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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考前日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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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十安好不容易睡着,又做了噩梦。
她立在十三岁的雨天,一身泥泞。混乱的雨声夹杂着村民的呼喊,铺天盖地,要将她的耳膜震碎。许十安心急如焚,盲目地迈着腿,试图加入寻找许洪兴的大军中。可是那腿却像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也抬不起。她痛苦地低下头,看见一只纤细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脚踝。娇弱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你还我的13年!你还我的大好人生!你还我的18岁!”许十安茫然地颤抖着,发不出声音。忽然,泥土崩塌坠落,轰响震天。无数张惨白的脸对准她:“你爷爷死了!被滑下来的土坡压死了!死无全尸!”
许十安从梦中惊醒,抬手摸到满脸泪水。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情绪,下床去洗脸。
再躺回去已经睡意全无。不想被回忆吞没,许十安随手拿了一本练习册,打着小手电做题。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这样的深夜格外清晰。
宿舍楼老旧,隔音效果几乎没有。许十安听见张施羽的声音:“这都是最好的药,姐姐干完活接着就去给你买了。你看这么一大袋子,够你吃半个月的。以后别再说找哥哥的胡话了。姐姐也可以治好你。”
安静了一会儿。张施羽的哽咽像一条毒蛇精准咬在许十安心上。
“姐姐没事儿......没被欺负......姐姐回来晚是因为要走很远的路才能给你买到药啊......小恩会健健康康长大的......哥哥会在天上看着你......等你长成像哥哥一样的男子汉就可以保护姐姐了......”
黑夜吞没了这些渺茫的希望,除了许十安,再没有人听到张施羽的祈愿。人这一生到底要吃多少苦,才能等到苦尽甘来的那一天。像这样平凡却无事可做的夜晚,许十安也会觉得疲惫至极,觉得日子过着没意思,只是想想明天,想想太阳还会升起,许十安都觉得无法接受,痛苦至极。
五月底了,月考在即。班里同学仍然是懒洋洋的,完全不在乎。很多学够了的不到期末就办理了退学,有的长时间不来,和退学没差别,比如许执。班里的人日渐减少,班主任在年级的压力下组织了一次班会。
男人挺了挺圆鼓鼓的肚子,同样懒洋洋地说:“你们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早晚知道社会的险恶。这社会的水多深,你们根本就不知道......”
他的脸红扑扑的,像打了腮红,来回踱步时身子也不稳。
底下有同学笑说:“老师,少喝点假酒吧,脸红得跟猴子腚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十安正在背书,背了后面的就忘记前面,越背越崩溃。她觉得自己背诵的速度根本就比不上遗忘的速度,这样等到两天后的月考,自己就相当于没复习。
她脱力地趴到桌子上,脸歪着,正好看到南容枳精致的侧脸。她从前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喜欢长得好看的,现在却有点理解了。比如现在,她本来满心郁闷,转头看见这样一张好看的脸,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许十安长长舒出一口气,羡慕地说:“要是能像你这样,做什么都高效率就好了。”
“人怎么能一直注意力集中地做一件事呢?我背一会儿书就忍不住走神。”
她皱着脸,遗憾地宣布:“学习真是世界上最没意思的事情。”
南容枳的目光落在她说话间,脸颊上露出的小凹陷,一个很可爱的小梨涡。
明明她没做什么表情,许十安不满地皱起眉:“你还笑?哪里好笑?”
南容枳感到一丝震惊。
许十安:“别以为你没笑出来我就不知道你在开心。”
“......”
许十安开始通过做白日梦进行自我安慰:“要是背一页书就给十块钱多好啊!这跟着高三考试也没说考好了就有奖励什么的,一点儿动力都没有啊!”
南容枳看她一会儿,说:“嗯。”
许十安不知道她又乱应什么,刚要说话,一张五颜六色的A4纸被递到自己面前。
上面是工整的字迹,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的密密麻麻,内容包括了必修和选必修所有的政治课本。这是一份思维导图。
南容枳:“对着这个背吧,有逻辑一点。”
许十安如获至宝,一激动就忘记了尊卑有别,狠狠搂着南容枳的脖子,靠在她身上像小猫一样乱蹭。几缕乌发垂落,那张脸更加清亮,许十安亮晶晶地说:“你这么好!我怎么报答你!!你的恩我会记一辈子!!!”
