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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讨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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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奶奶在叫你呢。怎么不理奶奶啊?”
那道声音悠悠传入耳中,小满一下子清醒了。这个声音实在太像奶奶了。可现在,奶奶明明就躺在自己面前。
“一定不是奶奶。”小满使劲摇摇头,不敢再往窗边看。
“小满?”外面又叫了一声,仿佛那人已经把脸贴在了窗户上,生怕自己声音太小了小满听不见一样。
小满实在是太想念奶奶了,下意识张了张嘴,差一点就要答应,可奶奶临死前死死抓着她手腕的样子忽然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晚上有人叫你,别——
那最后没说完的话,奶奶虽然没说出口,但小满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小满赶紧闭紧嘴巴,调整呼吸,心里默念着,不要应不要应。
窗外的人像是等了好一会,瞧她始终没有回应,终于是消失了。
堂屋里的蜡烛快要烧没了,父亲抽完最后一根烟,起身往屋里头添香。
“怎么坐地上?地上凉,快起来。”父亲进来,看见她缩在墙角,皱了皱眉。
“爸……”
小满抬头看到父亲,心里的紧绷感才稍稍松了些,她很想告诉父亲,刚刚听到奶奶在窗外叫她。可话到了嘴边,又觉着荒唐。
院里还有那么多人,若真是有人在窗外说话,别人怎么会看不见?听不见呢?
“没事。”小满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父亲只当她是守灵守得太累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再坚持一会儿,天快亮了。”
小满抬头往门外看,远处果然露出了一点鱼肚白。
村里的鸡鸣了好一会,村里来帮忙出殡的人也陆续到了。按照当地的规矩,出殡要趁早,不能让死人顶着大太阳上山。
家里请了三白公(当地对道士的叫法)来主持出殡的法事,负责抬棺的几个男人听从三白公的指示,仔细检查了抬棺用的粗麻绳。
三白公开始做斋(法事),为亡魂拔罪、超度、招魂引路、驱邪净宅,一系列下来,开始让家中子女唱哭,小满母亲与几位婶子哭得撕心裂肺。
“现在还可以再瞻仰下逝者遗容,看完之后就立刻转身回避,盖棺过程绝对不能回头偷看。”三白公说道。
小满知道为什么不能回头,在守灵期间,几个婶子就在闲聊。上次隔壁村有个人就是好奇,在盖棺的时候回头偷看,身子因为光的原因投影在了棺材里,回去之后就大病不起。村里老人都说,那是因为他的一魂被封在棺材里了,所以才会这样。
小满父亲是家中老大,按照习俗在出殡时要将瓦盆摔碎,碎片越多越吉利。小满弟弟作为长孙,手持竹制引魂幡走在最前面。
送葬队伍出了村,有人在前面撒纸钱。
“飒飒悲风次弟来,幽关阐法门开……”三白公在前头引路,大声唱着开路词,婶子们在后头哭天抢地,小满默默抹着泪,低头跟在后头。
走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时,走在最前头的三白公忽然大喊一声:“慢点!”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其中一根麻绳毫无征兆地断了。沉重的棺材猛地朝右边一沉。
“快扶住!别让棺材落地!”
几个男人同时伸手去托,这才在关键一刻把棺材稳住。哭声瞬间停了,队伍后头的人都在探头看着,小声讨论着。
这事儿有点反常,三白公走过来,蹲下检查断掉的绳子,面色不大好看,“昨天才买的新绳子。”
旁边有老人凑过来,“是不是没绑稳?”
“不可能,出门前我们几个都亲手检查过的。”
吴阿婆从队伍后出来小声说道:“会不会是老人家还有什么话没交代完?”
小满父亲听见,脸瞬间沉下来,“今天送阿妈上山,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吴阿婆也察觉失言,赶紧闭上嘴。小满站在母亲身边,忍不住想起昨晚窗外那几声叫喊,还有奶奶临终前没说完的话,难道真的像吴阿婆说的那样?
