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有灵》未古了

46、第 46 章 下乡

　　三月暮春，田埂上的草已经长高，溪边的柳条垂了下来，后山的林子绿得发暗。
　　七叔公算了算日子，该去柳家复诊了。
　　小灵儿早早就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一篮野花，扎成两束，一束素净，一束热闹。虽是昨日采的，但依然鲜润如初；还有几片去年秋日压好的红叶，用纸夹着，一并带去送人。
　　贾二郎赶着骡车，将七叔公和小灵儿送到柳家。趁着里头看诊的工夫，他驾车去了趟陈老夫子家，递了话：“世翁，明日我便来接您到乡下住几日。”陈老夫子点头应了。
　　柳家这边，柳夫人亲自迎出来，脸上比上次多了几分笑意。柳婉跟在后面，脸上虽依然覆着面纱，但眉眼间的郁色淡了许多，瞧着比上月松快了些。她朝七叔公福了福，又看了小灵儿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小灵儿见状，忙向柳夫人和柳婉行了礼。柳夫人笑着扶了扶她，道：“好孩子，不必多礼。”
　　待柳夫人与七叔公客气时，小灵儿将那束素净的野花朝柳婉递过去。柳婉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送花。她看了看那束花，又看了看小灵儿，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接过，低头闻了闻，嘴角轻轻抿了一下，没说什么。
　　柳云早忍不住了，蹦过来拉住小灵儿的手，眼睛直往她手里的里瞟。小灵儿笑着把那束热闹的野花和几片红叶递给她，柳云接过红叶，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拉着小灵儿往廊下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柳夫人看着她们，摇了摇头，对七叔公道：“这孩子，没个规矩。”语气里却带着笑意。
　　七叔公捋须笑道：“小孩子家，由她们去罢。”
　　柳婉站在一旁，手里握着那束野花，看着妹妹和小灵儿嬉闹，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七叔公诊过脉，又看了看柳婉脸上的印子，沉吟道：“比上回好了些，只是还需些时日。再用药两三个月，当有更大起色。”柳夫人听了，心里松快不少，连声道谢。
　　诊毕，七叔公领着小灵儿告辞，贾二郎已赶着车在门口等候，将二人送回村。
　　次日一早，贾二郎便又赶着车去了县城。陈家还有一辆旧车，老仆赶着，拉着行李和陈老夫子平日侍弄的几盆花草——因陈老夫子身子不适，疏于养护，那些花草已有些蔫了，叶子发黄，花也谢了大半。陈老夫子坐在贾二郎的车上，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出县城。
　　到了贾家村，两辆车在七叔公家门口停下。陈老夫子下了车，四处望了望。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田埂上野花星星点点，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气。他深吸一口气，赞道：“果然是个好地方。”
　　七叔公早已候在那里，上前拱手道：“老先生来了，路上可有不适？”陈老夫子连忙还礼：“不曾，叨扰了。”两人寒暄了几句，七叔公便领他去看自家院子。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利落。靠墙搭着几排木架，上面晾着各色草药，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药香。墙角辟了一小块药圃，种着些寻常药草，有几株正开着花，红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小灵儿正蹲在药圃前拔草，见他们来了，起身笑道：“陈爷爷好，王伯好。”
　　陈老夫子看了看那些花草，又看了看小灵儿，笑道：“这丫头，把药铺当花园了。”
　　七叔公笑道：“她喜爱侍弄花草，倒也有几分灵气。”
　　陈老夫子点点头，又四处看了看，叹道：“清静，雅致，比城里好。老夫若能在此长住，倒也不错。”
　　七叔公笑道：“那便住下，莫走了。”
　　陈老夫子捋须一笑，未置可否。老仆将那几盆蔫了的花草搬到院子里，小灵儿见了，端了水来，一盆一盆浇透，又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土。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几盆花草像是活了过来，蔫了的花儿也精神了些。陈老夫子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称奇，却也没说什么。

　　如此，陈老夫子在贾家村住了下来，日子渐渐的，便有了规律。清晨起来，在院子里走走，看看花草；午后，七叔公忙完手中的事，便来陪他说说话、下下棋；傍晚，小灵儿会端一碗七叔公吩咐熬好的药膳汤来，说是“清心安神、调理气血的”。陈老夫子喝了几日，觉得精神渐好，夜里也睡得安稳了些。

　　一日，陈老夫子惦记着贾家的花花草草，吃过早饭便散步去了贾家。进了门，先与贾母寒暄了几句，贾母便让贾二郎陪着，在院子里看花。
　　三月的贾家院子，春色正浓。老桃树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一吹，便飘飘悠悠落几片下来。墙角那丛竹子青翠依旧，风过时沙沙作响。墙角的蔷薇枝条已经泛青，鼓着暗红的芽苞，再过些日子便要开了。
　　影壁上垂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片肥厚碧绿，茎条细长柔软，密密匝匝地垂坠下来，像一挂翠色的帘幕。
　　东厢房的廊下，摆着几盆春兰，叶子碧绿修长，花苞鼓鼓的，被小灵儿养得格外精神。旁边还搁着一盆金钗石斛，附在一块老树根上，叶片油亮，顶端抽出了嫩黄的新芽；墙角的菖蒲长势正好，细叶如剑，青翠欲滴。还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花，挤挤挨挨地开在破瓦盆里，红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整座院子不像是寻常农家，倒像个小小的山野花圃。
　　陈老夫子从前在官场，见过不少高门大户的花圃，多是规规矩矩的奇花异草，修剪得整整齐齐，好看是好看，却少了些灵气。贾家的院子不一样——花草不拘一格地长着，像是从山里搬回来的，带着野趣，却又不杂乱。
　　他正低头端详廊下那盆春兰，余光瞥见台阶上搁着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便随口问道：“二郎，你在读什么书？”
　　贾二郎正蹲在一旁给一盆花松土，闻言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大哥留的功课，让我背几篇策论。有些地方读不大通。”
　　陈老夫子接过书，翻了几页，又随口考问了几句。贾二郎答得磕磕绊绊，显然于文墨上确实平平。陈老夫子也不说破，只道：“策论慢慢读便是。”
　　贾二郎点了点头，将策论接过来，继续埋头苦思。
　　眼风一扫，陈老夫子目光落在一旁的书上——《孙子兵法》。他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随手拿起来翻了翻。他随口问道：“你读这个？读得懂么？”
　　贾二郎挠了挠头：“有些地方不大明白。”
　　陈老夫子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句道：“这句‘兵者，诡道也’，你如何解？”
　　贾二郎犹豫了一下，见陈老夫子神色如常，并无责备之意，便大着胆子说了几句。虽粗浅，却透着一股灵性。
　　陈老夫子听了，微微点头，又点拨了几句。贾二郎眼睛一亮，像是突然通了什么关窍，连连点头。
　　陈老夫子合上书，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在心里暗暗记下：这孩子，于文墨上平平，于兵法却颇有悟性。他心知，在世人眼中，耕读之家的子弟读兵书，未免有些不务正业。但陈老夫子宦海沉浮多年，深知边境不宁、党争不断。贾大郎走文道，若能科举入仕，虽自是一番前程；但贾二郎若能在武道上有番作为，兄弟二人一文一武，相互扶持，方为长久之计。
　　又赏了一会儿花，陈老夫子便告辞回去。贾母留他吃茶，他摆手笑道：“来日再来拜访。今日叨扰了。”
　　此后，陈老夫子偶尔会指点贾二郎读几页兵书，讲些古往今来的战例。贾二郎听得入神，小灵儿有时也凑过来听，虽听不大懂，却觉得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