阳光和皂香夹杂在一起席卷而来,南容枳觉得心跳不属于自己了。她全程没有看许十安,只是垂下眼,在听到“一辈子”三个字时脸上显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
这张思维导图确实让许十安背得轻松了一点,看一看关键字就能回忆起复习过的内容,不会觉得复习过的就是扔进了不见底的深渊,懒得看也想不起来。
那天在酒吧得了一千块钱的工资,许十安不用担心第二天没有饭吃了。这些钱足够她吃两个月食堂。有了伙食保障,许十安全身心投入到复习中。
每天早晨五点起,冷水泼到脸上,清醒了大半。没钱的时候养成了不吃早饭的习惯,现在有了点钱也懒得去买。
到教室后,教室前排的位置永远是张施羽孤单的背影,她向来苦学,这倒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南容枳竟然来得也很早,几乎每次许十安进教室就能看到她。
许十安八卦地低声说:“你怎么也来这么早,你又不考试。”
南容枳看着她,没有回答。
许十安背到六点钟时,南容枳拿出一个三明治递给她。
“干嘛?”早读背书的人太少了,教室里趴倒一片,许十安于是也只敢用气音说话,很怕主任路过时会抓住自己。对这种现象,许十安是赞同周苗的说法的。周苗说如果不是被她爹拿着棍子打到学校,这早读她才不来,反正也不学。
南容枳:“吃早饭。”
许十安把课本立在桌子上,弓着腰,确保外面的人看不见自己。她做贼一样接过香喷喷的三明治,大口咬一下,边咀嚼,边不放心地抬眼看看有没有督导路过。
“吃吧,我帮你看着。”
南容枳用这样严肃的脸和语气说这种话,许十安忍俊不禁,说:“你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
“嗯,慢点吃。”
很幸运的是主任并没有来。校长刚刚慰问完高三生,路过高二教学楼,破天荒地顺路进来看一眼。走到三楼最后一个班级的后门,看到一个缩着身子在吃饭的人影,刚要发作,一记眼光便飞了过来。
可能因为是单眼皮,眼尾又上挑得厉害,南容枳看人时总有一种不动声色的藐视感,沉静却极其锐利,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校长迈到一半的腿及时收回,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就转身走了。
许十安吃得心满意足,在认识南容枳之前没吃过三明治,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三明治。而且,南容枳做的三明治味道从不重样,却是一样的美味。
“有老师来吗?”许十安边擦嘴边问。
“没有。”
许十安俏皮地比了个“OK”的手势。
八中没有晚自习,许十安向来是在宿舍自己做题。有时候快饿死了,也会放学后捡点垃圾换个几块钱续命。或者去端盘子,回到宿舍很晚,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却还是坚持写完作业再看一会儿书,才能心安地入睡。
这天又是个大晴天,放学了也闷热得不行,许十安觉得自己被烤成干了,呼吸极度困难。她本能地往南容枳那边靠,脸都贴到人家手边了还是觉得头昏脑胀。
许十安喃喃说:“我是新时代后羿,我要去射日。”
南容枳敲打键盘的手倏然一顿,她合上电脑,说:“去你宿舍吧,今天没有会,可以讲题。”
夕阳的余晖铺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亲密地贴在一起。许十安耷拉着脑袋慢慢地挪,南容枳单肩背着她的书包,手里提着自己的电脑包,腰杆依旧挺直。
走到学校大门,南容枳让许十安等一下。半分钟后,许十安看见南容枳手里拿着一个半人大的纸盒。
“这是什么?”
“制冷风扇。”
宿舍里没有插排,南容枳说这是充电用的。
提到充电,许十安就想起在老婆子淫威下讨电用的苦日子。她拿了个干净凳子给南容枳坐,笑说:“天太热你就先回家吧,你家里不可能没空调吧?这风扇我也用不着,我这里没插排,充不了电。”
她凑近南容枳,小声说:“那老婆子还记恨我呢。”
南容枳把风扇从包装里拆出来,放到桌上,开关打开,舒适的冷风徐徐吹来。不同于宿舍的老吊扇,它没有噪音,吹出来的也不是热空气。
许十安“哇哦”一声,咧嘴笑着看向南容枳。
南容枳:“她难为你?”
