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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辛苑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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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
“她死了。”
平静的对话被潮水淹没,两人仰头,看着这无尽的夜色。
许诺的心跟他的语气一样平静,是的,他现在已经能平静地说出她死了这个事实了。
因为事实就是事实,事实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伤心难过或者不舍就变成一个愚人节里的笑话,事实从来都在那里,用其背后的残忍教会大家学会接受事实。
“我猜到了。”
阿豆从兜里摸出一个糖往嘴里塞,“从你出现的那一刻我就猜到了……这一天我等了好久,终于来了。”
她嚼着糖,说话间粘连的嗓音带着点儿略微异样的涩然,但在潮水的掩盖下,别无异常。
“为什么……你为什么一下子就能认出来我?还有……你为什么能猜到,她离开了。”许诺压抑着,但颤抖的手指依旧出卖了他,他只能用力攀着栏杆,像大海上无助漂泊的孤独者,等待最后的判决。
“因为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看似毫无关联的回答,但许诺却听懂了。
大海上漂泊无依的孤独者最后靠岸了,因为海水已然干涸。
“她在爱尔兰待了两年,我们一起玩了两年,这两年里,与其说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玩,倒不如说是三个人,至于这第三个人,你应该知道了,就是你。”
阿豆轻笑着,宽厚的嗓音絮絮叨叨说起很久以前泛黄的岁月。
“她是个很有趣的东方姑娘,她自由,洒脱,爱笑,她的笑容好像能感染所有人,我喜欢跟她待在一起,但她总说,她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初次听闻这句话的时候,我其实有点儿伤心……你敢信,我第一次如此在意我的朋友的朋友,这种情绪你们中国有个很好的词语解释了,叫吃醋。”
“但后来渐渐的,我发现她的这位朋友好像只是存在于她的话语中……我能从所有的语言中勾勒出他的长相性格等等,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本人。”
“直到今天,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确定,你就是辛苑最好的朋友。”
阿豆转头看向他,轻声问:“你这么些年,为什么就是不来看看她呢?她……等了你很久。”
“我……”
许诺张了张口,却无从开口。
站在他面前的是阿豆,但他却好似透过阿豆看到了辛苑,隔着数十年的光阴在对他轻声问,为什么没有来看看她。
他该怎么说呢?他无法言说,因为他的冷漠,他也是今天才知道,他是辛苑最好的朋友。
最后,许诺只是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谢谢你,谢谢你陪她度过了……她人生中最最艰难的两年。”
而阿豆也听明白了,轻叹了一口气:“都过去了。”
拍案声依旧,起起落落,衬着阿豆的嗓音。
“她刚到爱尔兰的时候状态很好,我们都不知道她身体有什么障碍,直到有一次,她忽然间在房间晕倒,我们才知道她有很严重的疾病……”
“这疾病没有期限也无法好转,她就这样在无尽的希望和绝望中交织,然后,越来越消瘦。”
“她依旧那样活泼,比所有人都更不在意这场疾病,但后来,我总在她的笑容里品到苦涩的味道,我不知道是她变了,还是我变了。”
“跟她在一起的时光过得很快,那两年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两年,在她身上我学到了很多,那时候还不懂,现在看来就是——学会和自己交朋友。”
“做自己最好的朋友,包容,接纳,反思,独处,昂扬向上。”
“这两年她有过几次病痛的折磨,后来好转了一点儿,她就开始前往下一个城市了。”
“临走的时候她说我们今生还会再相见……她骗了我。”
直到说到这一句话,阿豆才真正哽咽,脊背微微颤抖,“十多年过去了,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我很想她。”
她靠过来,枕在许诺手臂处,一片温热。
许诺别过脸,他忽然有些庆幸这夜色,可以包容一切的悲恸。
很快阿豆又调整过来,胡乱擦了擦脸,还是那句:“算了,都过去了。”
“我其实也想通了,这世界上只有一个阿苑,但这世界上有无数个我,他们都需要像阿苑这样好的人。这世界上有更多的人见过了阿苑,就足够。”
夜色依旧浓黑,这一晚两人聊了很多,又好像没聊很多,兜兜转转围绕的,都是辛苑。
直到天边泛着鱼肚白,两人才各自倒在沙发上睡去。
湿润的湖风吹拂,是比金鸡湖畔还要湿润的风气,恍惚间像在家里,这一觉许诺睡得很沉。
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喜庆,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许诺愣了许久,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置信,难道自己睡一觉的功夫就穿越了?
当然穿越是不存在的,他睡的沙发依旧是阿豆二楼阳台的那个沙发,他支起身子往外看,此时已然下午时分,太阳挂在天边。
小镇还是之前那个小镇,但是仅仅一夜过去,原本朴质的小镇一夜之间仿佛换上了新衣,家家户户点缀着鲜花,每一条小巷子都用彩带装饰,从上往下看去,竟比新婚现场还要有派头。
“有人家今天结婚?”
这是许诺的第二个念头。
耳边是嘻嘻闹闹的声音,一片嘈杂,从每一户人家的窗口传来,交织成一片。
许诺越发确定,小镇今天应该是有人结婚。
这边小镇的人多讲爱尔兰语,许诺听不大懂,但很快一个声音从楼底下传来,是阿豆的声音,似乎在叫唤着什么。
他刚要起身,紧接着,一串小小的脚步声从下往上蔓延,是昨天那个小朋友。
穿着红彤彤的衣服,戴着个半圆的帽子,帽子遮住了她还没长齐的头发,只露出一张稚嫩可爱的脸,更像年画娃娃了。
小朋友再见他时已然没有了昨天那样好奇的模样,见他醒了,就拉着他的手往楼下走去。
小小的人儿,走路不仅快而且稳,倒腾着小腿将他带到阿豆面前,咿咿呀呀邀功。
“呀,你终于醒了!”阿豆一脸惊喜,随后举起小朋友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丝滑切换爱尔兰语:“贝贝真棒!”
