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落人间》沐木夕云

2、初识 路灯在柏油

　　路灯在柏油路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林柏影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陆夜曙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手臂上的伤口还流着血，右边的脸颊也因为打架的原因有点红肿和刺痛。
　　两人一路无话，拐进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暖白的灯光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冲淡了夜色里的冷意。
　　林柏影熟稔地走到药架前，目光扫过琳琅的药品，精准地拿起碘伏、无菌棉签，一卷纱布，一支消炎药膏，以及一袋冰袋。
　　结账的声响轻脆，他攥着药袋走出药店，在药店门口停下，林柏影抬眼扫了一下周围好像有椅子可以让人坐。而后让陆夜曙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抬眸示意他伸出受伤的手臂。
　　陆夜曙鬼使神差的照做，林柏影缓缓靠近并且蹲下身子，认真的先拆开棉签，蘸上碘伏，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细微的刺痛让陆夜曙下意识绷紧了小臂，但也并没有躲开。
　　林柏影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动作顿了下，随后放缓了一点。棉签拂过破皮处的触感清晰，疼痛的同时又带着些许凉意。
　　陆夜曙在林柏影靠近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很清新，有点像甜甜的库尔勒香梨。
　　林柏影垂着眼，长睫毛偶尔扇动一下，仿佛不是扇在空气中，而是轻轻扫过了陆夜曙的心尖，留下一阵酥麻的痒。
　　涂完药膏后，林柏影小心的拿纱布给他伤口包上，然后拿起冰袋贴在了陆夜曙的脸上。
　　陆夜曙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红肿的右脸就贴上了冰凉的冰袋，不由得“嘶”了一声，委屈巴巴的抬手捂着冰袋敷脸。
　　林柏影淡淡的扫了一眼他的反应，声音清浅，像晚风拂过树叶：“伤口别碰水，先用冰袋敷着脸，明天记得换药。”
　　他的语气平淡，不带多余情绪，更像是医生对病患的例行叮嘱。
　　一字一句，都落在陆夜曙心上。
　　林柏影将剩下的药递给他，陆夜曙伸手接过药袋，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指，微凉的触感一闪而逝，却让他心口莫名一紧。
　　他张了张嘴，想问他叫什么，想说谢谢，可少年人的别扭与矜持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应声。
　　“……知道了。”
　　林柏影转身便走，背影融进渐深的夜色里，步子干脆，不带一丝拖沓。
　　陆夜曙坐在原地，一手捂着敷着冰袋的脸，一手拿着林柏影买的药，目光追着那道背影，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他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夜色渐深，才缓缓转身离开。那袋药被他攥得很紧，像是攥着一点不为人知的心事。
　　一夜过去，天光微亮。
　　陆夜曙几乎没怎么睡好，闭眼都是昨晚的身影，清浅的呼吸，轻柔的动作，还有转身离去时那道干净的背影。
　　小臂上的纱布整整齐齐，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安稳了许多，可那份莫名的悸动，却在心底生根发芽。
　　第二天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抛洒进来，落在陆夜曙的课桌上，他却无心听课，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放空，思绪依旧停留在昨晚的巷口。小臂上的纱布包裹着伤口，清凉的药膏还在发挥作用，时刻提醒着他那个陌生男生的存在。
　　下课铃声响起，喧闹的声音瞬间充斥了整个教室。
　　陆夜曙慵懒的趴在桌子上，手臂随意搭在桌面，包扎好的伤口因为动作幅度稍大，有些隐隐发胀。
　　好友巫海斐一屁股坐到他旁边，视线一落，立刻注意到他手臂上的伤，当即皱紧了眉：“我去，陆哥，你这伤怎么这么严重？肿得这么明显，要不去医务室换个药？”
　　陆夜曙本不想动，对学校校医室一向没什么好感，可昨晚那人的模样忽然又闯入脑海，鬼使神差地，他沉默了几秒，竟真的站起身：“知道了，我去。”
　　巫海斐一脸不可思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陆哥既然这么听话？”
　　陆夜曙懒得理他，转身就朝校医室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算快，心里没什么期待，只当是走个流程，随便包扎一下。校医室在教学楼一楼最角落，安静得几乎没什么人来往，门半掩着，透出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干净又清浅。
　　陆夜曙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请进。”
　　一道清淡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陆夜曙抬手推开门。
