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就要跟食物谈恋爱（2） . ...
-
5
这一刻杨曼脑海里同时冒出了两条想法。
第一条是从本能和法律的角度，她知道没在妖口委员会注册过的非法蛇妖，吃了确实没人追究。客观上，这甚至不算违法犯罪——妖口委员会只管注册在案的公民，没登记的根本不在保护范围内。从法理上讲，这小子目前的法律地位约等于一条农贸市场里的菜蛇。
第二条线则是道德——她活了七百多年，蹲过大牢，接受过再教育，戒了大烟也戒了打猎，现在是妥妥的三好公民。社会主义教育教过她，做人要有底线，而做妖更要有底线。
两条线短暂地打了一架。
杨曼面无表情地按下了自己那一侧的车窗按钮。车窗无声地降下一半，夏夜的风灌进来，带着尾气和绿化带的味道，把车厢里那股让她牙根发痒的蛇香味搅散了七八成。
“对，我是蛇妖。”杨曼语气平直地说。
蔡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作为孤儿，从小没有家人，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不是普通人类，然后在陌生的城市里第一次碰见同类，这份激动可想而知。
“那您——”
“先别急着认亲。”杨曼打断他，“你怎么知道我是什么人？这就是你非得租我房子的理由？”
蔡安被问得一怔：“是……黄阿姨卖给我的信息，上面有您的住址。”
杨曼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黄？”
“对，她好像是狗妖，开信息咨询公司的。”蔡安老老实实地说，“我用攒的所有零花钱买了一份保命地图，她说这个地图上面标了市里所有大妖的住址和联系方式，离我学校最近的就是您。”
红灯。杨曼踩下刹车，开启Auto-hold，偏头看蔡安：“地图？”
“就是这个。”蔡安连忙拿出手机，翻到一个文件递给杨曼看。
是个PDF文档，卫星地图上用红圈标注了好几个点，每个点旁边有小字标注——杨曼看到自己的名字被明晃晃地写在了最靠近大学城的位置，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备注：「本体：眼镜王蛇；强度：☆☆☆☆」
杨曼划到最底下，看到了文档的末页说明。字体极小，大概六号字，灰底灰字，很容易被忽略：「本地图标注对象均为捕食者，请持图者务必保持安全距离。」
杨曼无奈地轻笑了一声，把手机递回去：“老黄就这么给你的？”
“对。”蔡安认真地点头，“黄阿姨人很好，还给我打了学生折扣。”
杨曼沉默了一下。老黄那张笑嘻嘻的狗脸在她脑海里浮现，那家伙开了家所谓的“妖界万事通咨询中心”，主营业务包括但不限于代办妖口注册、出售各类妖界指南，以及把过期几年的驱魔符翻新一下当古董卖。说好听点叫信息中介，说难听点就是黑市骗子。但也有一说一，老黄骗人归骗人，卖的东西从不货不对板——这份保命地图确实没骗他，怪只怪蔡安没看全使用方法。
也怪他自己没常识。眼王是吃蛇的，他因为自己是蛇就来找眼王攀关系，真是嫌命长了。
“也好。”杨曼叹了口气，“我叫杨曼。”
就让这小子先把她当成同类吧，总比他再去找别人直接变成烤蛇强点。
6
车在小区地库里停稳，两人带着行李，坐电梯到了六层。
杨曼走在前面，指纹锁滴一声弹开，她推门进去顺手开了玄关的灯，指了指鞋柜：“临时接待，没有新拖鞋，自己挑差不多的穿吧。”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行李箱放下、背包卸下、鞋带解开，然后是蔡安有点迟疑的声音：“……哇。”
杨曼回头。
蔡安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视线牢牢锁在客厅沙发背后的那面墙上。
那面墙做了开放式的窄格展示架，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排列着大小不一的几百个响环。每个的纹路都是独一无二的——有的像大理石的裂纹，有的像木头的年轮，有的在灯光下隐隐泛着一层漂亮角质光泽。
二百多年前，杨曼去美洲大陆旅游。那边的响尾蛇妖占着地盘横着走，不知道这新来的是什么品种，还不长眼地主动挑衅。杨曼没跟他们废话，直接开启自助餐模式。吃剩的响环她全留着，当成战利品带了回来。
这是猎人的战利品展示。
但一个刚成年的小蛇妖显然不可能知道这些。
蔡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墙前面，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回来，最后用一种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语气喊道：“房东姐姐！你也太强了吧！”
杨曼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么多3D打印的响环！”蔡安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崇拜和狂喜之间，像是找到了二次元同好，“这么精致的模型，光是打印一个就要好久吧？还是每个都不一样的，都是独立建模吗……”
杨曼沉默了。
二十一世纪的年轻人看到任何稍微不规则的东西，第一反应都是3D打印。
没等杨曼想好怎么回应——或者说没等她想好要不要戳破这个离谱的误解——蔡安又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了一条蛇尾巴：“我也有响环哦。”
那尾巴准确地说只是个尾巴尖，但已经有人腿那么粗了，覆着一层细细的鳞片，在客厅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调光泽。尾巴末梢有一串响环，排列得整整齐齐，根部的角质层还带着点半透明的嫩黄色——是近期才长出来的新环，还没来得及完全硬化风干。
蔡安抖了一下尾巴尖，那些小响环互相碰撞，发出一串细碎的、脆生生的沙沙声，像干燥的豆子在竹筒里晃。
“怎么样？我自己长的！”蔡安的耳尖又红了，但脸上全是那种急于被肯定的表情，“姐姐你听，还挺响的呢！”
杨曼没说话。
她盯着那条尾巴。
肥。
真肥。
