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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烟盒 ...

  •   从那以后,林石每周都去那个馄饨摊。

      有时候是七点,有时候是七点半,有时候是八点。不一定。但不管什么时候去,那个人都在。

      有时候沈疏夜先到,有时候林石先到。谁先到,就点两碗馄饨,一碗撒葱花,一碗没撒,等着。

      沈疏夜每次都穿那件灰呢子大衣。有时候系着扣子,有时候敞着。系着的时候,显得人挺拔些;敞着的时候,露出里头的西装马甲和怀表链,懒洋洋的,像刚从舞厅里出来,顺道吃碗馄饨醒酒。

      他们说话不多。

      有时候说几句,有时候不说。不说的时候就埋头吃馄饨,呼噜呼噜,吃完就走。说了也没什么要紧的,都是些闲话。

      “今天街上查得严,绕了好大一圈。”

      “哦。”

      “听说了吗,虹口那边又抓人了。”

      “嗯。”

      “你那书看得怎么样了?”

      “还行。”

      沈疏夜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往林石怀里一塞。

      “给你。”

      林石低头一看,是“老刀牌”。上海滩最便宜的烟,码头上的苦力抽的那种,一包十个铜板,劲儿大,呛人,抽完了嗓子疼。

      林石摇头:“我不抽烟。”

      沈疏夜顿了顿。他本来想说“你们组织”什么的,话到嘴边咽回去了。改口道:“你们……学生,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他眯着眼,吐出一口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来,顺着大衣领子往上爬,在灰呢子的衬托下,越发显得青白。

      “跟人套近乎,递根烟,比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林石低头看着那包烟。烟盒是软纸壳的,上头印着一把刀,还有几个洋字码。他捏了捏,发现烟盒的封口开着,里头有什么东西硌着手。

      就这么几句。说完了,馄饨也吃完了,站起来,各走各的。

      可林石发现,每次他走的时候,沈疏夜都会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弄堂尽头。他知道,因为他回头看过。

      第一次回头,是偶然。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一看——那个人还坐在那儿,叼着烟,眯着眼,大衣披在身上,正看着他。见他回头,抬手挥了挥。路灯照在大衣上,灰呢子泛着柔光。

      第二次回头,就不是偶然了。他故意走到弄堂口,忽然回头——那个人果然还在看。看见他回头,又挥了挥手。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次都是这样。

      林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

      只是,习惯了。

      十一月的雨,又冷又密,打在脸上像冰碴子。不是那种温柔缠绵的江南烟雨,是刀子似的,斜着劈下来,往人脸上招呼。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哗哗的,在地上砸起一片白茫茫的水花。

      林石从馄饨摊往回走。

      今晚沈疏夜没来。他等了半个时辰,等了两碗馄饨,等凉了,又等糊了,老山东问他热不热一碗,他摇头,说不用。后来雨下起来,他没法再等,只能走。

      他抄近道穿弄堂。

      这条弄堂他走过无数回,闭着眼都能走。左边是李家的后墙,右边是王家的山墙,中间是一条窄道,只够两个人并肩。白天的时候,这儿晾着衣服,挂着咸鱼,堆着煤球,下不去脚。夜里没人,倒好走了。

      可今晚不好走。

      弄堂里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照出一片一片的水洼,亮晶晶的,像碎玻璃。雨点砸在水洼里,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又落下,又溅起。

      林石走得快。他低着头,缩着脖子,两手揣在怀里——怀里揣着那沓传单,用油纸包着,贴着心口。传单不能被雨淋湿,淋湿了就废了。他只能拿身子护着,把自己淋透了也得护着。

      雨越下越大。

      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流进眼睛,睁不开。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像披了一层冰。他的鞋也湿透了,每走一步,鞋里就咕叽咕叽响,水从鞋帮子里挤出来,顺着脚后跟往下淌。

      他走了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

      林石的心猛地提起来。

      他没回头。他继续走,走得比刚才更快。脚步声也跟着加快,咯噔咯噔,踩在青石板路上,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

      这条弄堂窄得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高墙,墙头爬着枯藤,连窗户都没有。他摸黑往前跑,脚下打滑,差点摔倒。一只手撑着墙,稳住身子,继续跑。

      身后的人追得更紧了。

      他能听见他们的喘气声,能听见他们压低的骂声:

      “妈的,跑哪儿去了?”

