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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不熟”小姐 成亲听雨必 ...

  •   敲门声响起,秋圆上前开门。
      “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以为是周行逢他俩,没想到门外站着的竟是两日都没见上一面的裴沉水。
      许是天气越发冷了,连他都披上了一件苍黛金丝呢氅。这倒是衬得他俊秀五官愈发挺立,漆黑眸子下那一滴墨点也格外吸睛。
      秋圆觉得他今日有些不一样,眉目舒展似乎心情不错。
      裴沉水没进房间,只是在门口温声询问秋圆现下是否有时间跟他出去一趟。
      这是信中就约好的,秋圆自然点头应允,抬步就向外走去。
      裴沉水却伸手轻握她的臂弯拦住了向外的脚步,胳膊传来热意,秋圆微张双眸疑惑看他。
      “外面冷,再加件披风吧。”裴沉水收回了手,轻抬下巴示意她进屋穿厚点。
      阿羽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姑娘前日跟牙商去附近花山看药材地,那家人有两个小女孩大冬天穿的还是单薄衣裳,姑娘看着心疼就直接将马车里的披风和几件衣裳都给了她们。”
      秋圆无所谓地笑了笑,想起了药田里那两个在地里捡草药的小女孩。两个双胞胎七八岁年纪,说起药材却头头是道。
      那日山坡上风大,她们身上却只有单衣,被泥土覆盖的小手冻的通红,让她好不怜惜。
      身上有暖意自背后向上传来,回头去原来是阿羽正将一件秋香色的毛绒褙子帮秋圆套上,看着确实暖和不少。
      秋香色是从不曾见她穿过的颜色,裴沉水视线落在暖色包裹下的浅笑少女,杏眸仿佛闪着雨点亮晶晶。
      “走吧。”
      “嗯。”
      看着两人下楼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黄木楼梯转角处,阿羽也收回了视线拉上门回房继续整理药箱。
      下了楼,见听雨身穿蓑衣头带斗笠正在门口候着,见两人走近的身影立刻上前将手中的竹骨伞递给秋圆。
      秋圆接过道了谢,撑开伞回头却发现裴沉水还站在原地,再去看听雨空空如也的双手,这才明白了过来。
      “用不用我去再取一把?”秋圆看这雨势一时半会是停不了的。
      “客官,我们小店还有…”那头的掌柜估计是观察到这边动静,明白是伞不够用于是准备过来帮忙。
      “你没有!”听雨一把拦住走过来的掌柜回头摆手说不用,还挤眉弄眼示意掌柜闭嘴。
      裴沉水哪里能不懂他的用意,一记冷眼甩过去无声警告,哪知听雨早都转眼不再看他。
      他只能无声叹口气对着秋圆解释道:“一把伞够用了,马车就在边上。”
      又不是没撑过一把伞,秋圆大大方方地抬起伞将他圈入伞下。
      裴沉水淡眸一瞬被她靠近的动作圈起涟漪,勾唇顺着她的动作接过伞举高了些,两人身子挨得极近,走入了雨幕。
      身后的听雨这才放开了手里攥着的掌柜衣裳,无语的对着他嘟囔:“你有什么你有?当老板的人了没点眼色。”
      那老板手抓脑袋没搞明白,刚刚还在身前的听雨却已经扶着斗笠跟在两人身后朝马车走去了。
      其实他背后早已激起密密麻麻的细汗,就在老大那记冷眼袭来的时候。
      不过为了老大的姻缘,这点苦算什么!听雨自顾感动跟着上了车开始驱车。
      雨势渐小却仍是淅淅沥沥,车轮木轱辘在水珠上滚过,留下两行印子又快速地被雨水冲刷殆尽。
      “那日的话不是随意之言。”裴沉水突然开了口,雨滴声瞬时消了音般,四下安静起来。
      饶是平日懒散惯了的他,此刻却也不敢再去看秋圆的眼,搭在桌上的手无意识收紧。
      “我知道。”秋圆放下掀在锦帘上的手,转回头轻笑。
      裴沉水不是随意之人,这她早有判断。而她自己,要说对面前郎君没有丝毫动心,那也是不可能的,毕竟相处过的日月不会作假。
      窗外雨声渐大,滴滴敲入车内两人的心尖,惹起各自理还乱如丝线般的心底事。
      可是秋圆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她温声提起眼角,眸中一片清明似河池中的落雨,但微颤的长睫扔出卖了心下的些许慌张。
      她也是第一次拒绝别人,话本子里说要“顾左右而言他”,这样懂的人自然会懂……
      裴沉水明晰地听懂了言下之意,逐渐坐直身子抬眼与她对视,如墨的眼神化开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又被他恰如其分地按下。
      片刻,他只提唇问了一句:“你讨厌我靠近你吗?”