重新换绳子的时候,小满低头瞥见被扔掉的断绳旁边有几个小脚印,看起来像个七八岁大孩子的脚丫子,而且没有穿鞋。
最奇怪的是,那些脚印湿漉漉的,颜色比周围的泥土要深许多。
它们从榕树背后的草丛里出来,一路走到棺材刚刚断绳的位置,就没了。
小满下意识往草丛后看,那儿什么人也没有。
“看什么呢?”小满母亲拉了她一下。
小满指向草丛那,“妈,那里有脚印。”
小满母亲只淡淡扫了一眼,“村里这么多人,有脚印不奇怪,别到处看,跟紧我。”
“但是……”
“行了。”小满母亲声音有些沙哑,“今天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好好送你奶奶最后一程,也不枉她这么疼你。”
小满只好闭嘴,等她再次偷偷回头看时,那一截断掉的麻绳已经被人踢进草里,刚才那几枚湿脚印也被来来往往的人踩乱了。
去山里的路很崎岖,虽说大人们提前劈开了一条小路,但是光着脚,地上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小满走得很小心,生怕被刺或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伤。
直到黄土淹没那口黑棺材,小满才真正意识到,奶奶真的离开了。以后她放学回来,再也不会有人问她饿不饿了。
以前奶奶总说,人死了以后要入土为安。小满现在真切感受到了,人埋进去以后,就真的回不来了。
回家以后,院子里忽然空了很多。灵棚拆了,借来的桌椅也开始往别人家还,前几天一直进进出出的邻居渐渐散去。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可那天夜里,小满第一次发现,奶奶不在以后,家里原来这么安静。好在这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奶奶下葬后的第三天晚上,她早早上了床。母亲临睡前还特意过来看她,“明天该去学校了,今晚早点睡。”
小满靠在床头,歪着头忽然问:“妈,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回来吗?”
母亲正在替她整理蚊帐,听见这话,一下严肃起来,“谁又跟你说了什么?”
“没人说,我就是随口问问。”
母亲看着女儿红肿还没彻底消下去的眼睛,以为她大概又是想奶奶了,语气软了些。
“人走了就是走了,你奶奶以前最疼你,你以后要好好读书,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她老人家就放心了。”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那,奶奶她会不会想我?”
母亲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脸,“肯定会的,别胡思乱想,快睡吧。”
油灯被吹灭,屋里慢慢黑了下来。小满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虫鸣,没过多久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就突然醒了。窗外一片漆黑,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小满。”
那一瞬间,小满身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又是奶奶的声音。
小满悄悄缩进被子里,只露出指缝大小盯着窗户。
“奶奶回来了……”窗外的人幽幽说着,“小满,给奶奶开一下门。”
小满眼眶一下红了,是奶奶!
“奶奶冷,外面好冷啊,小满给奶奶开门,让奶奶进屋,好不好?”
小满咬着嘴唇,告诫自己千万不能答应。窗外安静了好一会儿。
咚!咚!咚!外面的“奶奶”在一下一下敲着窗户。
小满被吓得浑身一抖。
“奶奶回来的路上,鞋子掉了,脚都是湿的。”窗外的那道声音既苍老又委屈。
小满眼泪已经止不住往下掉,她想起送葬那天,在老榕树下看见的那几枚赤脚脚印,也是湿漉漉的,难道真的是奶奶回来了?可转瞬一想,那脚印分明是孩子大小的,绝对不是奶奶。
一整夜,小满都不敢出声,窗外的声音也缠了她很久。
第二天天刚亮,小满就爬起来了,她小心翼翼推开房门,走到窗户外一看,惊呆了。窗台下面,真的有脚印!
一串串赤脚留下的小脚印,脚印里还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昨晚并没有下雨呀。
“小满,你还不快洗漱上学,在这站着干嘛呢?”母亲一边梳着长长的秀发,一边朝着小满走来。
“怎么了这是?”
“妈,”小满回过身,声音有些颤抖,“昨晚奶奶又来窗边叫我了。”
“你说什么?”母亲拿着木梳的手猛地停住,赶忙上前抓着小满的肩膀问。
“奶奶就站在这里叫我,还让我给她开门。”
母亲脸色瞬间惨白,“你可答应她了?”
“没有。”
“真的没答应?”
“没有。”母亲明显松了口气。
“今天你不许去学校了,我会替你向老师请假。”
“为什么?”
“你在家等我,我去找你爸,关好门,谁叫你都别出去。”
到了下午,父亲才跟着母亲回来,跟着他俩一起进院子的还有村里的刘太公。
刘太公已经七十多了,驮着背,平时不大跟小辈说话,所以小孩子都怕他。但是村里谁家办白事、迁坟,或者碰到什么说不清楚的怪事,都会去问他。
小满昨晚的情况,小满母亲来的路上已经跟刘太公说过了。
刘太公进屋后,安抚了下小满别害怕,才开始询问道:“小满,你怎么确认昨晚是你奶奶来找你?”