      “这边这边,快!”

      “别让他跑了!”

      林石的脑子飞快地转。

      这是谁的人?76号的?日本人?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追他?是因为今晚的接头?还是因为之前的传单?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完了。

      他跑到弄堂的尽头,往左一拐——前头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林石心里一凉。

      完了,被堵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打滑,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攥紧了拳头——就算被堵住,也得拼一把。他怀里有传单,身上有证件,这些东西不能被搜去。搜去就是证据,就是死。

      可那人影走近了。

      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照在那人脸上——灰色的西装,深灰的呢子大衣,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雨水顺着大衣往下流,流成一条一条的线。

      沈疏夜。

      林石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疏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墙根底下。

      那墙根有一点点突出的檐子,勉强能挡住一些雨。可沈疏夜没让他躲在檐子下,而是把他按在墙上,整个人压过来。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林石的嘴唇。

      林石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只感觉到那两片嘴唇,凉的,湿的,带着雨水的味道和烟草的气息,压在他嘴唇上。只感觉到那只手,搂着他的腰,搂得很紧,隔着湿透的衣服,能感觉到那只手的热度。只感觉到那个人整个身子压过来,把他压在墙上,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的心跳停了。

      然后猛地跳起来,跳得胸口疼,跳得他喘不过气。

      脚步声近了。

      手电筒的光在弄堂里扫来扫去,扫过两边的墙,扫过地上的水洼,扫过他们站的地方。那光扫过来的时候,沈疏夜把林石压得更紧,吻得更用力了。他的头侧着,正好挡住林石的脸。他的手撑在墙上,正好挡住林石的身子。他的大衣张开来,像一面旗帜,把林石整个罩在里头。

      “妈的,跑哪儿去了?”

      “刚才还看见往这边跑了!”

      “分头找!”

      手电筒的光扫过他们,停了一下。

      林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敢动,不敢喘气,甚至不敢眨眼。他只感觉到沈疏夜的嘴唇,还压在他嘴唇上,一动不动。只感觉到沈疏夜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服,咚咚咚,咚咚咚,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操,一对兔子。”有人骂了一声。

      “晦气,走吧!”

      脚步声远了。

      手电筒的光也远了。

      弄堂里又只剩下雨声,哗哗哗,哗哗哗,下得没完没了。

      沈疏夜松开他。

      他退后一步,站在雨里,抬手抹了抹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头发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大衣湿透了,沉甸甸地挂在身上,领子还竖着,可已经塌下来了,软塌塌地贴在脖子上。

      他看着林石,嘴唇动了动。

      “对不住,”他说,“临时起意。”

      林石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喘得厉害,像刚跑完十里地,肺都要炸了。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的心还在狂跳,跳得胸口疼,跳得他眼前发黑。

      他看着沈疏夜。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这会儿看起来不一样了。雨水在脸上流成一道道小溪,流过眉骨,流过鼻梁,流过嘴角,流进领子里。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也湿了,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一眨,水珠落下来,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他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疏夜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他没说话。

      沈疏夜转身,往弄堂口走。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踩在水洼里,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大衣下摆在风里飘起来,又落下,飘起来,又落下。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林石。

      “往后小心点。”他说,声音不大,可在雨里听得清清楚楚,“有人盯上你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弄堂口,拐个弯,消失在雨里。

      林石站在墙根下,一动不动。

      他靠在墙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流进眼睛,流进鼻子,流进嘴里。他尝了尝,咸的,涩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浑身湿透了,冻得发抖,可他没动。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留着一点温热的感觉。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像手指划过丝绸留下的痕迹。和雨水的凉意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把手放下来,又抬起来,再摸一下。

      还是那个感觉。

      温的,软的,带着烟草的气息。

      他的心,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从哗哗哗变成淅淅沥沥,从淅淅沥沥变成滴滴答答。屋檐上的水还在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林石终于动了。

