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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4章 名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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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那天是个阴天,天空上压着一层厚厚的乌云,风从河湾那边刮来,卷着落叶在镇街上打着旋。
陈家老宅门口又搭起来棚子,两班唢呐对着吹,吹得是丧调里掺着喜乐,据说这是冥婚的规矩,红白两桩事赶在一处,这曲调呀也得跟着改。
天刚透亮,白师傅带着陆山河,正在灵堂里检查所有的细节。
纸新娘端坐在堂屋正中央的椅子上,还是那身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它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件扎得极好的纸扎人,若不是亲眼见过它走路,绝不会多想。
陈文畅本该前几天就出殡的,因为这桩事闹得耽搁了几天,不过大户人家守灵确实有七天的规矩,所幸天不热,不然真不敢想。
“起灵——”
随着白师傅一声喊,八个杠夫抬起了陈文畅的棺材。陈老太太被仆人搀扶着,一路哭一路喊宝贝孙儿的名字,哭得叫众人心里都发酸。
纸新娘由四个纸丫鬟“扶着”上了那顶描金纸花轿,轿子是由陆山河和三个陈家后生抬的,一路走在棺材后头。
白师傅特别交代过,抬轿的时候手要稳,轿帘不能被掀起,谁要是手抖了,就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不可提其他的话。
陆山河抬着轿杆,走在左前,他能清清楚楚地听见轿子里时不时传出“沙沙”声。那声音不紧不慢,跟着唢呐的节奏,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轿子里用指甲轻轻刮着纸壁。
他不敢回头或侧头去打探,眼神坚定得好似要入党,目视前方,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
送葬的队伍出了镇子,上了后山。陈家的祖坟在半山坡上,青砖坟圈,立着几座旧墓碑。
棺材在坟前落定,众人退开三丈,纸花轿停在棺材左前方,按规矩,左边是妻位。
白师傅走上前,冲着轿帘朗声说道:“新娘子,到家了,该下轿认门了。”
风忽然止住了,满山坡的人,没一个人敢出声,唢呐也哑了。
四个纸丫鬟“伸手”掀开轿帘,纸新娘从轿子里站了起来,盖头纹丝未动,只瞧着它一步一步走到坟前,端端正正站定。
白师傅从怀里取出那张写着“陈文畅之妻”的黄表纸,走到陆山河跟前,压着声音说道:“山河,站到棺材后头去,背对着它。”
陆山河依言走过去,背对着纸新娘站好。他的后背上,瞬时爬满了一层层鸡皮疙瘩,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拜——”白师傅拖长了声音唱道。
身后传来“沙沙”音,很轻也很慢。陆山河后来跟他的亲戚朋友说起当时的情况时,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白师傅第一天教他扎纸时说的话:咱们做这一行的,吃的是死人饭,挣的是阴间钱,心里头得有两杆秤,一杆秤纸,一杆秤人。
第一拜,谢点睛。
那纸新娘给他磕了这一拜,谢他给了它一双眼睛。陆山河手腕上的红纸圈忽然一松,继而又微微发紧,像是不舍。
“再拜——”
第二拜,辞旧主。
这一拜磕下去,陆山河手腕上的红纸圈彻底松脱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手腕滑落下去,他也不敢低头往下看,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
“三拜——”
第三拜,两清。
这一拜之后,白师傅抢步上前,两根手指捏住纸新娘盖头的一角,猛地向下一扯,口中喝道:“礼成——入穴!”
盖头落处,露出那张脸。眼睛上的两根缝衣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那双眼睛紧紧闭着,眉目安宁,竟看不出此前的半分狰狞,倒真像个新过门的小媳妇,羞怯地低着头。陈家的几个女眷当场就哭了,连陈德海都别过脸去抹了把眼泪。
众人用红绸将纸新娘和陈文畅的遗体一道请进了墓穴,黄表纸压在棺材上,白师傅亲手铲了第一锹土。土一锹一锹填下去,纸仆从、纸嫁妆都在坟前烧了个干干净净。
烧到那顶描金花轿时,火光腾起老高,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有一两片落回坟头,白师傅看见了,只说:“它喜欢,便留着吧。”
填平坟土,立好新碑,碑上刻着二人的名字。白师傅用袖子擦去碑上的灰屑,回头对陈德海说:“陈老板,往后清明、寒衣,给它也烧一份,别落了它。”
“一定,一定。”陈德海连连点头,又迟疑着问,“白师傅,那它……往后不会再来找我们了吧?”
