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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不会让江栩哭泣 小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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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爸妈总是很忙。忙于工作,忙于应酬,忙于……再生一个男孩。在我上初中之前,他们几乎没有管过我。
我第一次见到江栩,那是一个暴雨天,在我还上小学的时候。出门的时候,保姆没有给我带伞,父母我更是已经好几天没有见过。保姆不知道什么原因也没有来,我只能看着身边的小朋友一个个有说有笑地被家长接走。
我浑身都湿透了,只能低下头蹲着,看着雨点在地上聚集成水坑。可能是那时候经历这种事少了还没习惯,我还是期盼着下一秒父母就会把我抱起来带我回家。
下一秒,一只手却真的放在了我的头顶。我惊喜地抬起头,可眼前不是我心心念念的父母,而是我的班主任江虞老师。她的手掌是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掌,轻柔地覆盖在我湿漉漉的头顶上,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大约三十岁出头的年纪,一头齐肩的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白皙的脸颊边。她的眼睛特别好看——眼型很温柔,像江南水乡的弯月,瞳色是浅棕色的,在阴沉的雨天里透着温暖的光泽。此刻她的眼中满溢着心疼和温柔,就像春日午后的阳光,能驱散一切阴霾。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风衣,虽然也被雨水浸湿,但依然保持着端庄优雅。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让她的书卷气更加浓郁。唇边总是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此刻却在微微颤抖,仿佛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模样让她的心都揪了起来。
"知予,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她的声音像涓涓细流,轻柔而悦耳,"快起来,老师送你回家。"
那一刻,在她温柔包容的目光中,我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
我垂下眼帘,不知怎的,我突然不想回到那个没有人关心我的家。
“老师……我可以和你回家吗?”
......
她的家并不大,只是一个小出租房。站在小小的玄关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温馨却略显拥挤的生活画卷。
左边挂着几件她的工作衬衫,衣服颜色朴素但都很整洁;右边则钉着一个小巧的置物架,上面摆放着几本教育类书籍和孩子的作业本,最显眼的是一张母子合照,相框有些陈旧但很干净。
正当我打量那照片中的男孩时,一个人影便从房间中走出。他揉着眼睛,似乎刚醒,嘴里嘟囔着,“妈妈,怎么回来这么晚……”
他大概五六岁左右的样子,个子还不高,瘦瘦小小的身躯有些单薄。他穿着一件明显有些偏大的睡衣,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背,裤腿也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踝。
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因为刚睡醒而有些凌乱,几根呆毛不服贴地翘着。那是一张还没长开的孩子脸,皮肤白皙干净,少年人的稚嫩还未褪去。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虽然因为困意而显得朦胧,但能看出瞳仁很黑很亮,像是两颗黑曜石,睫毛纤长浓密,在微微眨动时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愣住了,一种奇异的感觉遍布我的全身。那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直到18岁我才后知后觉,我或许是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开始,就没法爱上别人了吧。
他也看见了我,有些疑惑地看着江虞老师。她蹲下身,双手扶着我的肩,对他说,“这是苗知予姐姐,是妈妈的学生。雨下的太大了,她来咱们家住一晚。”
又对着我说,“这是江栩,我儿子。”
“姐姐?”他的小脸上展开了一个笑容,冲我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抱住了我,“我最喜欢姐姐了!”
我被他微热的体温烫的一抖,然后意识到,自己全身都是湿的,赶紧把他扒拉开。但已经晚了,他原本干净的睡衣上已经有了大片的水渍。
“对……对不起……我……”我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想跑,却被江虞老师拽进怀里。
“没事的知予,你看,老师也把你弄湿了对不对。”
我想说,不对,我原本身上就是湿的。但看着她和江栩笑盈盈的眼睛,我的脸有些发红,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
外面一道惊雷劈下,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睡觉前,我并没有拉酒店的窗帘,外面下着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下来,疯狂地敲打着酒店的落地窗,发出密集的"啪啪"声。一道又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让我能够清晰地看到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轮廓。
狂风呼啸着卷动着雨丝,在空中形成一片片水雾,远处的霓虹灯在雨幕中变得朦胧而诡异,像是被水晕染开的颜料。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芒,波光粼粼,却又暗藏着某种不安。
雷声滚滚而来,一阵比一阵沉重,仿佛整个天空都要崩塌下来。雨水顺着玻璃窗流下,形成一道道水帘,将外面的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就像我此刻混乱的心情。偶尔能看到几辆车在雨中艰难前行,车灯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微弱。
我静静看了几分钟,起身下床去拉窗帘,可拉了好几下,它硬是不动。我左看看右看看,也没发现有什么挡住,于是我又使劲拉了几下,还是纹丝不动。
我无可奈何地回到床上,无意间看到床头的一个按钮——窗帘关。
按了一下,窗帘果然缓缓合上。我扯了扯嘴角,好嘛,现在都成了被时代淘汰的人了。
折腾了这么久,我也没有了什么睡意,索性打开手机。一条消息立马蹦了出来,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对我为数不多真心的朋友——陆知遥。
-谈的怎么样啊。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她在美国,现在应该天才亮,估计刚起床去上班。
当年高考后,我没和任何人说就去了美国,包括她。大学毕业后,我开始创业,最开始的一个月很艰难。在我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出现了,带着资金和员工。
她没有怪我不告而别,而是坚信我有我的理由,她不问,我也不说。就这样互相扶持着,走到了现在。
我慢吞吞地在打字框里输入着。
-很糟。
她回的很快,没想到我居然还没睡。
-啊?咋回事?有这么糟糕吗?愁的你都睡不着了?”