这“她”指的就是许十安口中的“老婆子”。
“那倒没有。我俩现在是老死不相往来,谁也管不着谁。”许十安神采飞扬,说:“她冤枉我那天,主任好像找她又谈过话,她回来后就没搭理我了。要是放在以前,非得抄着拖鞋打我一顿不可。”
南容枳点头,说:“这个风扇充一次电可以用一周,没电了我帮你充,还有一个风扇,两个轮换着用。”
亲妈都做不到这份上,许十安用一种狐疑的目光看着南容枳。
她再次逼近南容枳,鼻尖几乎贴着对方的,恶狠狠地逼问:“说!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别有所图?”
没有回答,许十安只看到南容枳垂下的睫毛,她这样子乖顺的要命,让许十安懊悔开这样不温柔的玩笑。
“开玩笑的。”许十安拉开距离,一本正经,“但是你这样善良,到社会上是要受欺负的,不能总是对谁都这样好。”
“而且,你这样对我,我们两个之间的付出是不对等的,我会有很重的亏欠感。”
南容枳看向她,像在认真思索她的话。可是最终,她也没有说出什么来。
这副受难为的样子让许十安心软得不行,她打开作业本,催促南容枳先讲题。
天黑下来,许十安送南容枳出校门。学校里空无一人,空荡荡的像飘着幽灵。昏暗光线下,老旧教学楼的残影若隐若现。
许十安在来接南容枳的车前停下脚步,笑说:“快回家吧,小心这破学校有鬼抓了你去。”
“嗯。”南容枳像是不放心,又回头说:“明天见。”
月考顺利进行。人挤人的考场里空气变成水泥,每个考生都脸色通红,汗水直流。那些趴在桌子上睡觉的,用校服外套盖住脑袋,虽然挡住了烈日,但没一会儿就受不了,露出头呼吸。校长亲自带头查看考场,面对无数的“睡神”们束手无策。头顶的大吊扇把热浪从一边吹到另一边,除了发出不停的噪音,半点效果没有。
也许是学生们虔诚祈祷,考完的这天下了一场暴雨。狂风卷走了热空气,也卷走了脆弱的雨伞,考生们聚集在走廊里,张望着等雨停回教室。
雨势倾盆,豆大的雨点直直撞在地上,破碎声将人层层裹住,四下全是密不透风的声响。
有人高声喊:“把校长叫过来接我回家!”
“你怎么不叫平城市长来接你?”
“哈哈哈哈哈哈”
忽然,雨幕中出现了一道白色的人影,挑着一把黑伞,在风雨中走得沉稳。那人还没走近,许十安只是看见伞下的半张脸,把书本护在衣服下,兴奋地冲过去。
伞下忽然钻进一个湿漉漉的人,仰着一张灿烂的笑脸。许十安的头发都湿了,被她随意拨到脑后,光洁的额头上还沾着晶莹雨滴。
南容枳握着伞柄的手一紧。
许十安高声问她:“你又不考试,来学校是为了接我吗?”
“嗯。”
许十安开心地抓着伞柄尾端,挨近了南容枳,怕把她的衣服蹭湿,又留出一段距离。她另只手还托着衣服里的书本,只能驮着腰走。
伞很大,遮住两个人绰绰有余,可许十安还是要把南容枳送的复习资料小心地护在怀里,不舍得让它们沾到半滴雨水。
这样大的雨里只有这两个人走着,好像世界上只剩她们两个。无论做什么还是说什么别人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许十安鼓足勇气,很认真地对南容枳说:“真的谢谢你。”
只是等了一会儿,南容枳才回:“嗯。”
月考成绩公布,张施羽不出所料年级第一,许十安取得巨大进步,拿了年级第二名。
许十安看着534分的亮眼成绩,可以考上一个本科了,这是高考成绩就好了。
班主任宣布这次随考名额已经确定是张施羽和许十安。
班会结束,班主任又单独把许十安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