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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成年人的坦白局 酒喝到一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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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喝到一半,两个人都有些上头。
黄景瑜的酒量是练出来的。以前在工厂打工的时候,逢年过节工友们凑钱喝酒,他喝得最多,也吐得最多。后来拍戏应酬,更是少不了酒。但今天这酒喝得不一样——不是应酬,不是装样子,是真的想喝。
沈念卿就不行了。
她平时应酬都只喝红酒,而且点到为止,从不贪杯。今天这两杯白酒下去,脸已经红透了,眼神也有点飘。
“黄景瑜。”她靠在沙发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吊灯。
“嗯?”
“你知道我是怎么开始写书的吗?”
黄景瑜侧过头看她。
她躺在沙发上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平时的沈念卿,总是端着的,挺直的,像一根绷紧的弦。但现在,她整个人塌在沙发里,头发散落下来,眼睛半眯着,像一只终于放松下来的猫。
“你说。”他说。
“我十六岁那年,”沈念卿开口,“我爸让我参与一个并购案。那是我第一次上谈判桌。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狐狸,笑眯眯的,一口一个‘沈小姐年轻有为’。我当时紧张得要死,但表面上一点都没露。”
她顿了顿。
“那个案子最后成了。我爸很高兴,说我有天赋。但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那个案子成不成,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钱?我不缺。名?我不想要。”
她转过头,看向黄景瑜。
“从那以后我就发现,我对那些东西没感觉。商场上的输赢,赚多少钱,收购多少公司,对我来说都像游戏。赢了不激动,输了不难过。”
黄景瑜听着,没插话。
“后来我上大学,有一个室友特别喜欢看小说。她床底下塞了一箱子言情书,每天晚上看到三四点,一边看一边哭。我觉得特别奇怪——那些假的东西,有什么好哭的?”
她笑了笑。
“有一天晚上,她非要给我念一段。我就躺在上铺听着,听着听着,忽然发现,自己眼眶湿了。”
黄景瑜的眉梢动了一下。
“那是《蚀骨》的初稿。”沈念卿说,“我那天晚上睡不着,爬起来打开电脑,把脑子里那个故事写了下来。写完一看,天亮了。”
她坐起来,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别的东西对我来说都是游戏,只有写字是真的。写字的时候,我会疼,会难受,会哭。写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但那种空,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黄景瑜看着她。
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平时总是冷静的眼睛,照得格外柔软。
“你写顾沉的时候,”他问,“疼吗?”
沈念卿点了点头。
“疼。疼得厉害。写到一半的时候,我差点把他写死。”
“为什么没写?”
“因为,”沈念卿顿了顿,“因为我觉得,他应该活下来。他那么努力地活着,吃了那么多苦,就是为了活下来。我要是把他写死了,对不起他。”
黄景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我懂。”
沈念卿看着他。
“我演过的每一个角色,在我心里都是活的。”黄景瑜说,“《红海行动》的狙击手,我演完很久,还会在梦里梦见他。他就站在我面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替我活着’。”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后来我就想,我替他们活着,那我自己呢?我自己的那些事儿,那些疼,那些难受,谁来替我扛?”
沈念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以前我扛的方式,就是练柔术。”黄景瑜说,“往垫子上一躺,什么都不想,光盯着上面那盏灯,喘气。喘着喘着,就觉得那些事儿,其实也没那么大。”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但现在,好像不用了。”
沈念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有人替我扛了。”他说,“今天热搜那事儿,你二话不说就去处理。我心里特别想跟你说谢谢,但又觉得,说谢谢太轻了。”
沈念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不说。”
黄景瑜也笑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屋里暖气片的轻微响动。
过了很久,沈念卿开口。
“黄景瑜。”
“嗯?”
“你知道我是怎么被闺蜜骗钱的吗?”
黄景瑜愣了一下。
沈念卿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了。
“我大学时候有个闺蜜,关系特别好。后来她说要创业,找我借钱。我没多想,借了。后来又说资金周转不开,再借。前前后后,借出去小两千万。”
她顿了顿。
“后来她跑了。我才知道,她拿我的钱去给她男朋友还赌债。那个男的早就跑了,她一个人扛不住,也跑了。”
黄景瑜皱起眉头:“你没报警?”
“报了。人抓到了,钱追回来一部分。”沈念卿看着他,“但那之后,我就再也不相信什么闺蜜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你说是不是挺可笑的?我从小在商场上长大,见过各种尔虞我诈,从来不上当。结果被一个我以为最亲的人,骗得最惨。”
黄景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不可笑。”
沈念卿看着他。
“被骗,不是因为你蠢。”他说,“是因为你愿意相信。愿意相信人,不是什么坏事。坏的是那些利用你相信的人。”
沈念卿愣住。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
“黄景瑜。”
“嗯?”
“你以后,”她说,“别骗我。”
黄景瑜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回答:
“不骗你。”
窗外的风停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和酒杯偶尔碰在一起的轻响。
那天晚上,他们喝完了两瓶酒,聊了很多很多。
黄景瑜讲起在工厂被工头扇耳光的经历,讲起第一次拍戏时紧张得说不出话的窘态,讲起后来红了之后,以前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又回来找他借钱的事。
沈念卿讲起母亲去世那年她只有十岁,讲起一个人在伦敦读书时半夜想家却不敢打电话的孤独,讲起后来每次过年回家,看到父亲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滋味。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
沈念卿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沉。黄景瑜看着她,轻声说:“睡吧。明天还得开工。”
“你呢?”
“我坐会儿。”
沈念卿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黄景瑜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他从旁边拿起自己的羽绒服,轻轻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靠着沙发,看着窗外北京城的夜色,忽然觉得,这么多年,第一次不觉得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