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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叫魂 ...

  •   刘太公回家吃过晚饭,趁着天还没全黑,就来了小满家。他进院子以后,背着手把前门、后院和小满房间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确认香灰都撒到位。

      小满父亲给刘太公搬了张椅子,“太公,那东西今晚真得会来?”

      “白天它不敢出来,天黑以后还好认魂。前两次小满都没答应它,今晚若还想讨这个名字,就不会轻易走的。”

      “那我们要配合做些什么吗?”

      “什么也别做,今晚,你们照常睡觉,不用特别在意,反而吓得它不敢出来。”

      “尤其是你。”刘太公指了指小满,“今晚闭紧嘴巴,剩下的交给我。”

      小满点点头,刘太公又看向小满的父母,“还有你俩,今晚不管听见谁在外头说话,也别随便接茬。没特别的事,别喊小满名字,以免干扰小满判断。”

      小满父亲听得直皱眉头,“连我们自个儿喊也不行啊?那要是找小满有事怎么办?”

      “今晚不行,忍着!有我在不会有事。”刘太公把烟杆别回腰间,“那东西要的就是她这个名字,你们喊得越多,它听得越清楚,心里也就越坚定。”

      小满母亲用手肘拱了拱丈夫,又把儿子拉到身边叮嘱了几遍,让他晚上老老实实睡觉,别跟姐姐闹。

      天彻底黑了下来,四周慢慢静了下来。

      小满父亲照旧吹灭了堂屋的油灯,只在刘太公坐的角落里留下一盏昏黄的小灯。一家人按照刘太公交代的,各自回屋。表面看上去,与平常无异。

      小满妈陪着小满进了屋,替她放下蚊帐,“别怕,妈就在隔壁。”

      小满下意识想喊一声“妈”,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懂事地点了点头。小满妈看着她这样,眼里也有些心疼。

      “小满……”才说出名字,小满妈就后悔了,赶紧改口说:“你早点睡,别胡思乱想,若是害怕,就靠着墙,被子蒙住头。万事都有爸妈在外给你顶着。”

      小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好久。以前她睡觉从来没有这么注意过一扇窗,现在风一吹,窗纸哪怕稍微颤一下,她就紧张得不行。

      也不知道熬了多久,小满开始犯困,迷迷糊糊间,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小满一激灵,她裹紧被子,屏住呼吸,睡意瞬间全无。

      过了大概半分钟,外面果然传来了奶奶的声音。

      “小满……满儿……”

      小满听得浑身汗毛竖立,脑海里只剩下刘太公嘱咐的话。

      外面的东西等了一会儿,见她依旧没有回应,又继续道:“小满,睡了吗?是奶奶,奶奶今天不冷了,可奶奶好想你,你给奶奶开门,陪奶奶说说话。”

      “你怎么不理奶奶啊?小满不是最疼奶奶的吗?”

      小满听得鼻子发酸,虽然知道外面的不是奶奶,可那声音简直跟奶奶一模一样,让她不由地想起与奶奶相处的点点滴滴。

      外面沉默片刻,又说:“你不是说,以后挣了钱,要带奶奶去城里吗?小满要带奶奶去大饭店,还要给奶奶买新衣服……”

      小满听到这,眼泪一下涌了出来。这些话当时说的时候屋里只有她和奶奶,别人怎么可能知道?

      “小满……”窗外那声音越来越诡异,甚至感觉还带着一抹微微得意的笑。

      “奶奶答应过你的,你出来,奶奶带你走。”

      小满嘴唇微微移动,就在她几乎要脱口喊出“奶奶”的时候,隔壁忽然传来“咚”的一声,是刘太公用烟杆敲了敲桌角。

      失了神的小满猛地回过神来,她想起太公白天提起过,亡者若跟着活人回来,能听见不少活人的事。所以,那东西知道她与奶奶之间的事,也不足为奇。

      窗外又陷入了寂静,小满以为它走了。正松口气,想翻个身,下一刻,院子另一边突然传来父亲的声音。

      “阿满,出来帮爸拿下东西。”小满瞳孔微缩,不对,她的爸爸明明睡在堂屋另一侧。况且晚上太公有特别交代过,无论出什么事,他们都不要喊她。

      此时,门口又响起了“叩叩”敲门声,“小满,快出来帮下妈妈,你弟弟摔流血了。”