“小镇都是讲爱尔兰语,英语是要等上学之后才作为第二语言学的,所以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小朋友都只听得懂爱尔兰语。”阿豆跟他解释。
许诺点点头,“今天是谁结婚吗?我看整个小镇都布置得很……喜庆。”
他四处望了望,尤其阿豆的这间小门店,从门口就开始摆花了,从外到里延申,屋子里也满是鲜花和七彩的丝带以及彩灯。
“你觉得呢?”
阿豆在屋里转着圈,笑起来,脸上的雀斑挤到一起,更像憨豆先生了。
她翩翩起舞,“这当然是一场……葬礼。给辛苑办的葬礼。”
“葬礼?”
许诺先是错愕,因为这一派的喜气跟他印象中的葬礼截然不同,但再一想,辛苑喜欢的不就是这样春意盎然喜气洋洋的场景吗?
“这还不算呢,你跟我来。”
阿豆拉着他往外走,穿过满是花朵的前院,沿着布满红丝带的小巷子,最后视野逐渐开阔,他们来到小镇唯一的礼厅。
礼厅里面已经装饰完毕,一眼可见的华丽,礼厅外,整个院子被草地铺满,草地上移植了满目的绿色树木的鲜艳的花朵,甚至还有高矮交错的树丛,院子上空,闪灯的灯网点缀着小灯笼和气球,整体看去俨然一派户外草坪派对的模样。
最吸引他注意的,是草地上那个巨大的电子屏,屏幕上映着辛苑的照片,年轻的,温婉的,笑容满面的。
许诺怔在原地,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所以,他们知道辛苑的喜好,然后为她办了一场盛大且精美的葬礼。
许诺从业多年,见多了真心,但此刻还是被这一群真诚且细心的人们所感动。
葬礼不在于多么盛大,也不在于有多少人参加,而是即使好友去世有一段时间,即使两人已经十几年没见面,即使相隔数千里,但阿豆还是在异国他乡,按照辛苑的喜好,精心为她准备了一场葬礼。
许诺转过身,抱住阿豆,一遍又一遍重复:“谢谢你……”
谢谢你这么好,谢谢你还记得辛苑,谢谢你在辛苑最难的时候陪在她身边,也谢谢你精心准备的这场葬礼,让他这个失格的人有幸在多年之后窥探一点儿……那些年他不曾参与的辛苑的生活一角。
该是跟这场葬礼一样美好。
“不要难过,我们都不要难过,阿苑看到了也该难过了。”
阿豆拍拍他的肩膀,“就让我们像参加一场新生儿的庆生派对一样,高高兴兴地参加辛苑的这场葬礼。”
“好。”许诺点点头。
“那你现在第一步应该要做什么?”阿豆上下打量他一眼。
许诺也跟着垂眸看了自己一眼,再抬头,两人相视一笑。
阿豆带他去了小镇最著名的一家理发店,理发店老板跟阿豆很相熟,理发之余还给他搭配了一身。
再出来时,许诺都有些不敢置信,此刻站在镜子前,一头微卷的头发利落地缩在头顶,两鬓剃得利落,胡子没有全部刮掉,留了下巴一截青茬,多了一份男人成熟的气息。
一身合身的燕尾西服,脚踩小镇阿婆编织的镂空鞋子。
整个搭配看上去奇怪但又有着某种诡异的和谐,一半成熟,一半搞怪,夹杂着帅气与丑陋。
是他有生之年从未尝试过的造型。
“嘿!这一身很适合你嘛!”
“真的吗?”
“当然。”
阿豆二话不说拉着他跑回礼厅,此刻夕阳斜下,整个礼厅被镀上一层柔光。
“Action!!!”
一声高亢的声音,许诺循声望去,才发现说话的居然是卖鞋的老奶奶,老奶奶拿着话筒,中气十足,光听声音根本听不出说话的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奶。
许诺的惊叹声淹没在鼎沸的音乐声中,巨大的音响挂在两侧,鼓动的节拍环绕在上空,几乎全小镇的人们都集合在礼厅了,随着音乐摆动。
此情此景堪比国内火热歌手的音乐会现场。
许诺也在气氛的带动下不知不觉跟着人群摇摆,跟素不相识的小镇人们对舞,随意挤进某个圈子划拳喝酒,累了,就扒开人群往外走。
厚重的厅门隔绝了里面的疯狂,外面,是一群温婉的妇人和相互追逐的小孩,他们围坐着搞些特制的蘸酱小吃,或者穿着褂子围坐在一起祈祷。
大家似乎都认识他,他每走过去一处,大家就会对他轻声念叨一句外加一个手势,许诺不懂其中意思,但从那语调里面大概能猜得出来,大抵是跟节哀差不多意思。
许诺一一笑着回应,这一晚他没怎么喝酒,东西倒是吃了不少,撑得有些晕乎,就沿着小巷子往下走,想着消消食。
走到小镇最底端,他看到了那辆他租来的房车,不再是之前孤零零的模样,因为旁边还有一辆房车陪着它,那房车耳朵上别了一条颜色新鲜的红内裤。
正是阿豆的那一辆。
许诺轻笑一声,靠在房车旁。
礼厅的热闹依旧还在,在夜色里舞蹈,直到天边泛着蓝白。
这场葬礼才悄然接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