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第四章 ...
-
校门口低调地停了一辆迈巴赫，从后看过去，是流畅的车尾。零怨一米七九的身子看去，车顶的幕布被关掉，露出模糊舒适的头层牛皮车座。
零怨拍了拍理俞的肩膀，往后退了几步。
“咋？”
“我为什么要去？不对。”零怨又往后退了一步，“一开场就到如此大事，感觉我身体都会缺一部分。”
“emmmm。”理俞歪了歪头，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就开始吃。
神经病吧，吃什么巧克力，莫名其妙。零怨心说有问题，转头一想那巧克力不是丢了吗，怎么会在他手上。
特别不对。
过了片刻，理俞停止了动作，问零怨：“我为什么吃巧克力？”
迈巴赫响了一个长喇叭，似乎要把地板震碎。
“？？我怎么知道？”零怨摊手。
“让肾上腺素快速上升，把你绑走。”理俞耸肩。
迈巴赫车门“砰”地一下从里面推开车门了，怒气冲冲地踏着高跟鞋冲了过来。
她左手一绞理俞的耳朵，把他拖回车上。
“不要浪费我的油啊，你知道98一升多贵吗？啊？我真应该下一次任务的时候也把你干掉——”
晏回眼珠一转，盯住了零怨。
她浅色的瞳珠迎住了零怨的惊恐的目光，几乎是立马，便让零怨后背一阵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她的瞳孔是异色的：左眼是空洞的白色，根本看不出目光的走向。瞳孔一则偏杏色，竟在人情愤怒扭曲的面庞下流溢出汩汩的淡漠；右眼则是正常的黑棕色，再也很不错了，两只眼睛巨大的反差与微阔的眼距，让本就中欧的晏回多了一分王室的感觉。
可今夕惜了，现在她正打算准备用剁骨刀肢解他们。
“上车啊，再瞪我把你的眼珠子挖下来炖汤。”
“抱歉。”零怨鞠了一躬，僵硬地打开了门，硬着头皮坐了上去。
零怨侧身关门，顺势把档案袋递给理俞，捏了捏他的手，用口型向他求救。
理俞耳朵渐渐红了，他轻轻摇了摇头，愣愣地举着手看了一会儿，仿佛那是一个举世无双的古董。
“……”零怨无语。
“好了，走吧，系好安全带——”
“姐姐你把我绑到哪？”零怨一下打断了晏回。
“绑？”晏回“咔嗒”一声扣上了安全带，“去家里度假。我建议你系好安全带。”
她从侧手边掏出墨镜——虽然刚下过雨没有太大阳——戴上，她慢慢驶出学校门前的单行道，往高架桥驶去。
零怨刚想问为什么理俞系着安全带又紧抓着车边，明明没怎样。
车上了高架桥，在拐大弯时突然加速。
强烈的推背感传来，将毫无防备的零怨一震，从座位上跌了下来，脑门直撞晏回的驾驶座上。
“嘿，我说什么来着？”晏回冷笑一声。
理俞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握住零怨的手臂，把他从车座下拉了起来。
零怨不敢滞慢，抓起安全带就往身下的安全扣扣。
“保命要紧。”他长呼一口气，“至少活过一段车程。”
车子到国道上时慢了下来，晏回看了一眼后视镜，确定后面没有车后，一拐弯冲进了道边的竹林中。
“啊！”零怨的惊叫声搁在咽喉中，不禁捏紧了校服外套。
理俞扬嘴角，把自己的手伸过去，希望零怨牵住他。
零怨一愣，茫然地将手扣上去。
“看。”理俞指了指没关天幕的车顶。
他们的目光穿过敞开的车顶幕布，正撞见一方流糖的晚霞。那片天空被规矩的裁成长方形。霞光正一寸寸退去，从火炽烈的橘橘柔成玫瑰紫，又在不觉间融进青灰的远边。片片墨色的竹叶探入画框，在“晚霞里镶了道金边，疏疏落落地摇曳着。
风过竹林，沙沙声向在头顶。没有音乐，没有噪声，只有光影与无边际的竹子在那块画框中静静流转。坐在这钢铁与皮革包裹的车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接近天空。
“哇！”零怨感叹，摩挲着理俞和他十指相扣的那只手的食指根，头仍仰着。
“我要透过镜子看世界——”晏回瞄了一眼后视镜，晦暗隐地自语。
理俞转过脸，映着自己的脸的玻璃上，那对三角眼中充盈着餍足。
其实很奇怪。
车子在竹林深处一撞灰白色的房子前停下。房子不高，只有两层——不对，零怨眯着眼数了数，檐角上面还憋着一层，矮矮的，窗户窄得像眯起来的眼睛。
三层。
檐下亮着一盏暖黄的灯，照着门口几株半人高的蕨类植物。灯影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像是蝙蝠，又像是塑料袋。
“到了。”晏回拔了钥匙，开门下车，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咯吱作响，“理俞，带你同学去你房间。三楼右转那间，别走错了。”
理俞点点头，松开零怨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两只手还扣在一起——推开车门。
零怨跟着下车，腿有些发软。他仰头看这栋房子，竹叶的影子在灰白的墙上晃动，像无数只手在挠墙。
“你家……挺隐蔽的。”他小声说。
理俞没回答，只是往屋里走。
门口没有门把手。
零怨正想问怎么进去，就见晏回抬起手，在门框上某处按了一下。那块木头忽然凹下去一块，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凹槽。
晏回把掌心贴上去。
