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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你是故意的 ...

  •   这天收队后,林清辞一直在琢磨那个符号。

      队伍在老岭脚下扎了营。营地选在一片背风的林子里,几顶帐篷支起来,中间生了一堆火。火苗舔着干柴,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窜,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队员们围坐在火堆边,啃着干粮,喝着热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沈疏夜没在火堆边。

      他蹲在灶台边——说是灶台,其实就是几块石头垒的,上头架着一口黑铁锅,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冒泡。他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是热水,他双手捧着,凑在嘴边,喝一口,叹一口气,喝一口,叹一口气。

      那叹气叹得很有节奏,吸——呼——,吸——呼——,像只打盹的老狗。

      林清辞从帐篷里出来,看见他那模样,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沈疏夜斜眼看他,嘴角弯起来:“小林同志,又来找我谈心?”

      林清辞没绕弯子。

      他看着沈疏夜的眼睛,问:“你今天指的那块石头——你怎么知道底下有东西?”

      沈疏夜眨眨眼,眨得又快又无辜,眼睫毛忽闪忽闪的:“我瞎指的。”

      “瞎指能指那么准?”

      “运气好呗。”沈疏夜低头喝了一口水,咂咂嘴,“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运气一向不错。小时候赌钱,十赌九赢,后来被人打断过两根肋骨,才戒了。”

      他说着,还用手摸了摸左边的肋骨,像是那儿还在疼。

      林清辞盯着他。

      那目光不凶,也不急,就那么盯着,像要把人盯出个洞来。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把他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沈疏夜被他看得发毛。

      他把搪瓷缸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叹了口气:“小林同志,你是不是怀疑我?”

      林清辞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默认。

      沈疏夜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像嚼了一颗生柿子,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他咧着嘴,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闪着光,看不清是什么光。

      “怀疑就对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身份,这来历,换我我也怀疑。一个下放人员,成分可疑,暂留用察看,凭什么知道石头底下有东西?凭什么知道那个符号?换我是你,我也得怀疑。”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清辞的眼睛。

      “但你光怀疑没用,得拿出证据。有证据,你抓我;没证据,你顶多盯着我。对不对?”

      林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火堆那边传来一阵笑声,不知谁讲了个笑话,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惊起了树上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走了。

      林清辞开口了,声音平平的:“我会盯着你的。”

      “盯着,”沈疏夜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随便盯。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经得起盯。你盯一天,我在这儿;你盯一年,我还在这儿;你盯一辈子——”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那我也认了。”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其实也没土,就是拍着玩的。他端起搪瓷缸,慢慢往帐篷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小林同志,”他说,“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路呢。”

      然后他钻进了帐篷,帘子放下来,遮住了里头的黑暗。

      林清辞还蹲在原地。

      他看着那顶帐篷,看着帐篷帘子还在轻轻晃动,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

      问他为什么知道石头底下有东西,他说运气好。问他为什么知道那个符号,他说瞎指的。问他是不是有问题,他说你怀疑就对了,换我我也怀疑。

      每一句话都接得住,每一个问题都答得上,每一道目光都顶得回来。那神态无懈可击,那语气无懈可击,那笑容也无懈可击。

      但正是这种“无懈可击”,让林清辞觉得不对劲。

      一个人,如果真的清清白白,面对怀疑的时候,应该会生气,会委屈,会辩解,会着急。可沈疏夜不生气,不委屈,不辩解,不着急。他就那么笑眯眯的,你说什么他都接着,你骂什么他都受着,你怀疑什么他都点头。

      这不对。

      这太不对了。

      林清辞站起来,走到火堆边,在队员们中间坐下。老张递过来一块烤热的干粮,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眼睛还盯着那顶帐篷。

      老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问:“副组长,那人……有问题?”

