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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班 8月31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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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暑气还没散。
林屿站在高二（七）班门口，盯着门牌看了三秒，确认没走错，才低着头从后门溜进去。
教室里已经到了十来个人，三三两两地扎堆聊天。有人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林屿目不斜视，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开始整理笔袋。
手指有点凉。
不是空调凉，是紧张。
她最怕这种场合。新班级，新同学，所有人都在迅速结成一团一团的热闹，只有她像个被遗忘在冰箱里的饺子，硬邦邦的，不知道往哪锅里下。
“哎，这有人吗？”
林屿抬头。
一个男生站在过道里，单手拎着书包，校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他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点笑，眼睛被阳光晃得眯起来。
林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旁边的空位。
“……没有。”
“那我坐这儿了啊。”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啦一声，整个人坐下来，翘起椅子往后一仰，两条长腿伸出去老远。
“热死了，”他扯了扯领口，“这破天，九月才开学能死吗。”
林屿没说话，低头继续整理笔袋。她把黑色水笔按颜色排好，又把橡皮摆正，最后把修正带放在右上角——她习惯放的位置。
“你叫什么？”
林屿手一顿。
她侧过头，发现那男生正看着她。
“林屿。”
“哪个yu？”
“岛屿的屿。”
“哦——”他拖长声音，“林岛屿。”
林屿愣了一下，下意识说：“不是林岛屿，是林屿。”
“我知道啊，”他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逗你玩呢。”
林屿抿了抿嘴，没说话，转回头去。
窗外有蝉叫，一声一声的，吵得人心烦。
“我叫江野，”那男生说，“江河的江，野外的野。”
林屿点点头，没看他。
她感觉到那道视线还落在自己脸上，像一小块温热的印记。过了一会儿，那视线终于移开了，江野开始跟过道另一边的人打招呼——不知道是谁，反正他好像跟谁都认识。
林屿悄悄呼出一口气。
她把刚整理好的笔袋又打开，重新数了一遍。
黑色水笔三支，红色一支，蓝色一支，铅笔一支，橡皮一块，尺子一把，修正带一个。
和刚才数的一模一样。
但她就是忍不住再数一遍。
“哎林屿。”
她又抬头。
江野侧着身子，一条胳膊搭在她椅背上。他靠得很近，近到林屿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薄荷味的，混着一点汗。
“你是原来几班的？”
“三班。”
“哦——三班，”他点点头，“我是二班的。”
林屿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他是二班的。
高一整整一年，她每天路过二班门口四次。早上一次，中午放学一次，下午上学一次，下午放学一次。有时候绕路，有时候不绕。
她当然知道他是二班的。
但她什么也没说。
“二班和三班挨着是吧？”江野自顾自地说，“我怎么没见过你？”
林屿垂下眼睛。
“我坐窗边。”
“哦——”他又拖长声音，“窗边，那难怪。”
难怪什么？他没说。林屿也没问。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周，教数学，据说是年级组长，说话带着点方言口音。
林屿坐直身子，把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日期：8月31日。
江野在旁边动来动去，翻书包翻了好一会儿，最后探过头来：“哎，借支笔。”
林屿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递过去。
“谢谢啊，”他接过去，“林岛屿同学。”
林屿抿了抿嘴。
她没告诉他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支笔，笔杆是磨砂的，握起来很舒服，出水也顺，她平时舍不得借给别人。
她什么也没说。
第一节是班会。
周老师在讲台上讲新学期的安排，讲高二的重要性，讲分科的事——他们这届还是文理分科，但高二上学期先不分，要等到下学期才正式分。
林屿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梯形。她把手伸进去，看着手背上的光斑，手指动了动，光斑也跟着动。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侧头一看，江野正低着头在本子上画什么。画得挺认真，眉毛微微皱着，时不时咬一下笔杆——就是她刚才借给他的那支。
林屿收回视线，继续看窗外的光。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推到她桌上。
她低头一看，上面画了只乌龟，乌龟壳上写着四个字：林岛屿同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你上课一直走神，被我发现了吧。
林屿愣了一下，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轻到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两个字：没有。
推回去。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推过来。这次乌龟旁边多了个对话框，里面写着：你笑了。
林屿握着笔，看着那三个字，一时不知道写什么。
旁边的江野也不催，就支着下巴看她，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笑意。
林屿把纸条收起来，塞进笔袋里。
没回。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下课后江野被几个男生叫走了，说是去打篮球。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临走前回头看了林屿一眼：“哎，笔先借我用用啊，下午还你。”
林屿点点头。
他走了。
林屿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笔袋里那张纸条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乌龟，乌龟壳上的字，对话框里的“你笑了”。
她把纸条叠好，小心翼翼地塞回笔袋最底层，压在橡皮底下。
下午江野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汗。他把笔往她桌上一扔，说谢了啊，然后一屁股坐下，仰头灌了半瓶水。
林屿拿起笔，愣了一下。
笔杆上贴了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个笑脸，旁边写着：林岛屿同学，你的笔很好用，下次还借。
林屿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三秒，又贴回去。
然后她把笔放进笔袋，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回家，林屿把书包往床上一扔，翻开日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8月31日，晴。
分班第一天。
他坐我旁边。
他叫江野。
他问我借笔。
他给我画乌龟。
他不认识我。
写完了，她盯着最后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