木头纹路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不是机械的声音，是……活的、蠕动的、黏腻的——
门开了。
“……”
他没敢问那是什么。
换鞋的时候，听见厨房那边传来晏回的声音：“我回来了，带了两只小的。”
“什么小的？”一个女声从里面飘出来，语调往上飘，飘着飘着就散了，像烟。
“我弟和他同学。”晏回的声音顿了顿，“晚上别吓着人家。”
那个女声笑了一下。笑声也是飘的，在空气里绕了两圈才散。
到底谁吓谁啊。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一楼到二楼，二楼到三楼，每一级台阶都在惨叫。零怨尽量放轻脚步，但没用——这楼梯好像故意要告发他们。
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深褐色的门。
理俞推开门，侧身让零怨进去。
房间很大。
床也很大
零怨走过去坐下，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床中央，四肢摊开，还碰不到边。
理俞走过来，在他身边躺下。两个人中间还能再躺两个。
“你平时就住这儿？”零怨看着天花板问。
理俞沉默了一会儿。
“不。”他说，“我和我爸住。”
零怨侧过脸看他：“那这是……”
“避难的。”理俞说得很平静，“我姐的地方。”
零怨愣了一下，没敢问避什么难。
窗外的竹叶沙沙响。天已经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声音。
“饿吗？”理俞问。
“还好。”零怨话音刚落，肚子就叫了一声。
理俞坐起来：“楼下有厨房。”
“你姐说不能下楼。”
理俞看了看窗外：“她十一点睡觉。”
零怨摸出手机：十点四十七。
他们等了十三分钟。
十一点整，楼下传来一声门响，然后是——
“宝贝，睡觉了。”
一个飘忽的女声，带着点哄小孩的语气。
然后是晏回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零怨和理俞对视一眼。
“……你姐？”零怨小声问。
理俞点头。
“那个声音是……”
“尤菲。”理俞扯了扯嘴角，“我姐女朋友。”
零怨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没敢多问。
又等了一会儿，楼下彻底安静了。
“可以了。”理俞轻声说。
两个人蹑手蹑脚下床。开门，走廊漆黑，理俞牵着零怨的手，一步一步摸向楼梯。
下楼的路上，零怨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盯着他。
他回头。
什么都没有。
再回头。
三楼楼梯口，黑暗里，好像站着一个人。
他猛地停住。
理俞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零怨眨了眨眼。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没事。”
一楼更黑。理俞凭着记忆摸到厨房门口，伸手进去摸开关。
台灯亮了。
厨房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零怨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蔬菜和鸡蛋，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牛奶。他翻了翻，在最下层——
“螺蛳粉！”他压低声音，惊喜。
理俞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微妙：“尤菲的。”
“你姐女朋友的？”零怨一边拆包装一边问，“她不是外国人吗？吃得惯这个？”
理俞想了想：“她说她上辈子是柳州人。”
“……”
零怨决定不深究。
找锅，接水，开火。理俞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角有一点点上扬。
水开了，粉下锅。零怨拆开调料包，犹豫了一下：“味道会不会太大？”
理俞指了指窗边的小风扇。
零怨会意，把风扇打开对着窗外吹。然后他撕开酸笋包——
一股浓郁的味道炸开。
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对视一眼，忍不住无声地笑，笑得肩膀直抖。
粉煮好了。零怨分了两碗，一人一双筷子，站在灶台边埋头吃。
“好吃。”理俞轻声说。
零怨吸着粉，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们吃得专注。
专注到没发现厨房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专注到没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
“Surprise——”
一个声音从背后炸开。
零怨整个人弹了起来，筷子飞出去一根，粉汤溅了一手。他和理俞同时转身——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站着。
是飘着。
也不对，是挂在门框上。