　　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和昨晚药店的味道重叠在一起，瞬间勾起所有记忆。他下意识抬眼望去——
　　下一秒，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
　　清瘦挺拔，脊背挺直，眉眼温和，正垂着眼，握着笔在本子上安静地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肩头，把白色的大褂染得格外柔和，长睫低垂，神情沉静安稳。
　　是昨天在药店门口帮他上药的那个人。
　　陆夜曙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怔怔地站在门口，心跳骤然失控，擂鼓般在胸腔里炸开。
　　林柏影察觉到门口的目光，停下笔，抬眼看来。
　　在看到陆夜曙的那一刻，他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便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他放下笔，站起身，白大褂衣角轻轻一动，温和的声音在安静的校医室里响起。
　　“是你啊，进来吧。”
　　“来换药？”
　　林柏影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嗯。”
　　陆夜曙坐下，把手臂伸过去。
　　林柏影走过来，半蹲在他面前，轻轻拆开昨晚他自己缠得有些凌乱的纱布。指尖依旧微凉，动作依旧轻柔，目光落在伤口上，认真查看。
　　“恢复得还行，没有发炎。看起来你昨晚应该听我的话了。”他淡淡笑了一下。
　　“我没想到……会在这再次遇见你。”陆夜曙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你居然在这当校医。”
　　“嗯，实习而已，不一定做的久。”林柏影手上动作不停，消毒，取过新的纱布，轻轻缠绕，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昨天……谢谢你。”
　　“举手之劳。”林柏影抬眸，目光与他相撞，眼底带着浅淡的温和，“之后伤口不舒服，可以直接来这里，我帮你处理。”
　　陆夜曙心口一暖，目光有点不受控制的移向了林柏影胸口挂着的实习工作牌。
　　林柏影。
　　很好听，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又温柔。
　　林柏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实习工作牌，唇边浮上一抹淡淡的又带着逗小孩的笑意，“怎么?看个名字还得偷偷摸摸的吗？”
　　“我没有。”陆夜曙立刻解释，像怕他误会一样，语气都急了几分，“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好了，不逗你了。”
　　林柏影笑着收回挑逗的心思，着手收拾拿出来的药品，站起身，放回了药柜里。
　　“还是一样的，伤口别碰水，记得换药”
　　“好，我知道了。”
　　“过来写一下班级，姓名。”
　　林柏影走回办公桌坐下，拿了一张登记表给陆夜曙填写基本信息。
　　“陆夜曙，海白夜疑曙，这名字很适合你，很好听。”
　　看着陆夜曙在登记表写上信息，林柏影念出了他的名字。
　　简单的一句夸赞，却让陆夜曙的耳根微微发烫。急忙又慌张的赶紧写完，就把笔和登记表还给了他。
　　“嗯，可以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你该回去上课了，陆夜曙同学。”
　　“知道了。”陆夜曙点头，目光灼灼看着林柏影，“那我以后，可以经常来找你吗？”
　　林柏影顿了一下，“受伤了再来，没事不用特意跑。”
　　“我不是说受伤。”陆夜曙直视着他，眼神直白又坦荡，“我就是……想多见你几次。”
　　林柏影轻轻咳了两下，假装整理桌上的表格，声音轻了几分：“好好上课，别总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嗯。”陆夜曙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看着他，“林医生，我下次还能来吗？”
　　“……伤口不舒服就来。”
　　“不是伤口。”陆夜曙固执地重复，“我是来找你。”
　　林柏影抬眼，撞进他深邃认真的眼眸里，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干净气息，还有一丝悄然滋生的、暧昧不清的甜。
　　陆夜曙看着他慌乱又无措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他没再逼对方回答，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林医生。”
　　“好。”
　　陆夜曙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忽然回头，再次认真地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林柏影。”
　　林柏影抬头看向他。
　　“我记住了。”陆夜曙的嘴角扬起一抹明亮的笑，“以后，我会经常来找你。”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校医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林柏影抬眼望向门口，目光空茫地落了片刻，又轻轻垂下，落在桌角那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上。
　　方才少年直白又灼热的眼神，还清晰地映在他眼前。
　　陆夜曙。
　　这个名字念在心底，竟像是带着某种早已注定的回响，轻轻撞在他心尖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