鳞片底下的肌肉线条流畅饱满，脂肪层厚度恰到好处，一看就是肉质紧实又不会柴的好材料。尾巴尖那串响环轻轻晃着，在她眼里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身份标志——那是一道菜上面撒的葱花，是摆盘用的点缀，还能用作佐餐的配乐。
杨曼咽了一口口水。
“……姐姐？”
“不错。”杨曼不动声色地把视线从那条尾巴上移开，转身往厨房走，语调平稳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客房在走廊右手边，自己把行李放进去。冰箱里有饮料，想喝自己拿。”
“哦哦好的！”
蔡安高高兴兴地晃着肥尾巴，拖着行李箱往客房走，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了一路。
杨曼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她站在打开的冰箱前面站了大概十秒钟，让冷气把她身上那股莫名其妙的燥热压下去，然后从冷藏层拿了一罐冰可乐，贴在额头上。
尾巴，好吃的尾巴……好想吃尾巴。
7
杨曼靠着冰箱门站了半分钟，冰可乐罐子在额头上滚来滚去，最后她把心一横，打开外卖软件。
吃点东西垫垫，把食欲压下去。
她划了两下屏幕，点开一家常点的湘菜馆，小炒黄牛肉、酸辣鸡杂、剁椒鱼头，加了个蒜蓉空心菜凑满减。
还没下单，客房的走廊那边就传来了脚步声。蔡安从走廊拐角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杨曼靠在厨房门口拿着手机，立刻挑起眉：“姐姐，你在点外卖？”
杨曼看过去。
蔡安快步走过来，那个表情就像看到有人在考场里公然作弊：“不要点外卖呀，外卖又贵又不健康！”
他的语气真诚到近乎痛心：“我来做吧，我做饭超棒的。”
杨曼想说不用，但蔡安已经走到她面前了。他一走动，那条肥尾巴就在身后轻轻摆着，响环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客厅的射灯照在尾巴上，鳞片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刚刷过一层薄油。
肉质紧实，脂肪均匀，尾部活动量大，口感一定弹牙。
“……姐姐？”
“嗯。”杨曼把视线拽回来。
“那我做饭了？”蔡安试探性地问，大概是把那声“嗯”理解成了同意。
没等杨曼组织好拒绝的语言，蔡安已经转身走向冰箱，尾巴尖愉快地翘着，响环沙沙地轻响，像某种自带BGM的厨房进行曲。
杨曼站在原地，目送那条肥尾巴进了厨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外卖界面，关了。
一条美味的肥蛇正在给她做晚餐，感觉有点微妙。
杨曼打开了电视。纪录片频道正在放深海生物，一只鮟鱇鱼顶着发光器在黑暗的深海中缓慢游动。杨曼盯着屏幕，但耳朵完全不在电视上。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然后是砧板上切菜的节奏——笃笃笃笃笃，速度很快，刀工听起来确实不错。接着是锅烧热了，油倒进去，刺啦一声响。
然后，一股香味飘了出来。
杨曼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是蒜蓉下热油的味道。蒜香之后是干辣椒下锅的焦香，紧跟着某种酱料入锅的浓郁气味，香味一层叠一层地从厨房漫出来，像潮水一样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淹没了整个客厅。
蒜蓉蒸扇贝？她没买过扇贝。那就是蒜蓉粉丝虾？冰箱里还有虾么？
杨曼咽了一口口水。
二十五分钟，厨房里的动静开始收尾了。抽油烟机关掉了，锅铲和锅底碰撞出最后几声脆响，然后是碗筷从消毒柜里取出来的声音。
“好了好了！”蔡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即将接受检验的紧张和期待，“姐姐你坐好，我端出来！”
杨曼坐好。
蔡安先拿了两套碗筷，接着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杨曼面前：“请慢用！”
杨曼低头看着茶几上的两道菜。
第一道，蒜蓉炒油麦菜。油麦菜翠绿翠绿的，蒜蓉调汁浓郁，油光锃亮，卖相确实可以。
第二道，地三鲜。土豆、茄子、青椒，三种食材切成均匀的滚刀块，酱色均匀地裹在每一块上，土豆边缘煎得微焦，茄子的紫色皮还保持着形状没有烂。
就这两道素菜。
杨曼盯着这两盘菜，等了几秒钟，确认不会有第三道菜从厨房里端出来了。她的目光从盘子移到蔡安脸上，又从蔡安脸上移到盘子上：“……没了？”
“没了呀。”蔡安理所当然地回答，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表情坦荡得像刚交了一份满分答卷，“一荤一素不是挺好的嘛。”
杨曼看了看油麦菜，又看了看地三鲜：“荤在哪？”
蔡安用筷子指了指地三鲜：“这个呀。我做的地三鲜里虽然没肉，但比肉还下饭。”
杨曼沉默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味道确实不错，酱汁咸鲜适口，火候也到位，茄子吸饱了油又没塌，咬下去还有一点弹牙的口感。
好吃是好吃，但不是肉。
杨曼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蔡安，咱是蛇吧，为什么不吃肉？”
蔡安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用一种“这问题还用问吗”的语气理所当然地说：“因为吃素便宜啊。”
杨曼整个人无语住了。
蔡安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语气甚至带上了做预算分析的认真：“姐姐你想啊，一斤猪肉十多块呢，一斤土豆才一块钱。我每个月光是吃饭就能省下来四百多，攒一个学期就是两千块——”
杨曼叹了口气：“才这么点钱，没必要省，还是吃饭更重要。你没钱可以借助学贷款。”
蔡安似乎被她噎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委委屈屈地说：“那你的冰箱里本来就没有肉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