      秋圆疑惑他怎么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理所应当地摇头否认:“当然不。”
      “好。”裴沉水看她神色不似为安慰他而假言,暗自放了口气,收紧的手心也逐渐恢复舒展。
      现在不喜欢不代表以后不会喜欢,本就是他心急了。
      秋圆看向裴沉水棱角分明的侧脸,帘子的阴影随着马车的晃动一闪一闪打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她莫名心口紧了几分。
      雨声渐渐盖过车内细微声响,打在车盖上滴滴咚咚,一路无言。
      约莫过了两刻钟,马车在一庄子角门处停下了。听雨轻敲车架示意,裴沉水举着伞先下了车。
      随后,罩着苍黛金丝呢氅的秋圆掀开锦帘迅速跳下车架,手上还紧紧抱着上次的鎏金手炉,双脚轻跺低声嘟囔了好几声冷。
      裴沉水看着藏在大氅后双颊有些微红的秋圆,不自觉将伞向她那头倾去,一只手替她拢了拢裹紧了斗篷,淡声说了句:“走吧。”
      秋圆低低应了声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车架上的听雨将这一幕尽收入眼底,一边嘴角上扬到一个奇怪的角度。
      “被拒绝了还能这么面不改色,不愧是我家老大…啊嚏…”还不等他说完呢喷嚏一个接一个不停,听雨吸吸鼻子缩紧身子,这儿真是又湿又冷。
      秋圆跟着裴沉水推开铁门下了密道,一股铁锈味混着血腥气扑鼻而来,惹得她下意识锁紧眉头别开脸去。
      脚踩在湿答答的地上,顶上还不时有水珠落下。
      裴沉水递来一张锦帕示意她可以捂着,秋圆摇头拒绝了。
      只是许久没闻到这种味道了一时难以接受,倒也不至于捂住口鼻,兴许过会就适应了。
      “这是李世杰的私牢。”裴沉水沉声解释道。
      秋圆借着摇晃的灯火打量着这个地方,一路铁架上已有生锈的铁渣堆积,红褐色的痕迹不知是否混着以往血迹。
      “这李世杰还真是犯法的事没少干。”
      秋圆粗略回忆了一下对这个人的所有印象,最终得出了这个“恰到好处”的评价。
      裴沉水走到一处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随着“咯吱”声伴着拖地的“滋啦”声响,秋圆看清了里面被五花大绑在铁桩上的人,还有站在一旁的女人。
      她倏得睁大双眼快速向前走去,一把拉起林姨握刀的手。
      “这是怎么了,”秋圆从她手里夺过匕首,惊讶地问道,“怎么还拿的刀?”
      林姨被夺走手中寒凉后才下意识地向一旁看去,神色紧张眼神空洞无神。
      见到是秋圆怔愣了一瞬,面色才逐渐回了神松懈下来,呼吸也逐渐回缓。
      秋圆略带着急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她低头去看被抢走的匕首,随后倒进秋圆怀里嗫喏小声哭了起来。
      “该死的…真是老天有眼啊…”
      秋圆的手在她的背后轻抚,无声地安慰着这个终于得偿所愿的被害的家破人亡的可怜妇女。
      儒风从角落无声无息地走到裴沉水身后,迎着他的冷眼慌张地摆手解释。
      “不是我啊,”他身子向后双手快速摆动,“她一来愣了一下就直接从那桌上抽出匕首要杀那东西,不过也不出刀就一直看着流泪,我也就没阻止…”
      “她没这胆子的……”
      儒风抬眼去探看裴沉水神色,却发现裴沉水的眼神早已移向别处。
      嗯。嗯?