      紧接着是弟弟哇哇唧唧的哭喊声,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姐……我疼……呜呜。”

      小满用被子紧紧捂住耳朵,嘴里不停念叨着:“我听不到……我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不要信……”

      “姐……你快出来扶我一下,妈妈去帮我找东西包扎了,我流了好多血啊。”

      熟悉的声音源源不断,扰乱着小满的心。过了一阵子,院子里开始出现了更多的声音。吴阿婆、学校老师、同学……都在门外一声接着一声喊着她的名字。

      “小满……”

      “张小满……”

      小满被折腾得心神涣散,泪水止不住往外涌,眼前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所有的声音都突然停了,就连周围的虫鸣都没了。小满慢慢松开紧紧捂住头的被子,被子一扯,抹掉一把眼泪鼻涕。

      她鼓起勇气,想去门缝那看看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突然!门外响起了她自己的声音,“小满。”

      小满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门外的声音分明与她的声音一模一样,什么情况?

      “小满,你别答应它。”窗外的“小满”轻声说着,“奶奶以前告诉过你的,晚上有人叫名字,可千万不能答应。”

      小满的脑子嗡嗡响,耳鸣目眩一起袭来。

      下一刻,门外又出现了奶奶的声音。

      “傻孩子,奶奶在救你呢,刚才那些都是想害你的鬼。你听奶奶的话,开门。”

      小满被彻底扰乱,她分不清到底现在自己所处的环境是虚是实,如果外面真的是奶奶呢?奶奶是为了告诉她外面有东西在学别人说话呢?

      “奶……”小满鬼使神差、不受控制地想回应,刚脱口而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一只瘦削又苍老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小满吓得想尖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她才看清眼前的人正是刘太公。

      老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的屋子,蹲在她身边,冲她缓缓摇头,“嘘……”刘太公搀着小满退回到卧室床边。

      与此同时,之前撒在窗台和门口的那层厚香灰在月光的映射下,轻轻飘浮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踩了上去扬起了灰。

      一个小小的脚印,在慢慢显现出来,一个、两个、三个……大小和奶奶出殡那天,小满在路边看到的那一连串小脚印一般大小。

      最可怕的是,这些脚印在一点点出现在屋里,可不管是窗户还是门,由始至终都没有打开过,为什么屋里会有脚印,还在朝着她走过来。

      小满眼睛瞪得极大,刘太公也死死盯着地面,脸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难看。那串脚印一直快要“走”到小满床边,忽然停下来。

      门外,又再次响起奶奶的声音。“小满,奶奶就在你旁边。”

      小满浑身冰凉地开始颤抖,她根本不敢往床边看那些小脚印,面部表情扭曲得眼皮几乎快粘成一团,死死闭着。

      就在这时候,有一声极远的呼喊声传来,“小满——!”

      这声音苍老,带着一种小满再熟悉不过的焦急,跟门外那个奶奶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小满猛地睁开眼,身边的刘太公也怔住了,这声音是小满奶奶?

      那远处的声音依旧在呼喊着,“小满!别答应!”

      那声音喊得几乎破了音,“奶奶没有在叫你!”

      小满眼泪啪嗒一下又落了下来,这是真的奶奶回来了。

      “招娣!”紧接着,远处的奶奶喊出了另一个名字。

      窗边骤然爆发出一声极为尖锐的哭叫,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我不是!我不是招娣!”窗框剧烈震动起来,香灰像被风卷过一样四处飞散,周遭犹如冷空气侵袭。

      “我不是招娣!我叫小满!我叫张小满!”