“放心吧,入了穴,有了碑名,族谱上有它,它就是你们陈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有了名分,它便不会再乱跑了。”
下山的时候,雨点稀稀落落地砸下来,众人谁也没带伞,一路小跑。
陆山河跑在最后,跑到半山腰时,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雨幕里,那座新坟安安静静卧在山坡上。
陈家回魂夜摆了供桌,一夜平安,再也没有人听见女人叹息的声音。陈老太太拉着白师傅的手,千恩万谢,塞了个厚厚的红包,白师傅推辞不过,只收了应得的那份工钱,多的一分没要。毕竟他的徒弟差点闯了大祸,所幸补救及时。
头七过后,陈家请白师傅师徒吃了顿谢宴。席上陈老太太拉着陆山河的手,左看右看,忽然叹了口气,说这孩子眉眼周正,是个有福相的,就是手上那圈红印子,怎么到现在还没褪干净哩。
陆山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红纸圈是没了,可皮肉留着一圈暗红色的印记,浅浅的。
白师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地说:“印子褪不褪不打紧,记着疼就行。这一圈印子是这一行的祖师爷给你训,提醒你往后要时刻谨记,什么能碰,什么碰不得。”
陆山河给白师傅满上了一杯,凑近小声问:“师父,我到现在还是没想明白。拜堂那天,您不是说还未缝完七针嘛,它怎么就在坟前这么安分了?还有,它眼睛上的那两根缝衣针,是什么时候掉的?”
“缝衣针没掉,是我取走的。”白师傅夹了口菜,慢条斯理地说,“七针封目,封的是错认的主。可它行了完整的婚礼流程,自然也会断了与旧主的情。”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陆山河,“山河,你记住,咱们这一行,手艺是扎纸,懂礼是根本。纸人为什么邪门?就是因为纸人不懂礼数,你给它什么,它便认什么。你给它点睛,它便认你为主。你给它一个名分,它自己会一辈子守着一座坟。所以老人才常说,宁可扎错一千个纸人,不可错给一分名分。名分给对了,是功能;给错了,就是祸根。”
那顿饭陆山河吃得心事重重。他总觉得师父那晚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的并不是他,而是供桌上那杯没人动的酒,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交代后事。
他当时只当是白师傅喝多了,没往深里想。
事情到这里,本就该算完了。
又过了些日子,陆山河收拾好自己的铺盖,来跟白师傅辞行。白记纸扎铺还是他当初来时的那个样子,架子上的纸人还是一排排站立着,白白的眼眶,红扑扑的脸蛋儿,安安分分的。
白师傅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听完他的话,点了点头。
“走吧,除了这个镇子,就把这儿的事忘了。”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本蓝布皮的手抄本,翻到“纸人点睛,错主回礼”那一页,把那几行字指给陆山河看。
字写得年月久了,墨色发沉,依稀可见最后还有一小行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点睛之错,尚可回礼。若有纸人自来,目已开而主未认,则不可受,不可留,不可问。”
“师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用不上,你更用不上。”白师傅合上手抄本,重新揣回怀里,摆了摆手,“去吧。车要开了。”
陆山河磕头辞了师,背上行囊出了镇子。这一次,右手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缠。他走出二里地,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白记纸扎那面褪色的招牌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陆山河到了县城,先是在纸箱厂干了两年,后来跟人学装修,手艺好,又肯吃苦,慢慢站稳了脚跟。
他再也没扎过一个纸人,可奇怪的是,但凡阴雨天,他的右手腕总是隐隐作酸,酸麻厉害的时候,他总会停下来,揉一揉手腕上那圈若隐若现的浅印,跟它说几句话。
工友笑他神经病,他也不解释。
他三十岁那年成了家,媳妇是邻村的,过门前只提了一个要求,婚礼要仿古人那般,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抬进门。
陆山河一口应下,可到了办喜事那天,谁劝他洞房前喝一杯合卺酒,他都没喝,只是把两杯酒原样摆着,摆了一整夜。
后来的事,是投稿人讲给我听的。
他说那年冬天回镇上看他表叔,顺道去了趟白记纸扎,说是重游表叔故事的旧地,却发现铺子落了锁。
问了下邻居,才知道白师傅秋后接了一单活计,扎了一批纸人,第二天人就走了。说是回乡养老去了,铺子里的纸货一件没剩,全让主家连夜拉走了。
邻居还说,走之前那几天,白师傅总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时不时瞥一眼街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有天清早扫街的人看见,铺子门口端端正正立着半人高的纸人,大红的衣裳,脸上描眉画唇的,一双眼睛漆黑漆黑的,怪瘆人。
扫街的吓得扔了扫帚就跑了,等白师傅出来看的时候,那纸人已经不见了,门槛前倒落着一层灰灰的印子。
陆山河说他头一回听邻居讲这事儿的时候,正在外头吃饭,手里的筷子当场就吓掉了。
他说他跟着白师傅三年多,别的没学会,有一件事他至今印象深刻,那就是纸人画眼不点睛,宁可错扎一千个没眼的,不能碰一个有眼的。如今倒好,一个点好了眼的纸人,自己又找上门了。
更瘆人的是,白师傅自那晚之后,第二天一大早,街坊们看见他眼圈乌青,正拿着黄符纸一封一封地封了铺子里的门窗,封大门的时候嘴里还念念叨叨的,说的什么没人听清,只隐约听见一句:“不收了,这活儿往后白家不收了。”
再后来,就是白师傅把纸扎铺锁了。
陆山河后来跟投稿人说,那手抄本上还记着一桩事,比纸人点睛邪性得多。
投稿人追着问,陆山河摆摆手,说什么都不肯再往下讲,只反复叮嘱他一句:“这世上有一种东西,你不去找它,它也会来找你。真找上了门,记住三个字——别理会,别应声。”
故事讲到这里,也算是讲完了。
明天开始上班咯。
国庆期间更新下一个单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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