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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熙   周熙第 ...

  •   周熙第一次见到宋栖,是2014年,宋栖十二岁。
      八月的尾巴,暑气还闷在空气里,风都是热的。
      宋栖坐在副驾,脑袋歪靠着车窗,眼睛闭得紧紧的,耳机里循环着周杰伦的《晴天》,声音开到最大,也压不住胃里一阵阵翻上来的晕车恶心。要是从前,妈妈总会提前给她备好晕车药,口袋里塞几颗她最爱吃的话梅,一路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说“快了快了”。可现在,妈妈不在了。口袋空空的,胃里也空空的。
      她生得白,是那种常年不怎么晒得到太阳的冷白,下巴尖尖,眼尾微微垂着,不笑的时候自带一点冷淡劲儿。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一身简单的白色短袖、浅蓝牛仔裤,脚上一双干净的小白鞋,手里攥着一部刚出不久的iPhone 5s,和周围灰扑扑的乡村环境格格不入。
      “还有多久?”她没睁眼,语气里裹着一路憋出来的火气。
      “快了快了,翻过这个山头就到了。”宋建国心虚地瞟了女儿一眼。
      宋栖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出发前爸爸只说,带她出来玩几天,顺便从京安过来处理这边的工作。她以为顶多是京安周边,轻松转转就好。直到上了高速,路越开越远、越开越偏,她才反应过来——是从京安一路开到雁北,实打实的跨城长途。
      “我就不该出来。”
      宋建国不敢接话,只攥着方向盘,心里又愧疚又无奈。
      车子终于停下时,宋栖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破旧的院落,土墙灰瓦,院子里堆着杂乱的东西。她刚想闭眼忍一忍,外面忽然炸开一阵尖锐刺耳的谩骂。
      透过车窗望出去,院子中央站着一个少年。
      十六岁的年纪,身形偏瘦,甚至称得上单薄,肩背却绷得笔直,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却不肯弯的细竹。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的深黄,脸廓清晰,眉骨锋利,嘴唇偏薄,颜色很淡。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光,垂着眼帘时,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得近乎死寂。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领口磨毛的旧短袖,裤子是不合身的宽松长裤,裤脚卷了两层,露出细瘦的脚踝,脚上是一双破旧沾泥的解放鞋,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穿的。
      他就那么垂着头站在人群中间,像一株被人踩进泥里的野草。
      周围骂声越凶,他越不动,麻木得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扫把星!克死你爷爷还不够,还想赖在我们家?”
      “这房子是周家的,你凭什么住?今天必须走!”
      几个中年男女围着他,唾沫横飞,推推搡搡。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嗑瓜子的、抱孩子的,没有一个人上前。
      宋栖本来晕车就火大,看到这一幕更加不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出,电视剧都不这么拍了。
      周平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他早就习惯了。
      从记事起,他就是被扔在村口的弃婴,周大爷捡他回来,不是心善,是家里缺个干活的。洗衣、做饭、喂猪、种地,做得好没人夸,做得差挨顿骂。“周平”这两个字,不是名字,是方便使唤的代号。
      爷爷在,他是劳力;爷爷走,他是累赘。
      他活着,就像墙角的影子,安静、卑微、可有可无。
      直到那个中年女人伸手,狠狠一推。
      少年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却依旧没抬头,连一点反抗的神色都没有。
      就是这一下,宋栖心里那根弦突然断了。
      那群人推搡他的模样,像一把钝刀,猛地捅进她脑子里——妈妈走后,那些围着家产冷言冷语的亲戚,也是这么推来推去的。
      一路的委屈、烦躁、晕车的恶心、失去妈妈的空落,全堵在胸口,炸成一股不管不顾的戾气。
      宋建国也看出不对,眉头一皱,刚要推门。
      可宋栖比他快了一步。
      她“唰”地拉开车门,人已经冲了出去。
      马尾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宋栖你干嘛?!”宋建国吓了一跳,慌忙跟上。
      她没理,径直走到少年面前一站,小小的身子挡在他身前,脸上明晃晃写着一路憋来的火气。
      她站在我前面。
      很小,很瘦。马尾辫扫过我手背,痒痒的。
      我想让她走,想叫她别管我——可喉咙像被人掐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是第一次,有人挡在我前面。
      那几个人愣住:“你谁啊?”
      “你们干嘛这么骂他?”宋栖抬眼,声音又冷又硬。
      “我们家的事,你少管——”女人伸手就要推她。
      宋栖被推得退了一步,反而更横,眼神锋利得像小刀子: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他做错什么了?”