一个穿白色睡裙的女人，四肢紧紧扒着门框的上沿，整个人像只大壁虎一样倒挂下来，长头发垂到半空中晃荡，脸正对着他们，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咧到耳根——
“找到你们啦——”她拖长声音，语调飘得能绕梁三圈。
零怨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理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开口：“尤菲。”
尤菲从门框上轻飘飘落下来，落地没声音。她踩着光脚走过来，凑到零怨面前，脸对脸，鼻尖距离不超过五厘米。
零怨能看清她的瞳孔——浅得几乎透明，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转。
“你，”她盯着零怨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吓到了吗？”
零怨僵着脖子，点头。
“好耶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大声尖笑。
她直起身，飘到灶台边，低头看那锅螺蛳粉。看了一会儿，回头问理俞：“还有吗？”
理俞摇头。
尤菲盯着他手里的碗。
理俞把碗递给她。
尤菲接过碗，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煮久了。”
理俞没说话。
尤菲又挑了一筷子，这回看向零怨：“你是谁？”
零怨张了张嘴：“我是他同学……”
“同学。”尤菲把这个词含在嘴里滚了滚，点点头，“好。同学好吃吗？”
“啊？”
“开玩笑的。”尤菲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瘆人，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扯得太开，露出一点尖尖的牙。
“……”
尤菲低头继续吃粉，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门怎么给你们开的？”
零怨一愣：“什么？”
“门。”尤菲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血验。你们滴血了？”
零怨看向理俞。
理俞表情平静：“她按的。”
“她？”尤菲歪头，“她不是睡了吗？”
三个人同时沉默。
两秒后，厨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当我死了？”
晏回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异色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只亮一只暗。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睡袍，头发还绾着，看起来比白天更不好惹。
零怨下意识往理俞身边缩了缩。
尤菲看见晏回，眼睛更亮了。她放下碗，飘过去，整个人往晏回身上一挂——
然后，零怨看见了让他瞳孔地震的一幕：
晏回，那个开车像开飞机、说话像杀人、眼神能把人冻成冰块的晏回，被尤菲这么一挂，整个人居然软了下来。
不是那种“算了不跟你计较”的软。
是真的软。
她接住尤菲，但那个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是被尤菲圈在怀里。尤菲比她高小半个头，此刻正低着头，用鼻尖蹭她的发顶。
“宝贝醒啦？”尤菲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在哄小孩。
晏回没说话，但零怨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红了。
那个杀人如麻的女人，耳朵红了。
“尤菲。”晏回的声音闷闷的，“有人。”
“嗯。”尤菲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一点，“他们自己会闭眼的。”
零怨和理俞同时把眼睛闭上。
过了两秒，又同时睁开一条缝。
尤菲正低头亲晏回的额头，一下，两下，三下，像小鸡啄米。晏回站在原地不动，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化掉。
“好了。”尤菲终于抬起头，看向两个闭眼但明显在偷看的小朋友，“你们可以睁眼了。”
零怨睁眼，正好对上晏回的眼神——那只黑棕色的眼睛瞪着他，白色的那只空洞洞的，但莫名让人觉得更可怕。
“你们。”晏回开口，声音有点哑，“半夜偷吃，还开风扇，以为我听不见？”
理俞沉默。
零怨试图解释：“我们……”
“闭嘴。”晏回说。
零怨闭嘴。
尤菲从后面抱着晏回，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对零怨挥了挥手：“没事的，她凶而已，不杀人。”
晏回偏头看她。
尤菲补充：“今天不杀。”
“……”
