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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四面漏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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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坐了一天一夜,又换爬犁走了两天,终于到了老龙口。
地方比林清辞想象的还要荒凉。
一条峡谷夹在两座大山之间,像刀砍出来的一道缝。谷底是一条河,冻僵了的河,河面上盖着厚厚的雪,看不出河的样子,只看得出那是一道低洼的沟。两边山坡上长着树,松树,落叶松,一棵棵站得笔直,枝头上压着雪,像披了孝。
峡谷尽头,有一座木屋。
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四周什么也没有,就它一个。木头垒的墙,年头久了,木头都黑了,缝里塞的苔藓也黑了,风一吹就掉渣。屋顶铺着树皮,树皮上压着石头,石头缝里长出了草,草早枯了,在风里摇。
这就是他们接下来一个多月的驻地。
林清辞站在木屋门口,往里看。
一间屋,一铺炕。炕是土坯垒的,塌了一角,露着里头的土坯。
墙上糊着旧报纸,日期是五几年的,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有的地方破了,露出里头的木板,木板缝里塞着干草,干草往外探着头,像往外偷看。
风从那些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外头哭。
林清辞站在那儿,环顾四周,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就这儿?”
带路的当地猎户点点头。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被山风吹得像树皮,皴得一道一道的。他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说话跟含了块热土豆似的:
“就这儿。再往里走,就没房子了。这屋还是当年采参人盖的,几十年了,凑合住吧。炕我给你们烧过一遍了,能热乎一宿。柴火在外头堆着,省着点烧,够烧半个月的。”
他说完,也不等回话,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指了指远处:
“那山里头有东西,晚上别乱跑。”
说完,他就走了,消失在雪地里。
沈疏夜倒是无所谓。
他把行李往炕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从兜里掏出烟,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眯起眼,惬意地吐出来。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飘向屋顶。
“挺好,”他说,声音里带着满足,“有炕,有窗户,比睡雪窝子强多了。”
林清辞看他一眼,没说话。
但他心里想,这人还真是随遇而安。换了别人,看见这破屋子,早就骂娘了。他倒好,跟捡了宝似的。
夜里,气温降得更低了。
队员们挤在炕上,盖着所有的被子和大衣,还是冷得直哆嗦。被子不够,大衣也不够,几个人只能挤在一块儿,背靠着背,腿挨着腿,互相取暖。可那点热乎气,根本不够用。冷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从墙缝里钻进来,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从地底下钻上来,把整个人都裹住,怎么也甩不掉。
林清辞清点了带来的物资。
粮食:一麻袋玉米面,半麻袋土豆,几块咸菜疙瘩,几斤腊肉。省着吃,够吃一个月。
柴火:门口堆了一垛,粗的细的都有,省着烧,够烧半个月。
煤油:两大桶,够点二十天。
“得省着点,”他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还不知道要待多久。”
没人应声。
沈疏夜靠在炕角,裹着那件旧军大衣,眯着眼,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那件大衣他从不离身,白天穿着,晚上盖着,这会儿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嘴里叼着的那根没点的烟。
烟屁股已经被咬得稀烂,在月光底下泛着水光。
林清辞看了他一眼,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外头风很大。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偶尔夹杂着一声狼嚎,悠长而凄厉,在山谷里回荡。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有事。
他翻了个身。
炕席被压得吱呀响,旁边的小李哼哼了两声,他赶紧停住。
背对着沈疏夜。但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就在身后,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安神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林清辞忽然感觉旁边有个热源。
沈疏夜不知什么时候挪过来了。
他背对着林清辞,把大半条被子盖在林清辞身上。他自己只盖着一角,大半身子露在外头,裹着旧军大衣,缩成一团。大衣下摆不够长,露出半截小腿,就那么晾在冷空气里。
林清辞愣了一会儿。
缩成一团的背影,露在外头的后脑勺上头发有点乱,有几根翘起来,在月光底下泛着银光。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轻轻把被子挪回去一半,盖在沈疏夜身上。
沈疏夜没睁眼,但动了动,含糊地说了一句:
“别动……睡你的。”
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半梦半醒说的。但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后伸了伸,把被子往林清辞那边又推了推。
林清辞没再动。
他躺在那儿,黑漆漆的屋顶,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银白色的线。听着外头呜呜的风声,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他闭上眼睛。
身上暖和多了。
不是被子暖和,是旁边那个人暖和。
第二天一早,林清辞醒来的时候,沈疏夜已经起来了。
他蹲在灶台边烧水,缩着脖子。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看了林清辞一眼。
“醒了?”他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水快开了,一会儿喝点热的。”
林清辞坐起来,看着蹲在灶台边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
“昨晚是你把被子给我的?”