      刘太公脸色骤变,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拄着烟杆往门口走去,打开门,呵斥道:“张招娣!”

      窗外的哭声戛然而止,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稚嫩脸庞慢慢显现在院里,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刘太公,茫然问道:“谁?”

      “张招娣。”刘太公一字一顿地说,“孩子,你叫张招娣,不叫小满。”

      那女孩像是听不懂似的,“张……张招娣?”

      “对。”

      “招娣。”奶奶也出现在了院子里。

      小女孩轻声抽泣着,“是我吗?”

      奶奶:“是的。你是张招娣。”

      女孩安静下来,她嘴里不停重复着“张招娣”这个名字,像是很努力在记住这三个字。

      “张招娣……”

      小满听到奶奶的声音,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奶奶的时候,真想扑过去抱着奶奶痛哭。

      霎那间,屋里的油灯猛地灭了,院子里刮起了一股湿冷诡异的风。等小满爸妈举着油灯出来的时候,地上的脚印没了,奶奶和张招娣也不见了。

      第二天天亮以后,刘太公才说起张招娣。

      那是很多年前村里的一个孩子,她才八岁,她家以前就住在村口老榕树后面。

      有一年台风过境,连着下了好几天暴雨,河水涨得厉害。张招娣跟着几个孩子去河边玩,后来其他人都回来了,只有她没有。

      村里的人沿着河边找了好几天,最后只在下游捡到一只鞋,尸体始终没有找到。

      再后来,她父母搬离了这个伤心地,老屋也慢慢塌了。几十年过去,认识张招娣的人死的死、走的走,连她这个人,都渐渐地无人记得。

      “我娘认识她?”小满父亲疑惑道。

      刘太公点了点头,“认识。招娣出事的时候,你娘也还是个姑娘。当初还跟着大人去河边找过她。往后的几年,你娘每逢清明还给那孩子烧过纸钱,只是时间长了,连我都快忘了。”

      小满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东西偏偏会在奶奶过世以后出现了。

      它本来就不是没有名字,没有尸骨、没有牌位,也没有坟墓,连可能认识她的人都一个个没了以后,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所以她才开始在夜里给自己找名字,找归宿。

      “太公,昨晚我听到的声音和看到的那个人,是真的奶奶回来了对吗?”

      “是不是,我不敢下定论。不过你奶奶生前就知道这些规矩,死前还惦记着提醒你。若真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应该也是你了。”

      小满眼眶一下红了,“可她不是也叫了我的名字吗?”

      “叫你名字、让你别答应,跟招娣模仿你家人的声音叫你名字不是一回事。”

      刘太公缓缓解释道,“她那一声,是先把你的注意力拉回来,这叫‘叫魂’。”

      村里老人以前常说,小孩子受了惊,有时候会把魂丢在外头。家里人就要一路喊着他的名字,边喊还要边说,“回家了”“别在外头玩了。”

      名字是给魂认路的,活人叫魂,是想把走丢的人喊回来。可有些无主的孤魂野鬼,却会反过来叫活人的名字。

      它一遍一遍喊你,等的就是你那一声应答。这样,你的名字和你的魂都会变成它的。

      当天中午,刘太公让小满父母准备了一套小姑娘穿的衣服、布鞋,还有一个用碎布缝制的布娃娃。

      他又裁了一张黄纸,在上面写下三个字,张招娣。

      一行人去了河边,小满亲手点了火,衣服和鞋子一点点烧起来,黄纸上的名字也被火舌卷得发黑。

      刘太公站在河岸边,对着水面沉声说道:“张招娣,名字还给你。知道自己是谁后,就该知道往哪儿走。”

      风从河面吹来,卷起那张烧了一半的黄纸,在半空中打了两个旋,最后落进了河水里,河面漾开一圈圈浅浅的波纹。

      小满小声问道:“太公爷爷,她以后还会再来找我吗?或是找别人?”