-不是谈的问题。
-那是啥?
-和我联姻的是江栩。
她那边静止了,我看着她的名字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又变回“陆知遥”又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最终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怎么会这样——!”一接通她的吼声便从听筒中传来,我皱着眉将手机拿远了一点,揉了揉耳朵。
......
在高中时她最看不惯的就是我天天追在江栩屁股后面,而且还是冷屁股。她十分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我说你一个大家族的大小姐想要什么人得不到,非得要这么个冰山?”
我努努嘴,“你不懂。”她当然不会懂,我答应了江虞老师要好好照顾江栩,永远都不让他难过,不让他哭泣。
江栩有眼泪过敏症,这事等我们上二年级的时候我才知道。那天上午我们似乎吵了一架,因为什么我记不清了,只知道整个下午我们谁也没和谁说话。
那时江虞老师以辅导我的名义,把我接到了她家住。我父母给了她辅导费,不用高价聘请一个保姆,他们也乐得清闲。
江虞老师有的时候会加班,我和江栩便会一起先回家。而那天我却没有在他们班找到他,我以为他还在和我闹脾气,又跑出去在学校门口寻找,可还是没有。
我有点慌了,一路跑回出租屋,还是不见他的身影。恐惧占据了我的大脑,我跌跌撞撞地回了学校,着急地去找江虞老师。在经过我的班级时,却看见了一个身影蜷缩在墙角。我猛地推开门进去,果然是江栩。
怒气在我的身体中乱撞,我上前抓着他,“江栩!你干什么去了!”
他被我生气的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举起手,想要递给我什么东西。但我当时被后怕和气愤占据,一把拍掉他手中的东西,“为什么不在班级等我!”
他愣愣看着那被我拍掉的东西,眼眶倏地红了起来,低声说,“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生气……”
“不想让我生气?你就是这样不让我生气的?”我火气更甚,“你干什么去了?”
“我…给你做了个千纸鹤,想跟你道歉……对不起……”
我愣住了,看向在地上的东西,一个白色的千纸鹤,被我打的有些褶皱了,静静躺在肮脏的地板上。而他的眼泪也憋不住,刷刷地掉了下来,“对不起……知予姐姐,别…别不要我……”
这突如其来的哭泣让我手忙脚乱起来,我慌忙捡起掉在地上的千纸鹤,又去擦他的眼泪。
“不…不是,我没不要你,我刚才…我我我……”
而下一秒他的呼吸开始困难,原本白净的小脸上生出了红斑。我心中大惊,也顾不得别的了,赶紧给他顺气。
“小栩你怎么了,别吓我!”他没法回答我,我只能跑出去叫江虞老师。
在医院中,我的脸色煞白,站住病房外面,迟迟不敢进去。直到江虞老师出来看到似乎在罚站的我,无奈地叹口气,“知予?小栩他没事了,你进来看看他。”
他脸上的红斑已经褪去,呼吸也平稳起来,但还没有苏醒。我松了一口气,江虞老师站在我身边开口了,“小栩他,有一种很罕见的病,他对眼泪过敏。”
“眼泪过敏?”我呆呆地重复着。
“对,眼泪过敏,轻则起红斑,重则丧命。”或许是丧命二字对于当时的我太沉重了,我愣住了许久。
江虞老师蹲下来温柔地看着我,她说,“所以啊知予,老师把小栩交给你了,不要再让他哭泣了哦。”
我看看面前温柔的她,又看看病床上睡着的江栩,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让江栩哭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