沈疏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就那么一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往灶膛里添柴,头也不回地说:
“被子?什么被子?”
林清辞盯着他:“你别装。”
沈疏夜回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你做梦呢。”他说,“我自个儿都冻得够呛,还管你?”
他说完,又转回去继续烧水。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故意装傻的家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激。不是怀疑。是一种更软的东西,像有什么化了。
他从炕上下来,走过去,在沈疏夜旁边蹲下。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外头冷,灶膛前倒是暖洋洋的,烤得人浑身舒坦。
沈疏夜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没看一样。但林清辞看见了——那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停,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眼睛上。
“看什么?”林清辞问。
沈疏夜笑了:“看你脸上有没睡醒的印子。”
林清辞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确实有压出来的印子,炕席太硬,硌的。
沈疏夜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清辞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不好意思。只能蹲在那儿,看着灶膛里的火,假装没听见。
水开了。沈疏夜站起来,从行李里翻出搪瓷缸,倒了热水,递给林清辞。
“喝。”
林清辞接过来,捧在手里。搪瓷缸烫手,他来回倒换着,嘴里嘶嘶地吸凉气。
沈疏夜看着他那样,又笑了。
“你手挺好看的。”他忽然说。
林清辞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沈疏夜已经转过去了,继续往灶膛里添柴,像什么都没说一样。
但林清辞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那天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起来。
说不上哪儿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林清辞早晨起来,看见沈疏夜蹲在灶台边烧水,会觉得那背影比昨天顺眼了些。沈疏夜递过来一个烤土豆,林清辞接过来的时候,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愣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目光,谁也没说话。
但心跳都快了一拍。
白天,林清辞带着队员们在附近勘察地形,寻找龙脉入口的痕迹。
老龙口的峡谷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山坡上长满了树。他们沿着峡谷往里走,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石头摆得不自然,树长得不对劲,雪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林清辞手里拿着那张场部给的地图,一边走一边对照,走得很慢。
沈疏夜也跟着。
他跟在后头,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走路慢吞吞的,深一脚浅一脚,踩得雪噗嗤噗嗤响。别人都在认真找,他不是。他这儿看看,那儿瞅瞅,一会儿蹲下来拨拉拨拉雪,什么也没拨拉出来,又站起来继续走。一会儿抬头看看天,看半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队员们看他那样,都笑。
老张说:“小沈,你这是来旅游的?”
小李说:“人家是来体验生活的,你们懂什么?”
大刘说:“体验啥?体验咋偷懒?”
沈疏夜听了,也不恼,就眯着眼笑,笑完了继续慢吞吞走他的。
但林清辞注意到一件事。
每次沈疏夜“敷衍”完之后——蹲下拨拉雪没拨拉出东西,抬头看天没看出什么名堂——他总会不经意地指一下某个方向,或者说一句什么。
那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顺手一指,像是随口一说。比如他蹲在那儿拨拉雪,站起来的时候,手往左边指了指,嘴里说:“那边好像有点意思。”比如他抬头看天,看完了,下巴往右边扬了扬,说:“那山沟里是不是有啥?”
一开始林清辞没在意。
可后来他发现,顺着沈疏夜指的那些方向去找,总能发现点什么。
有一次,沈疏夜指了指一处山脚,说“那儿石头堆得怪”。林清辞带人过去扒开雪,底下是一座石堆,石头垒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人垒的。石堆底下压着几块刻了符文的石板,符文磨得快看不清了,但隐约能认出是某种镇物。
林清辞把这些发现一一记在本子上。
每记一笔,他心里对沈疏夜的怀疑就深一层。这个人,绝对不简单。他知道的东西,比他自己说的多得多。
可同时,另一种情绪也在悄悄生长。
那情绪说不清是什么——是好奇?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沈疏夜“不经意”地指完方向,然后眯着眼笑的时候,他心里会动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那只手就长在他心上,轻轻挠着,痒痒的。
这天傍晚,队伍收工回木屋。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了,只剩一抹暗红挂在天边。那暗红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种诡异的颜色——像血,又不像血。
林清辞走在最前头,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
符号,石堆和残墙。
他总觉得,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联系,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走到木屋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了。
门口蹲着一只灰扑扑的东西。
雀爷蹲在门槛上,缩着脖子,见他来了,它张开嘴,压低声音说:
“哟,回来了?今天收获不小吧?”