      儒风重新抬头观察裴沉水,表情忍不住皲裂开来,怎么感觉老大的眼中好像…嗯…有些…温柔?!
      他顺着裴沉水的视线去看,目光落在那件熟悉的大氅上,眼睛极快的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儒风嘴角上撇心下了然,原来这位就是听雨上次亲自送回客栈的“不熟”小姐。
      秋圆肩膀上苍黛积聚一层湿意后显得深了些,林姨终于停下哭诉逐渐回过神来。
      “林姨……”秋圆心疼的轻声唤她。
      林姨从秋圆的肩膀抽出头来,发鬓已有些散乱双眼血丝遍布。
      她长呼一口气露出笑容,并不年轻的脸上显出几分释然。
      “圆圆啊,都给你把衣裳弄脏了……”她伸手在秋圆肩膀上去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秋圆回头去看裴沉水,发现他只是牵着唇微微摇头并不在意才安慰林姨说没事。
      林姨转身向裴沉水弯下腰去道谢,却被裴沉水上前一步伸出的手扶住。
      “小裴,我替我家囡囡和她爹谢谢你啊。”说着就又要弯下身去,又一次被裴沉水抬着手扶起来了。
      秋圆在一旁捕捉到了裴沉水上下滚动喉结却没出声的境况,出声解围道:“林姨,你刚刚手上拿刀是要?”
      她刚一打眼就看到林姨正拿着匕首神色恍惚,心下一紧没敢多问就直接抢过匕首。
      “我想要杀了这狗官!”林姨转过头眼带恨意死死盯着柱上早已不省人事的李世杰,并没有隐藏自己的心思。
      秋圆打眼也去看那个如死尸一般安静的人。
      原来还没死,看来裴沉水留他还有用。
      她摩挲着手掌里的匕首,低头食指带着它在掌心打转一圈重新握住,冰冷的刀柄渗出暖意。
      “去吧,别刺右边就行。”
      裴沉水淡漠的嗓音递入耳朵,得到了当事人准信她当下就二话不说走上前将刀柄递给林姨,轻声说出适才就想告诉她的话:
      “林姨,仇还是要自己报才行。”
      林姨看向匕首眼里闪过恨意,不过又抬眼去看秋圆时又有些怯意,似是并不相信自己可以做到,毕竟适才那么久她都没能下定决心。
      她的手因常年磨刀杀鱼早已茧子遍布,秋圆将刀柄放入她手中时能感受到瞬间被握紧的匕首。
      她适才就看出来了,林姨是想这么做的。夺女杀夫之仇换成任何人都会想要亲手将刀尖插入凶手的身体。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凭什么要求受害者心怀仁慈。
      秋圆眼神肯定地看向林姨,期待着她能真正走出阴霾。
      林姨手紧握匕首,暖流从心口溢出集中到手掌中,细汗密密麻麻的让整个刀柄都光滑起来。
      她转身抬起手,带着恨意的眼睛无声流出两行清泪。
      数秒后,那被久久停滞在半空的匕首终于刺向了李世杰的左胸。
      终归是因伤心过度气力不足只插入了分毫,不过也溅起几滴血红在她皱纹遍布的脸上。
      脸上的热意瞬间让她想起了那日在大街上被血泊圈在中间了无生气的丈夫,又想起了那被一条白绫圈住细嫩脖颈脸色煞白的女儿。
      还有这么多年被死亡与恐惧圈住的自己。
      匕首“吧嗒”一声掉落在地,这次她没有再流泪,而是扬起了一丝笑容。深深的沟壑在她脸上纵横,却再不会是禁锢住她的牢笼。
      她终于又一次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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