      林清辞没回答。

      他咬了一口干粮,慢慢嚼着,把干粮嚼碎了,咽下去,然后说:

      “不知道。”

      老张还想再问,看他那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子往上窜。夜风吹过来,带着山林的气息,松脂味,焦糊味,还有那股子说不清的腥甜。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而凄厉,像是在问什么。

      林清辞嚼着干粮,看着那顶帐篷,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白天的事。

      那个符号。那块石头。那三道弧线围成的圈。

      沈疏夜指着石头的时候,那动作太随意了,随意得像是随手一指。但正是那种随意,让林清辞觉得不对劲——一个人,如果不知道底下有东西,怎么会随手一指就指到最关键的地方?

      除非他知道。

      可如果他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来林场才几天,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五三年被“发现”,之后一直在劳改农场和林场之间辗转,没有机会接触这些。可那个符号,那是管理局内部资料里才有的东西,外边的人根本不可能见过。

      除非——

      林清辞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嚼着,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顶帐篷。

      帐篷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躺在里头,裹着旧军大衣,叼着烟,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也在想他。

      夜风更大了。火堆被吹得忽明忽暗,火星子四处乱飞。林清辞把棉袄裹紧了些,往火堆边挪了挪,继续盯着那顶帐篷。

      盯着。

      就像他说的那样,盯着。

      那天夜里,林清辞失眠了。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炕是热炕,烧得挺足,烫得他后背冒汗,可他心里头凉飕飕的,像揣了块冰。窗户糊着旧报纸,风从缝隙钻进来,报纸噗噗地响,那声音听着心烦,像有人在外头用手指头弹。

      他闭上眼睛,那些纹路就在眼皮底下晃——焦土上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弯弯曲曲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那个符号也在晃,三道弧线围成圈,圈里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他总觉得那空里头有东西,正瞪着眼睛看他。

      还有那张脸。

      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眯缝着的眼睛,叼着烟的嘴角。那张脸也在晃,晃来晃去,晃得他心烦意乱。

      林清辞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屋顶是木头搭的,年头久了,木头黑得发亮,像抹了层油。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屋顶上照出一小块亮,那块亮慢慢移动,从东移到西,从他脸上移到墙上。

      他听见外头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还有狼嚎,远远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谁说话。

      睡不着。

      他爬起来,披上棉袄,悄悄出了门。

      门轴响了一声,他停下来,听了听,屋里其他人睡得死沉,呼噜打得震天响,没人醒。他轻轻把门带上,踩着积雪,往院子另一头走。

      雪已经停了,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响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在敲锣,吓得他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听。没人,只有风声,和他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敲鼓。

      沈疏夜的宿舍在院子另一头,一间原本堆杂物的破屋子。

      那屋子不大,土坯垒的,墙裂了几道缝,用泥巴糊过,泥巴干了,又裂了。窗户是木头棂子的,没有玻璃,糊着旧报纸,报纸破了几个洞,黑乎乎的,像眼睛。门是木板钉的,关不严,底下一道缝,能伸进去一只手。

      林清辞走到门口,四下看了看。

      院子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远处那几间屋子黑着灯,没有人影。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那声音又尖又长,像谁在夜里惨叫了一声。林清辞僵在那儿,等了等,没人应。他闪身进去,把门掩上。

      屋里黑漆漆的。

      只有窗户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出屋里的轮廓——一张木板床,床板上铺着薄薄的褥子,褥子上叠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个豆腐块。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桌上放着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破筐子烂绳子,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

      床上没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褥子抻得没有一丝褶皱——不像睡过人的样子。

      林清辞皱了皱眉。

      他走过去,先看桌子。桌上就那个笔记本,和几页草稿纸。他拿起笔记本,翻开,前几页是白天念的那些“林场概况”,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小学生似的。再往后翻,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他把笔记本放下,拿起那些草稿纸。

      纸上全是些打油诗,字迹潦草得很,跟鬼画符似的。他凑到月光底下,一行一行看:

      “天上星星亮晶晶,地上蚊子嗡嗡嗡。蚊子咬我一口肿,我打蚊子一巴掌。”

      “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不是母猪爱打扮,是那胸罩没处撂。”

      “山上的野花开得艳,河里的鱼儿游得欢。我问鱼儿去哪儿,鱼儿说,你别管。”

      林清辞看得眉头直皱。这都是什么玩意儿?拿给人看都嫌丢人,他还当宝贝似的写下来?