理俞牵住零怨的手，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晏回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吃完把锅洗了，碗放回原位，风扇关掉，上楼睡觉。明天早上我要是发现厨房有味道——”
她没说完，但那个省略号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尤菲在她身后举手：“我监督他们！”
“你回去睡觉。”晏回想把她扒下来，但尤菲抱得太紧，扒不动。
“可是我不困——”
“你困。”
“我不……”
“你困。”尤菲的声音低了一点，但语气莫名有点……
零怨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晏回抬头看她，那只黑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尤菲。”
尤菲低头看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好吧，我困了。”
她松开晏回，飘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零怨一眼。
“同学。”她说，“你心跳好快。”
然后她飘走了。
晏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表情复杂。过了两秒，她也走了。
零怨清楚地看见，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他们，是尤菲消失的方向。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像小狗看主人。
零怨沉默了。
理俞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零怨开口：“理俞。”
“嗯？”
“你姐……”
“嗯。”
“她是……那个……下面那个？”
理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零怨又沉默了一会儿。
“……尤菲好牛。”
理俞点头。
两个人继续沉默着洗碗。
洗完碗，关掉风扇，轻手轻脚地上楼。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听见上面有声音。
是尤菲的声音，飘得厉害：“宝贝，你刚才耳朵红了。”
然后是晏回的声音，闷闷的：“没有。”
“有的。我看得很清楚。”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你耳朵红了，因为我说‘他们自己会闭眼的’。”
“……尤菲。”
“嗯？”
“闭嘴。”
尤菲笑了一声，那个笑在黑暗里飘来飘去，像个游魂。
“宝贝你好可爱。”她说。
然后是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晏回低低的一声喘，然后——
零怨拉着理俞就跑。
冲进房间，关上门，两个人靠着门板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零怨开口：“我们刚才听见了什么？”
理俞想了想：“不知道。”
“应该……没听见吧？”
“没有。”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视线。
两米大床上，两个人躺上去，中间空着能再躺两个。
零怨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晏回被尤菲抱着的时候那个软掉的样子，那个耳朵红的样子，那个抬头看尤菲的眼神。
“理俞。”
“嗯？”
“你姐……平时也这样？”
“哪样？”
“就……那样。”
理俞沉默了一会儿：“只在尤菲面前这样。”
零怨又沉默了一会儿。
理俞没说话，但零怨感觉到他点了点头。
窗外的竹叶沙沙响。月亮升起来了，把竹影投在窗帘上，晃晃悠悠的。
零怨侧过身，看着理俞的侧脸。月光给他镀了一层银边，看起来很安静。
他往那边挪了挪，挪了又挪。
终于挨到理俞的肩膀。
理俞没动，但零怨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自己的手。
“睡吧。”理俞说。
“嗯。”
闭上眼睛之前，零怨忽然想起一件事。
“理俞。”
“嗯？”
“你姐那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会在下面？”
理俞沉默了两秒。
“因为上面是尤菲。”他说。
零怨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很有道理。
窗外，竹影摇曳。
三楼另一个房间里，尤菲把晏回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宝贝。”她轻声说，“你弟和他同学，牵着手。”
晏回没睁眼：“嗯。”
“他们是不是……”
“嗯。”
“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
“他是宇教授的儿子吗？”
晏回迟钝了一下，缓缓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