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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论后宫反派团队的养成(1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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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格物院要办年度科技展,裴景然和韩知许被分配出席相机量产发布会。
裴景然的母亲是老京城机造司的司空,格物院上下多少都卖她几分面子。分配名单上把他排在第一位,情理之中。韩知许是附带的——相机嘛,总得拍点东西,生产厂家也有意邀请他那位老京城名角母亲。
两人乘宫里的车到了地方,还是那座工业展览馆。
首先裴景然代表皇室致辞。讲稿是新京城机造司事先拟好的,用打字机打在一张硬卡纸上。裴景然念得语调平稳,适时停顿,念到“祝本次科技展圆满成功”的时候还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配合了记者的闪光灯。
韩知许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保持得体又热情的微笑。
致辞结束,司仪引导众人参观展区。量产相机的展位占了最中央的位置,十几台样机一字排开,旁边的展板上贴着从镜片毛坯到成品装机的全部工序照片。展位负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工匠,姓霍。
霍工匠讲得很专业,镜片曲率怎么算的,快门弹簧的疲劳寿命测了多少次,装配车间的温控精确到多少度。她们可能以为裴景然听得懂,实则不然——既非必要也无爱好的知识,学不下去是孩子的天性,哪怕机造司司空的儿子也难幸免。
之后演示环节到了。霍工匠打开一台样机的后盖,露出里面的便携冲印设备。
“这是我们新研发的便携冲印模块,”她说,手指点在设备侧面的一面反光镜上,“配合这台样机可以在拍摄后一刻钟内出片。两位大人请看——”
她伸手调整了一下反光镜的角度,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例行调试。镜面往下偏了偏,对准了展台前的地面。
“裴大人,”霍匠师直起身,“能否劳驾您跨过来试试这个角度?在下想请您亲自体验一下冲印的操作流程。”
裴景然没有多想。这种场合本来就是要配合演示的,致辞念了,照片拍了,再操作一下设备,流程就走完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右脚准备跨过连接冲印设备的那根数据线。
他这一步还没落地,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牢牢扣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去。
是韩知许。
裴景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见韩知许的声音在耳边炸了——他从来没有听过韩知许用这种音量说话。
“你是什么东西——”韩知许一只手把裴景然拽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指着霍工匠的鼻子,“——敢拿皇室的人当猴耍?!”
展馆里霎时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机造司的随行官员愣在原地,连展位后面正在调试另一台样机的年轻工匠都僵住了,手里的螺丝刀悬在半空中。
然后就是记者疯狂的快门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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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大周报》送进集云宫。
头版标题用的是特号铅字:《皇室成员大闹机造司,当众辱骂技术专家》。
下面配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韩知许指着霍工匠鼻子的那个瞬间,他的嘴张着,眉毛拧着,手指仿佛距离霍工匠的脸只有几寸远。闪光灯把他的表情照得格外狰狞,活脱脱一副仗势欺人的架势。
第二张是霍工匠往后倒退的侧影,表情刚好卡在她最委屈的那一帧——眉毛微挑,眼睛睁大,像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照片下面的正文详细描述了事件经过:机造司直属精密制造厂工匠热情邀请皇宫面首体验最新冲印设备,韩云尉突然情绪失控,当众辱骂技术专家“你是什么东西”,言辞粗鄙,态度恶劣,严重损害皇室形象。
当天下午,内侍省的处理决定下来了。韩知许禁足一个月,取消万寿节表演资格。裴景然禁足一旬,相当于被连坐。
裴景然被禁足的第三天,才从来探望他的斯亚塔什那里听到了关于镜面角度的解释。
如果不是韩知许,裴景然跨过去的那一步,袍服下摆会在镜子里分开,倒影经镜面反射到设备外壳的金属面上,那个工匠、记者和随行的机造司官员都会看见,而且会成为那台新相机的第一件作品。
之后正规的报纸可能不会刊登,但大周律无法完全禁止私人传播。很快全城的女人都会看见了。
