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山河野野

5、第三次凝视 林晚从

　　林晚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乖巧、懂事，学习从不让父母操心。小学初中，她似乎没费太大力气，总能轻松地名列前茅，顺理成章地考入了县里这所最好的高中。
　　然而，高中的知识难度是断层式的上升。尤其是物理和数学，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抽象的概念，像一堵无形的墙，拦在了她面前。她不再是那个轻松领跑的学生，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反复演算和纠错上，才能勉强跟上进度。一种隐形的压力，开始悄无声息地堆积。
　　这天晚自习，天色早已沉暗，窗外下起了连绵的细雨，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教室里灯火通明，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晚对着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已经枯坐了半个课间，草稿纸上写满了推算，却始终找不到正确的路径。一阵疲惫和挫败感袭来，她有些烦躁地丢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习惯性地将头转向窗外，想要暂时放空一下。
　　然而，就在目光投向窗外的一刹那，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攥紧。
　　吴跃。
　　他又出现了。
　　就在窗外灯光昏暗的走廊里，他斜靠着栏杆，似乎正在和旁边的人闲聊。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谈话的对象，而是穿透了玻璃窗，毫无阻碍地、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眼神依旧专注，甚至因为隔着一层玻璃和夜色，显得更加大胆和肆无忌惮。

　　林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一股混合着惊慌与隐秘欣喜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闭上了眼睛，迅速将脸埋进臂弯里，假装成课间小憩的样子。
　　生怕晚上一秒，就会被他发现自己在看他，生怕那目光会因为对视而移开。
　　可就在她闭眼埋下头的那个瞬间，刚才惊鸿一瞥的画面却清晰地烙在了脑海里——吴跃的身边，站着那个同样穿着校服、笑容明媚的女孩。
　　是张佳佳。
　　林晚的高一室友，那个性格开朗爽辣，因为文理分科而渐渐疏远，只在路上遇见时会笑着打招呼的女孩。
　　她怎么会和吴跃在一起？他们看起来……很熟络的样子。
　　林晚的心跳还没平复，另一种酸涩的情绪却悄然弥漫开来。她忍不住，极慢地、极小幅度地抬起一点点头，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偷偷望出去。
　　没错，是张佳佳。她正对着吴跃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肢体语言丰富而自然。吴跃似乎也在听，偶尔点一下头。
　　可是，他的目光……他的目光却依然越过张佳佳的肩头，执着地、甚至是有些心不在焉地，定格在自己这个方向。
　　他们就在窗外聊着。林晚却像被施了定身术，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假装睡觉的姿势，心里乱成一团麻。
　　刚才解题的烦躁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的、难以言喻的混乱。
　　欣喜于他依旧的注视，诧异于这注视的执着，困惑于他与张佳佳的关系，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失落。
　　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窗外的雨声还未停歇。
　　林晚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白天那道复杂的物理题早已模糊，晚自习窗外的那一幕却异常清晰。
　　吴跃的目光，张佳佳的笑容，交织在一起。
　　忽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片段，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那是刚踏入高中宿舍的第一天，她推开宿舍门，第一个迎上来的就是笑容满面的张佳佳。张佳佳看到她，愣了一下，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哎？你初中是不是在县一中上的？”
　　当时她只是茫然地摇头：“不是，我在我们镇上上的初中。”
　　这件小事，她当时并未在意，很快就忘在了脑后。
　　紧接着，另一个记忆碎片也浮现出来。
　　高一上学期，不止一次，在校园里会有完全不认识的男生，看到她时会露出熟稔的笑容甚至打招呼，在她错愕的目光中对方才会尴尬地挠头走开。
　　当时只觉得奇怪，现在想来……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忽然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张佳初见的疑问、陌生男生的误认、吴跃那执着又复杂、仿佛看着一位“故人”的凝视、他和张佳佳似乎相熟的关系……

　　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惊的推论，如同窗外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混乱的思绪。
　　“原来……”
　　林晚在黑暗中轻轻吸了一口气，心里那点因为被注视而产生的隐秘甜意，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留下冰凉的沙砾。
　　“是因为我长得像另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很可能来自县一中，和张佳佳、甚至和吴跃，都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
　　第三次凝视带来的不再是单纯的悸动，而是混合着恍然、失落和一丝难堪的复杂滋味。她闭上眼睛，感觉心里有道光，悄无声息地，暗淡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