      他从墙根下走出来,站在弄堂中间。抬头看看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低头看看地,水洼里倒映着远处路灯的光,一闪一闪。

      他往回走。

      走得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脚底下的青石板路还是滑的,可他不在乎了,滑就滑吧,摔了就摔了。

      他脑子里乱得很。

      一会儿想起那个吻。凉的,湿的,带着烟草的气息,压在他嘴唇上。

      一会儿想起那双眼睛。烟灰色的,湿了,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一眨,水珠落下来。

      一会儿想起那句话。“对不住,临时起意。”

      临时起意。

      什么意思?

      是不得已才那样做,只是为了掩护他?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可又忍不住往下想。

      他想起那个人的手,搂着他的腰,搂得那么紧。想起那个人的身子,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动弹不得。想起那个人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

      是真的为了掩护吗?

      还是……

      他走到住处的门口,站住了。

      门洞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他站在门口,忽然不想进去。进去了就得躺下,躺下就得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刚才的事。

      他不想想起。

      可他已经忘不掉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身上都快干了,久到雨彻底停了,久到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躺到床上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闭上眼睛。

      可那双眼睛还在眼前。

      烟灰色的,湿了,睫毛上挂着水珠。

      第二天,林石没去书店。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他还是没去。

      他躺在住处,盯着屋顶发呆。屋顶是木头的,有几根梁,梁上挂着蜘蛛网,网上沾着灰尘,在风里一飘一飘。他数蜘蛛网,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自己根本数不清。

      他坐起来,又躺下。躺下,又坐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沓传单。油纸包着,没湿。他又把油纸打开,一张一张看。传单上的字是油印的,有的清楚,有的模糊,有的印歪了。他看了几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把传单收好,又躺下。

      屋顶上的蜘蛛网还在飘。

      他想起馄饨摊。

      今晚是周三。那个人会在吗?

      他会不会去?

      他去了,那个人会不会在?

      他不在,那个人会不会等?

      他想着想着,忽然坐起来。

      他在心里骂自己:林石,你疯了。

      然后他又躺下。

      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

      他穿上衣服,出了门。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跑到那条弄堂口,他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弄堂口,往里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个馄饨摊的炉子,在黑暗里闪着一点红光。老山东还在,坐在炉子边上,守着那口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热气往上飘,飘进黑暗里,散了。

      他走过去。

      走到摊前,他站住了。

      条凳上坐着一个人。

      灰色的西装,深灰的呢子大衣。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他低着头,正吃着馄饨,吃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等什么。

      林石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他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沈疏夜抬起头。

      他看见林石,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还是那么懒洋洋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来了?”他说。

      林石点点头。

      沈疏夜把面前那碗没动的馄饨推过来——一碗没撒葱花的。他自己那碗已经吃了一半,汤还热着,冒着热气。

      “吃吧。”他说。

      林石低头看着那碗馄饨。皮薄馅大,漂在汤上,葱花是绿的,汤是白的,猪油在汤面上闪着光。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荠菜的清香混着肉香,在嘴里化开。馅里放了芝麻油,香得很。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头的绿色。

      他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

      沈疏夜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烟灰色的,在路灯下看不出深浅。可这会儿看过来,不像平时那样懒洋洋的,有点认真。

      林石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然后林石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吃完,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沈疏夜也吃完了。他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雾在路灯下转了个圈,散了。

      “那天晚上,”林石忽然开口,“谢谢你。”

      沈疏夜挑了挑眉。

      “谢什么?”

      林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想说:谢谢你救我。

      可他想说的不止这个。

      他想说的太多,说不出口。

      沈疏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把烟掐灭,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压在碗底。

      “走了。”他说。

      他拎起大衣,披在身上,往弄堂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那天晚上,”他说,声音不大,“我也是不得已。”

      林石愣住了。

      沈疏夜顿了顿,又说:“你别多想。”

      说完,他走了。

      林石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留着一点温热的感觉。很轻,很淡,和那天晚上一样。

      他没多想。

      可他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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