      “爷爷留下的东西,他凭什么不能住?想要房子好好说,赶人算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宋建国已经推开人群冲过来,一把将宋栖护在身后,掏出工作证,语气沉冷:
      “我从京安过来处理工作,有话好好说,不准动手。”
      人群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嘴里却还不干不净。
      宋栖靠在车门边,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看都没再看那些人一眼。
      只是余光不经意扫过身后的少年。
      周平就站在她半步之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节泛白。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为了他,跟别人吵架。
      还是一个比他小、穿着干净、一看就过得很好的小姑娘。
      他不敢看她,只觉得心里某块冻得发硬的地方,轻轻、轻轻地,颤了一下。
      那是一种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陌生情绪。
      他甚至,第一次微微抬起眼,飞快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就一眼。然后迅速垂下,像偷来的一点光,怕被人发现。
      村里人在一旁议论,句句飘进宋栖耳朵里。
      “唉,这孩子命苦,周老头捡他就为了干活,没疼过。”
      “十六了,本该上高中,初中读完就不让上了。”
      “老头一走,子女抢完房子,谁还管他。”
      宋建国跟村干部商量,想帮孩子联系学校。
      “成绩好,不读书太糟蹋了。”
      之后几天,宋建国在村里跑手续。
      有一回,他亲眼看见周平被周家亲戚推出大门。少年手里攥着半个干硬的馒头,站在七月的太阳底下,往前迈一步是别人的路,往后退一步是关上的门。
      那一幕,刺得他心口发紧。
      宋栖闲着没事,偶尔会去村委会附近转一转。
      有时候早上,她坐在大石头上听歌,阳光落在她干净的发梢;
      有时候傍晚,她路过院子,往里面淡淡看一眼,就继续走自己的路。
      周平每次都知道她来了。
      他不看她,不靠近,不说话。
      可等她走了,他会抬起头,朝她坐过的地方,安安静静望很久。
      没人知道,那一点点若有似无的存在感,已经成了他灰暗日子里,唯一不刺眼的光。
      宋建国想带周平走,是几件事叠在一起,让他放不下。
      第一件,是档案里的身世——弃婴,捡来干活,无亲无故。
      第二件,是周家子女的凉薄——人在不回,人死抢房,连口饭都不肯给。
      第三件,是他亲眼看见少年攥着半个馒头,站在门外无处可去的模样。
      第四件,是宋栖那句嘴硬心软:“不帮他,有点过意不去。”
      第二天,宋建国问他:“愿意跟我们走吗?”
      周平愣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
      他没有哭,没有激动,只是低下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想读书。”
      就这四个字。
      宋建国沉默片刻,点了头。
      周大爷没管过他,旁人不会管他,可这孩子自己想活、想读书。
      这就够了。
      离开雁北那天,周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败的院子,没有一丝留恋。
      他沉默地跟在父女俩身后,上了车。
      这是他第一次坐小汽车,车厢密闭的气味让他头晕反胃,可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忍着。
      宋栖余光瞥见他发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
      手伸进口袋,空的。
      她顿了顿,想起妈妈从前总会给她备着话梅,可现在口袋空空,什么也没有。
      她收回手,没说话。
      一路颠簸,回到京安。
      推开那间干净明亮的房间门,宋栖回头看他:
      “以后你就住这里。”
      周平站在门口,喉咙发紧,半天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宋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他:
      “你那个名字……是爷爷随便起的吧。”
      他抬眼。
      那双一直没有光的黑眼睛,第一次轻轻落在她身上。
      “我给你改个名字吧。”
      “叫周熙。”
      “熙,和我名字里的栖同音,是光明的意思。”
      她顿了顿,轻声说:
      “往日之事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周熙。
      熙。
      她在念我的新名字。”
      周熙站在原地,指尖猛地一颤,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下意识地,往前轻轻迈了小半步,又立刻停住,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从记事起,他只听过“干活去”“快点”“别偷懒”。
      从来没有人,给他起过一个带着光的名字。
      从来没有人,祝他前路光明。
      没有应声,没有反驳。
      但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没人疼、没人要、只用来干活的周平。
      他是周熙。
      宋建国在旁边轻笑:“可以啊我们栖栖,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宋栖白眼一翻:“《甄嬛传》学的。”
      “《甄嬛传》是什么?”
      “宫斗剧,说了你也不知道。”
      宋建国笑着摇头,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周熙。
      少年没动。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垂着眼,身形单薄,却不再是那副随时会消失的影子模样。
      刚才那句轻飘飘的话,还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宋栖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开,好像只是说了句天气不错。
      可对他来说,那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把他当作一个“人”来对待。
      周熙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不会疼,也不会热。
      可刚才那句“我给你改个名字吧”,轻轻一碰,十几年的冰就裂了一道口子。
      有光漏进来。
      走廊传来宋栖的声音:“爸,快点,我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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