而韩知许替他挡了——用禁足和万寿节表演资格,一个“恃宠而骄”的骂名,换了他在所有人面前毫不知情地跨出那一步。
裴景然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39
很快就到了冬至,也就是曦德的生辰。
万寿节当天,新京城从早晨就开始堵车。
皇宫正门外的大道两侧拉起了彩幡,每隔十步站一个配枪的勤务官,公共马车改道绕行,燃油车一辆接一辆堵在两条街外。电话广播的工程车天没亮就停在了宫墙根下,电缆从车窗里拖出来,沿着墙根一直铺进宴客厅侧门。
宴客厅正中是皇帝的主桌,两边依次是监国军将领、格物院学士和机造司司空,以及温氏皇族在商界的友人。后宫被安排到另一面,好处是清净,另一个好处是不容易被拍到吃东西的丑照。
电话广播的拾音器架在主桌前方三步远的位置,宴客厅四角各站了一个摄像师,报社的镁光灯设备已经架好。
曦德入席的时候,所有人起立行礼。
然后宴会开始。
前半个时辰一切如常。受邀前来的众宾客致辞,亲朋好友献礼,奏乐上菜。广播的拾音器把杯盘碰撞、祝酒词和礼乐的声响实时传送到帝国上空,报社的闪光灯每隔片刻就亮一阵,像间歇性的雷暴。
直到曲见微站起来。
他站起来,像是准备去净房,岑疏言在对面看了一眼——曲见微的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几乎看不出血色,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对焦什么东西。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身体晃了一下,手撑在桌沿上,没撑住。
沈照津赶紧伸过手去,扶住了曲见微的胳膊,陶实立刻起身让出了椅子让曲见微重新坐下。这一动静不大,但已足够吸引目光——摄像师是本能地转向了这边,镁光灯啪地闪了一下。
“曲大人?”沈照津压低声音,“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曲见微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半,“就是有点晕。”
他这句话刚说完,手一松,整个人往椅子侧面滑了下去。沈照津一把拽住他,陶实喊了一声“御医在哪儿”,这一喊声音没有控制住,拾音器忠实地收录了全部内容。
后来几天的报纸上关于曲见微晕倒的详细经过,各家有各家的写法,但广播听众听到的实时版本,就是陶实那一嗓子。
御医来得很快。宴席停了片刻,诊断过程持续了一刻钟。
接下来,御医走到主桌前,对曦德行了礼,汇报的音量足以让拾音器捕捉——大概是有意为之,也可能是职业习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回禀陛下,轻车都尉曲大人并无大碍。是喜脉,据脉象推断,已四月有余。”
宴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和快门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当晚所有的晚报刊登了这条消息。
第二天清晨,大周疆域内七大地域的所有早报,头版全部是同一个新闻,连标题都只有略微不同,基本上是:《曲轻车万寿节确认有孕,已四月有余》。
之后,后宫内部的其他面首也纷纷向他道贺。
亦那萨手写了贺信,这是纱幕人的传统。他还在信纸背面画了一枝石榴花,象征多子多福。
虞敏求、宋宜和岑疏言一起订了孕期补品,走的是铁路货运。虞敏求出面联系的货源——他母亲是北凉州哨所统领,那里可谓是东部物产最丰富的地带之一。
沈照津和陶实当面去祝贺,沈照津还说了一句:“您那天差点吓死我。”
曲见微难得笑了一下。他平时不怎么跟人闲聊,但跟这两位的确是聊得来的。
但也有人的祝贺是冲着蹭曝光率去的。
魏华羽恰逢另一次公开活动,为曲见微送上了贺礼。报社是抓拍的,角度略偏,但魏华羽的表情异常清晰,嘴角含笑,是在说关切的话。
第二天就有报道:《魏护军慰问曲轻车,同僚情谊深厚》。
斯亚塔什也在报纸第二轮报道期间送去了补品。
第一轮是诊断消息,第二轮是各家报纸开始做孕期专题,譬如御医访谈、皇家育婴室探访、历代皇子周岁宴回顾。
斯亚塔什的补品在第二轮报道开始的当天上午送到了曲见微的殿里,阵仗不大不小——三个内侍抬进来,又正好赶上《西部商报》的记者来宫里做孕期专题的补充采访,于是三幅照片里一幅就成了斯亚塔什的“关心”。
许兰舟家的《芸窗日报》发了一篇短文,题目是《贺曲轻车有喜小记》,内容是从万寿节宴席上的菜肴讲起,然后笔锋一转,说宴席上最令人欣喜的一道“菜”,是曲轻车的好消息。文章不长,但夹带的掌故和菜谱写得颇有可读之处,文末署了许兰舟的姓名和在宫中的品阶。
而杨澹宁在整个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失误。
当时御医宣布诊断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曲见微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低声问了他几个问题——是只有孕夫之间才会问的问题。
广播把这一段也收进去了,《大周报》第二天也刊登了驸马俯身询问的照片,配文是《驸马亲询曲轻车孕况,举止温厚》。
但舆论还是没有放过杨澹宁。
一家以“还原历史细节”自诩的月刊《内廷旧闻》,在万寿节专题里做了一个“后宫生育史回顾”的时间线,列出后宫每个人的记录。
驸马杨澹宁的名字赫然在列:去年有孕,四月小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