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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3章 拜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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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师傅顺势起身,抱起供桌上那碗泡着七根缝衣针的清水,围着纸新娘,一边走一边点洒在红嫁衣上,随后回归主位,高声喝唱道。
“一拜天地——”
纸新娘对着门外缓缓弯下腰。四尺多高的纸扎,弯腰的动作本该僵硬可笑,可那一刻没有一个人敢笑,只觉着诡异,那些动作、神态好似它本就是一个循着礼数长大的旧式新娘子。
“二拜高堂——”
它转过身,对着供桌上的陈文畅遗像,又是一拜,红烛的火苗“腾”地蹿得老高。
“夫妻对拜——”
它直起身,端端正正朝着遗像,深深往下拜。
就在它拜到一半的时候,白师傅眼疾手快,两根手指从那碗清水中捏起一根缝衣针,一步跨上前,撩起盖头一角。
陆山河在那一瞬间,瞥见新娘的眼珠里映着一张人脸,正是陆山河的模样。
“就是现在!”白师傅一声暴喝,“封目!”
缝衣针尖入眼,纸新娘猛地僵直身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听着令人牙齿发酸的声音。
“刺啦——刺啦——”
纸新娘整个身子剧烈抖动着,盖头甩落,此时此刻,那张原本看着还挺清秀温婉的脸,彻底变得面目狰狞且诡异。
眼睛一明一暗,明眼死死瞪着陆山河。陆山河后来回忆起往事,都还是感觉浑身发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怨毒的眼神。
“山河,第二针!”陆山河快步上前拾起另一根针递给白师傅。
第二针落下,纸新娘不动了。它僵在灵堂正中,双眼各插着一根缝衣针。
“接下来还需缝五针,七针封目,才算把错认的主清除干净……”白师傅也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手也在微微颤抖。
“陈老板,给我合卺酒。”
陈德海哆哆嗦嗦端着两杯酒上前,白师傅把纸新娘的两只纸手掰动成喝交杯酒的模样,另一杯泼到陈文畅的遗像上。
酒泼下去那一刻,灵堂里所有的烛火同时矮了三寸,纸新娘的身子晃了晃。
“跑!”白师傅冲着陆山河吼道,“往外跑!”
陆山河闻言连滚带爬冲出院子。他当时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要往有鸡鸣的地方跑。可哪里有鸡舍他哪会知道啊?
他也不管了,就一直向前跑就好了。
身后一直有“沙沙”声在追随着他。
陆山河也不敢回头,远远听见白师傅在喊:“别回头,它还认得你,等听见鸡鸣再停下来。”
陆山河在野地里不知道跑了多久,天边忽然传来一声“喔——喔——喔——”。
是鸡鸣!鸡鸣一刻,身后追赶着陆山河的沙沙声也瞬间消失了。
陆山河扑倒在田埂上,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四下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了。他抬起手,想擦把脸,突然看到自己右手腕上缠着一圈红纸。
他不敢轻举妄动,就这么在田埂上躺着,直到天光大亮才敢动身返回陈家。
陆山河刚到陈家老宅的时候,一院子的人都迎了出来,打量着他。陆山河一脸困惑,想去找白师傅。
灵堂里,红绸撤了大半,纸新娘端坐在陈文畅的遗像旁,听说纸新娘是昨夜在鸡鸣之后自己跑回来的。
白师傅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瘫坐在偏房门槛上抽着旱烟。瞧见陆山河手腕上的那缠绕着的半圈红纸,眼里闪过一丝道不清说不明的意味。
“师傅,我这红纸……”
“那七针没完全封完,它便追着你去了,你俩之间的缘还未断干净,你现在算他认的半个主。”白师傅吐出一口烟圈。
“不过,它跟陈文畅的遗像拜了堂,也烧过了婚书,也算是陈家人了。”
“那怎么办呀?师父……”
“陈老板。”白师傅磕了嗑烟锅,站起来。
“在出殡前,还得再加一场,让新娘子彻底‘过门’。”
“什么意思?”
“那纸新娘还有一半的魂主在我那徒弟身上,我们需要把它与您儿子同葬一穴入土为安,葬书和墓册都得写上它的名。这也算是明媒正娶,进了你家的坟,有了名分,它就不能到处乱跑了。”
“好好好,都听白师傅的。”
那天下午,陆山河回到纸扎铺,收拾行李,准备按白师傅的嘱咐,连夜离开镇子。
几日没回来,这铺子里冷冷清清的,其他学徒都回家了。架子上的纸人还是一排排站着,白天看花花绿绿的,倒没那么可怕,可他回屋子经过那一排架子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一个一个检查起来,终于发现了,那些纸人都不是他们离开铺子那天的样子。
每个纸扎人的脸都是微微偏着,下巴朝着铺门口的方向,甚是奇怪。
陆山河不敢过多逗留,立马跑到对面的长途汽车站。
可车没开出去多久,陆山河右手腕猛地紧紧抽痛。此前已经丢掉的红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了手腕缠了一圈,纸边紧紧贴着皮肉,怎么都扯不下来。
他越用力,红纸收得越紧,勒得腕骨生疼,像是有人在暗处牵着线的另一头,正在一点一点把他往车窗外拽。
“师父说了,跑出镇子就没事了……”陆山河小声安慰自己。
话刚出口,坐在前排的一个抱着竹篮的老太太忽然回过头,直勾勾盯着陆山河,没好气地问道:“小伙子,你在跟哪个说话呢?”