林清辞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麻雀从门槛上跳下来,扑棱着飞到他肩膀上,“这方圆千里都是我的地盘,我想去哪儿去哪儿。”
林清辞侧过脸,看着它。
麻雀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小声说:“行行行,是那姓沈的让我来的。他说你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让我来陪你说说话。”
林清辞心里一动。
他回过头,看向队伍后头。
沈疏夜正慢吞吞地走过来,走一步晃三晃,跟没睡醒似的。见他看过来,那人嘴角弯了弯,弯出个笑的模样。
那笑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像一盏灯。
林清辞收回目光,没说话。
但他心里头,暖了一下。
夜里,队员们睡了。
木屋不大,一铺炕挤六个人,挤得满满当当。老张的呼噜打得震天响,小李磨牙,大刘说梦话,另外两个偶尔哼哼两声。那声音混在一块儿,此起彼伏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林清辞和沈疏夜轮流守夜。
这天轮到沈疏夜守上半夜,林清辞睡下半夜。林清辞躺下之后,闭上眼睛,听着那锅“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听着外头呜呜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他睡不着。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再翻了个身。炕席被他压得吱呀响,吵得旁边的小李哼哼了两声,他赶紧停住,一动不动。
他睁开眼,往门口看。
沈疏夜坐在门口,背对着他,靠着门框。门是木板钉的,关不严,底下有道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线。那条线一直延伸到沈疏夜身上,在他身上勾出一道银边,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麻雀蹲在他肩膀上,也是那么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林清辞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坐起来,披上大衣,轻轻下了炕。
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踩着地上的月光,一步一步走过去,在沈疏夜旁边坐下。
沈疏夜没回头。
他像是早就知道林清辞会来,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外,声音低低的:
“睡不着?”
“嗯。”
“想家了?”
林清辞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想起孤儿院的冬天,想起那些挤在一张床上取暖的日子,想起那个临走时塞给他一块糖的孩子。那是家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地方,他再也没回去过。
沈疏夜侧过脸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柔和了许多,不像白天那样吊儿郎当的,倒有几分认真。
“想家正常,”他说,“我也想过。”
林清辞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没有家吗?”
沈疏夜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很长,长得让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月光,看着那条银白色的线,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拖成一块黑。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以前有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那事情太远了,远得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很多年以前了。那时候……有个地方,有个人,让我觉得,那是家。”
林清辞没说话。
他等着。
沈疏夜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地方不大,就几间土坯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槐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那个人……做饭很好吃,会做疙瘩汤,还会包饺子。”
他说着,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可那笑里有东西,涩涩的。
“后来呢?”
“后来,”沈疏夜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像风吹过,“后来就没了。”
没了。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可林清辞听见了那轻里头的重——那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没再问。
两人就那么坐着,背靠着背。
林清辞的背靠着沈疏夜的背,能感觉到那后背的温度,隔着棉袄,透过来的,暖的。他就那么靠着,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远处的狼嚎,听着屋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过了很久,沈疏夜忽然开口了。
“林清辞。”
“嗯?”
“你信不信,有的人,注定找不到家?”
林清辞沉默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他想了许多——想孤儿院的冬天,想那些挤在一张床上取暖的日子,想那个塞给他糖的孩子,想他后来走过的那些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而坚定:
“不信。”
沈疏夜侧过脸看他。
月光照在林清辞脸上,那张脸年轻得很,二十出头,眉眼还没长开,可那眼神,稳得很。他看着外头的黑暗,目光直直的,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家不是找的,”他一字一句地说,“是建的。没有,就建一个。”
沈疏夜愣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侧脸,看着那双稳得很的眼睛,看着那抿着的嘴唇。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清辞都有些不自在了,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然后沈疏夜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睛眯起来一点。可在月光下,林清辞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就建一个。”沈疏夜说。
五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
林清辞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冲动——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想把他眼角那点闪动的东西擦掉。
但他没动。
他只是靠在他肩上,靠着紧紧的。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屋里呼噜声此起彼伏,外头风声呜呜,远处狼嚎声声。可在这破木屋的门口,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
麻雀睁开眼睛,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傻子。”
这回不是骂,是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