      他把草稿纸放下,又翻了翻桌子底下。桌子底下什么也没有,就一个搪瓷缸,缸底剩了点水,结了薄薄一层冰。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看床铺底下。

      床铺底下塞着一个破箱子,木头箱子,边角包着铁皮,铁皮锈得不成样子。他把箱子拖出来,打开。

      箱子里就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和被子一个风格。衣服上头放着一本书,红色封皮,写着“毛主席语录”四个字。

      林清辞把语录拿出来,翻开。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似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下头还画了个笑脸,圆圈眼睛弯弯嘴,看着傻乎乎的。

      他又往后翻了翻,里头干干净净的,没有批注,没有标记,连个折角都没有。这本语录,像是从来没被读过,就摆在那儿装样子的。

      他把语录放回箱子里,把箱子推回床底下,站起来。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林同志,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那声音懒洋洋的,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

      林清辞猛地回头。

      沈疏夜靠在门框上。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银边。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领子竖着,两手端着一个搪瓷缸,缸里冒着热气。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红亮亮的,像一只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似笑非笑。嘴角往上弯着,眼睛眯着,像是笑,又像是看笑话。

      林清辞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说“我路过”,可这大半夜的,路过人家宿舍,还进来翻东西?他想说“我找人”,可找人就找人,怎么找到床底下去了?

      “我……”

      “找厕所走错了?”沈疏夜替他把话接上了,声音里带着笑,“还是梦游?没事,我理解,这地方陌生,睡不着正常。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也这样,半夜起来转悠,转到猪圈里去了,跟猪睡了一宿。”

      他走进来,脚底下没声,跟猫似的。走到桌边,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林清辞没动。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一会儿垂着,一会儿揣进袖子里,一会儿又垂下来。脸上的烧还没退,从耳根烧到脖子,烧得他浑身不自在。

      沈疏夜看着他那样,笑了一声。

      “坐吧,”他说,声音缓下来,不像刚才那么玩笑了,“你大半夜来翻我东西,不就是想聊吗?那就聊。藏着掖着多累。”

      林清辞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走过去,在沈疏夜对面坐下。

      沈疏夜划了根火柴,点上煤油灯。灯芯滋滋响,火苗跳了跳,慢慢稳住,照出一圈昏黄的光。那光照在两人脸上,把他们的脸都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沈疏夜给自己倒了杯水——从搪瓷缸里倒出来的,热气腾腾的。他捧着缸子,也不喝,就那么捧着,眼睛看着水面上升腾的白气,看着那些白气扭来扭去,慢慢散开。

      “想问什么,”他说,眼睛还盯着那团白气,“问吧。”

      林清辞盯着他。

      那目光直直的,像刀,想从他脸上剜出点什么来。他开口了,声音发紧:

      “你到底是谁?”

      沈疏夜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档案上不都写着吗?”他说,语气轻松得很,“沈疏夜,男,二十五岁,估的。籍贯不详,成分可疑,暂留用察看。还会背,要我给你背一遍不?”

      林清辞没接茬。他继续盯着,目光更直了:

      “我问的是真的。”

      “真的?”

      沈疏夜歪着头,想了想。那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半边脸照得惨白。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涩,像嚼了黄连:

      “我要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你信吗?”

      林清辞没回答。

      沈疏夜叹了口气。

      他把搪瓷缸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那一瞬间,他脸上那些吊儿郎当的表情全收了,换上了一副正正经经的样子——像是换了一张脸。

      “林清辞同志,”他看着林清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怀疑我。换我我也怀疑。一个下放人员,成分可疑,来历不明,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屋里神神叨叨的——换我是你,我早把人捆起来审了。”

      他顿了顿。

      “但我告诉你,不管我是谁,我对咱们这次的任务没有恶意。相反——”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亮得吓人:

      “我能帮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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