“声音就是奶奶的声音,我认得出来。奶奶说,她的鞋子掉了,脚湿透了,很冷。”
刘太公看向小满父亲,“你娘下葬的时候,穿鞋没有?”
父亲一愣,“当然穿了。”
“确实是穿了,阿妈的寿鞋还是我亲手给穿的。”小满母亲补充道。
“那就不是你奶奶。满她爹,满她奶出殡的时候是否出过岔子?”
“是的,路过村口老榕树的时候绳子断了。”
刘太公听完,眉头一下皱起来,“怎么偏偏是那里。”
父亲显然急了,“太公,到底出啥事了?”
刘太公站起身,往屋外走,细细打量着那地上的小脚印。
“你们小时候应该都听老人说过‘讨名字’吧?”
父亲没有作声,小满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太公爷爷,什么叫讨名?”
刘太公进堂屋坐下,示意小满也过来。
“你奶奶有没有跟你提过,人有命,也有名?”
小满点点头,“她好像说过,活人叫咱们的名字是找我们有事,可若是死人就是它们在认魂。”
“你奶奶没骗你。”刘太公低头敲了敲手里的烟杆。
“以前,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村里的老人就常说,人活着,只有命是自己的,名字都不完全是属于咱们自己的。你爹妈叫你小满,村里人也都知道你叫小满,这个名字才算真正落在你身上。”
小满听得一愣一愣的,没理解什么意思,刘太公瞧大家一脸疑惑,又接着说。
“有的人死太久了,坟没了,牌位也没了,甚至连认识它们的人都不在了,时间一长,就没人记得它们叫什么名字了。”
小满听得心里莫名发紧,“然后呢?”
“没有名字,它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该回哪儿。”
刘太公顿了一下,继续沉着声说道,“所以,有些东西就会自己想办法找一个。”
小满心里猜得七八分了,“找一个活着的人,讨名字?”
刘太公点点头,“没错!它们通常都会先学你熟悉的人的声音,然后晚上来喊你名字。只要你答应了,它就认主了。就会来拿走你的名。”
父亲皱着眉问:“名字还能被拿走?”
刘太公没有直接回答父亲的问题,径直说道:“村里以前就出过这种事,有个人被讨要了名字,回家连自己养了多年的狗都冲着自己叫不停,像不认识一样。再后来,再后来,邻居见了面都想不起他的名字,连从小一起长大的人都开始觉得这个人眼生。”
小满听完,吓得心颤颤,幸好这几次都忍住了没应声,她根本无法想象,有天自己站在母亲面前,母亲却问她是谁。
刘太公又补充道,“等世上没人再认得你,你就会被它所取代,到了那时候,你是它,还是它是你,就没人能说得清了。”
“可她为什么要用奶奶的声音?为啥要来找我?”
“因为你最想念你奶奶,人最容易答应的,往往都是自己最想见的人。或许你在某次无意间,被盯上了。”
“可,万一真的是奶奶回来找我呢?我不应她是不是……”小满眼眶红了。
刘太公叹了口气,“傻孩子,真疼你的人,是不会害你的。你奶奶很清楚不能半夜叫人名字,所以如果真的是她,她怎么会这么做呢?”
是啊,奶奶从小就教她的事,奶奶不会那么做的。
“今晚我过来。”刘太公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香灰,交给小满母亲,“你把这个撒在小满房间的门槛和窗台上。”
“还有,小满,你切记,今晚无论是谁喊你,你都别出声。等太公爷爷叫你再出来。”
小满母亲接过纸包,对着刘太公一顿感谢,亲自送他出门。刘太公走到院门口时,突然停下来,“小满。”
小满下意识抬头,刘太公看着她和蔼一笑,“傻孩子,现在是白天,我叫你,你可以答应的。”
又指着院外渐渐西斜的太阳,说:“等它落下去以后,就算听见你阿爸、阿妈或是弟弟的声音,在外面叫你,也不要答应。”
小满点点头。
刘太公走后,小满的母亲拉着小满又好一顿叮嘱,让她别怕,晚上她过来陪小满睡,然后母女二人仔仔细细往门槛和窗台撒满了香灰,多出来的部分也往庭院门槛撒了点。
夕阳一点点往山后沉,院子里的影子越来越长,小满心里顿时有种强烈的感觉。昨晚站在窗外的东西,它好像一直没走,它一直在等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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