      刘太公把烟杆收起来,“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字了,就知道回哪里了。”

      从那以后,小满再也没有在晚上听到有人叫她名字了。

      村里人看到她,依旧会招呼上一句“小满”,家里的土狗也认得她,她的名字没有被拿走。

      故事讲到这里,清明那场雨刚好停了。

      我蹲在废弃老屋的屋檐下,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明明我现在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听见一点风吹草动就觉得有鬼。可不知道为什么,小满这个故事听完以后,我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也许是外婆讲得太细节了?我忍不住问她:“那小满后来呢?”

      外婆拍拍裤腿,“后来好好的。”

      “张招娣后面真的没有再回来过吗?”

      “没回来过。”

      “外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都是以前村里的事。”

      “那外婆你是不是认识小满?”

      她看了我一眼,伸手拍了下我的后脑勺,“小姑娘家家的,问这么多干什么。雨停了,咱们回家。”

      那时候,我只觉得是外婆在故意卖关子。直到很多年以后,外婆去世。家里整理她遗物的时候,我从旧衣柜最底下翻到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里面装着几张边角已经发黄的黑白照片,其中一张照片是在河边拍的。

      几个十几岁的姑娘挤在一起,可我一眼便认出了年轻时候的外婆,因为她跟我妈实在太像了。

      我随手把照片翻过来,背后写了一个名字,墨迹已经褪得很淡:“张小满。”

      后来问了家里其他长辈才知道,外婆小时候确实有个乳名叫小满,只是她结婚以后,已经很少人这么叫她了。

      原来“小满的故事”从来都不是一个她听来的故事,小满就是她。

      所以后来我才知道,小时候外婆给我讲过的那些故事,也许真的不全是虚构的鬼故事,至少这个《别答应》就不是。

      民间关于叫魂的规矩有很多,有些地方喊魂时不能回头,有些地方要拿着孩子的衣服,也有的会边喊名字边叫着“回来”。

      不同的地方说法不大一样,可有一条,我一直记到现在。名字不是不能叫,是不能随便在半夜里乱叫。

      所以,如果那天半夜里,你已经熄了灯准备睡觉,却忽然听见窗户外面有人在喊你的名字。而且那熟悉的声音恰好是你最想念又根本不会再出现的人,请别着急回答。

      因为有时候,它叫的不是你的名字,是在叫你的魂。

      《别答应》,完。

      ……

      这个故事写完以后,我有几天没怎么碰鬼故事了。主要原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我发现,人一旦连续几晚写这些鬼故事,大半夜消息一响,真的很容易条件反射。

      直到某天晚上,我收到一封读者来信。对方开头便只问了我一个问题:“酥酥,你知道纸人为什么不能随便点眼睛吗?”

      我当时正吃着泡面,看到这句话还没太往心里去。

      纸扎的忌讳我小时候也听过不少。什么纸房子、纸汽车、童男童女之类的,都是烧给下面的人用的。老人还常说,纸人扎得再像都没关系,就是眼睛不能乱点。

      我顺手回了一句,“因为点了眼睛,就跟活人一样?”

      对面隔了差不多好几分钟才回复我,“不完全是。”

      紧接着,一张照片发了过来。照片拍的是一家很老的纸扎铺,屋里挂满了花圈、纸钱和做好的纸屋,最里面并排站着一男一女两个纸人。

      纸人的脸涂得惨白,嘴巴却鲜红得过分,一眼看过去就会让人特别不舒服。

      男纸人没有什么异常,女纸人的脸却很奇怪,左边眼睛已经画好了,乌黑的瞳仁正对着镜头,右边的眼睛还是空白的。

      我放大照片细细看了一会,给对方发信息:“怎么只点了一只眼睛?”

      这次,对面好久都没回复。

      半夜,手机屏幕终于又亮了起来,只有一行字。

      “因为另一只眼睛,昨晚自己睁开了。”

      我盯着那句话,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一句读不懂的话:送给死人的纸人,在点睛之前,别让它先看见活人。

      下一个故事。

      《纸人点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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