陆山河心想坏了,自己一直在后头自言自语,不晓得的人不得以为他有精神病啊,他正想解释。那老太却一把抓住他的右手一看见他手腕上的红纸圈,脸色当时就灰了。连忙松开他的手,抱着竹篮冲着司机喊,“停车!我要下车!”
天擦黑的时候,车停在半道上了。
司机从前头骂骂咧咧地回来,说是前面旧河湾的路叫雨水泡了,今晚肯定过不去了。车上的乘客纷纷怨声载道,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司机也只好把车开到一个废弃的养路站里躲雨避夜。
站房虽说不大,但是容纳他们几个过一夜不成问题。陆山河找了个角落缩起来,一刻都不敢睡。
可这几天发生的事让他已经筋疲力尽了,没一会就沉沉睡过去了。再次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站房外,狂风大作,暴雨倾注,其他乘客都睡得死死的。
突然,陆山河耳畔又响起熟悉的“沙——沙——”声,他浑身瞬间鸡皮疙瘩暴起、汗毛竖立。陆山河屏住气,两只手死死捂住嘴,身子不自觉地想往旁边的司机大哥那边靠。
“夫君……”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又轻又软,“你走了,谁送我上轿啊?”
陆山河浑身冷汗直冒,腿抖得几乎压不住。他想起师父的叮嘱,任凭那声音在外头叫唤,他就是不应声。
过了一会儿,他的旁边多了一张被折成方胜的红纸。在陆山河发现它的那一刻,红纸竟自己展开了。
陆山河一眼就看见了上头的字,是他和纸新娘的冥婚婚书!
“夫君,开门呐!”门把手慢慢转动了一下。
陆山河吓得身体往后一缩,后腰撞上了木笼子,笼子里的老母鸡扑腾了两下,扯着嗓子叫了几声,正是这几声不算正经的鸡鸣,门外的沙沙声却霎时停止了。
紧接着,远处不知谁家的大公鸡也跟着鸣叫起来。门外的黑影彻底散去,婚书上“陆山河”三个字慢慢洇开,化作一摊暗红色的水渍。
与此同时,陆山河明显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红纸松了些。
天刚放亮,白师傅就赶到了养路站。
“山河?你在吗?”
“师父,你怎么找来了?”
白师傅看到陆山河的第一件事,就是抓起他的右手,看见那圈红纸,他整张脸瞬间沉了下来。
“七针还没封完,婚礼也没走完,你就算走到天边,它都能顺着这一圈红线纸找到你的。”白师傅松开他的手,转头盯着门外那条灰白色的土路,“山河,昨夜你没应它吧?”
陆山河摇摇头,又赶紧把婚书的事说了。
“还算你记性好。昨夜你若是亲口应了它,它就真敢抛下陈家,一辈子都跟着你了,到时候真是连我也救不了你。”
“师父,那现在怎么办?”
“跟我回去。”白师傅站起身,吹走指腹间捻起的一点纸灰,把烟杆往腰上一别,“躲,你是躲不掉了。必须彻底送它进陈家祖坟,否则这桩事完不了。”
师徒二人乘着白师傅开过来的三轮摩托回到了白记纸扎铺,铺子门前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打转,三轮车刚停稳,陆山河就跳下车。这一路上他坐在车斗里,右手腕被那圈红纸勒出了一道紫红印子,风一吹,生疼。
那些纸人还是老样子,高的矮的,花花绿绿站了一整排,可每一张脸都不再是冲着门口的怪异模样。现在下巴平平收着,就好像它们这几天一直歪着头,等的东西已经到了,于是它们又把头转回了原位。
“师父,它们之前……”陆山河嗓子发干。
“送客。”白师傅说完便转身回了里屋,点上了油灯,陆山河一直跟在白师傅后头。
“它们那两天是在送它出门。它出了嫁,又半道折回来找你,它们就再看几天,如今没事了,都睡吧。”
那一晚陆山河睡得很沉,或许是师父在身边的安全感。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被院子里劈竹子的声音吵醒,起身一看,白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扎纸花轿。
“师父,你这是在做什么?”
“给纸新娘准备的,陈家是大户人家,礼数不能缺。出殡那天,你抬着这顶轿子送她进陈家祖坟,一路上你就是送亲的娘家人。”
“不过,你要记住三件事:一不许应话,二不许回头,三不许让它碰水。到了坟上,我让你做什么,你照着做就行。”
陈阿福应声应下,顿了顿,随后小声问:“师父,那它……它会安安分分进陈家的祖坟吗?”
白师傅停下手里的活,拿过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灰。“它此前已经跟陈文畅拜了堂,递了婚书,名分已经有了七分,剩下这三分就是要在出殡那天补齐。只要礼成了,它就再跟你没有干系了。”
“那……我手腕上的红纸也会消失对吗?”
“礼成之日,自己就会掉的。”白师傅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黄表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陆山河。
陆山河接过一看,“陈文畅之妻。”
“墓册上要写它的名字,可它本就没有名字,就用这个代替。有了名分,入了族谱,它就是陈家妇,往后的百年千年,都有地方去了,不会再乱跑了。”
“快去洗漱,过来帮我扎嫁妆,排场得给足它。”
接下来的两天,陆山河都跟着白师傅在给纸新娘扎制嫁妆,忙得脚不沾地。
出殡前一晚,他到底是没有睡踏实,总觉得耳边总有“沙——沙——”声,还伴着轻柔女声在唤他“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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