了一下，凑近闻了闻。
　　然后他好像感觉到她的视线，偏过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宋栖移开眼睛，低头喝茶。
　　心跳乱了一秒。
　　就一秒。
　　假的。
　　都是假的。
　　窗外阳光很好。
　　她坐在客厅里，周围全是说话声。
　　但她脑子里就剩一个画面——他低头闻香水的时候，嘴角那一点笑。
　　有病。
　　那瓶香水，她以后还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