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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弄堂里的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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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上的法国梧桐还在,叶子黄了一半,剩下一半还绿着,在十一月的风里哗啦啦响。那些黄的叶子落下来,铺在柏油马路上,让汽车碾过去,让黄包车碾过去,让皮鞋踩过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咬碎一块苏打饼干。
路上的行人少了。
也不是全少,是少了那种悠闲的、逛马路的人。剩下的都是急匆匆的,拎着包袱,牵着孩子,低着头往租界深处走。好像走慢了,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商店关了多半。铁匠铺的门板上贴着“东主有事”的纸条,纸边儿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杂货店的老板把货架子往店里搬,一箱一箱的洋火,一包一包的洋蜡,一摞一摞的肥皂,全往里头搬。搬完了,也不开门,就坐在柜台后头发呆。
剩下的几家也门可罗雀。裁缝铺的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胳膊。理发店的椅子空着,镜子空着,地上落了一层头发茬子,也没人扫。
电线杆上贴着告示,日文、中文各一份,说要“维持治安”“共建共荣”。告示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露出底下旧告示的一角,是前些日子贴的“募捐救国”。两张告示摞在一起,一张说捐钱打日本人,一张说跟日本人共建共荣,就这么贴在同一根电线杆上,谁也不理谁。
一只野狗从电线杆下走过,抬起后腿,撒了一泡尿。尿水顺着电线杆往下淌,淌过两张告示,淌进泥土里。
野狗走了,甩着尾巴,头也不回。
一家门脸不大的旧书店,夹在修鞋铺和烟纸店中间。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周记书铺”。招牌上的字是刻的,漆掉了大半,只剩“周”字还认得出来,红底黑字,在灰扑扑的墙面上,倒显出几分倔强。
林石蹲在书店角落里翻一本书。
书是《孽海花》,封皮磨破了,书页泛黄,边缘卷起来,有的地方还让蠹虫咬出几个小洞。字还清楚,是铅印的,笔画深深浅浅,看着有些费劲。他翻到第九回,讲的是赛金花在上海滩的风光事,看几行,抬起头,往门口瞟一眼。再看几行,再瞟一眼。
阳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那双鞋是布面的,洗得发白,鞋帮子上打了两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自己缝的。阳光落在那儿,把那些歪扭的针脚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张地图。
书店老板姓周,戴一副老花镜,镜腿断过一次,用黑胶布缠着。浙江口音,据说是逃难来的,逃了三年,从杭州逃到上海,从上海逃到租界,逃到这家书店里,就不逃了。他说这是最后一站,再逃就跳黄浦江。
店里头光线暗。书架挤得满满当当,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有的地方塞不下了,就摞在地上,一摞一摞的,像砌墙的砖头。空气里一股霉味和纸墨香混在一起,闻着倒让人安心——霉味是日子久了,纸墨香是书还在,两样合起来,就是安稳。
老周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那茶杯是搪瓷的,白底蓝边,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里头的黑铁。他把茶杯捂在手心里,也不喝,就那么捂着,眼睛从眼镜上头看过来,慢悠悠地问:
“等人?”
林石没吭声。
他低着头,翻了一页书。翻书的声音很轻,沙的一声,在安静的店里头,听得清清楚楚。
老周笑了笑,低头喝茶。茶是粗茶,泡得发黑,他喝了一口,咂咂嘴,又喝一口。
门帘一响。
那门帘是竹篾编的,一挑一动,就会哗啦啦响。这回响得脆生,是有人进来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人字呢风衣,肩章随意地敞着,腰带没系,就那么垂在两侧。风衣里头是件三件套的墨蓝色西服,戗驳领,领尖压得挺括,露出白衬衫的一窄条边和一条暗红色真丝领带。西服扣子没系,露出马甲上并排的四颗牛角扣,最底下那颗松着。袖口露着半寸白衬衫,上面别着一对银质袖扣,刻着蔓草纹。
是沈疏夜。
林石把书举高一点,遮住半张脸。心跳快了几拍,他没动,就那么举着书,从书脊边上偷偷往外看。
那人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风衣下摆随着动作晃了晃,露出西服后开衩处一丝不苟的线条。书是《论持久战》,封面上还盖着“禁书”的蓝戳子——那是租界工部局盖的,圆圆的,蓝汪汪的,像一块淤青。他翻了两页,漫不经心地说:
“这书,禁书啊,不怕我抓你?”
林石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书放下,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但他挺直了,站得笔直。拍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这动作是跟老周学的,老周说,人一紧张就爱拍灰,其实灰没有,拍的是心。
“你抓我,”林石说,“上次就不会救我。”
话出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稳。
那人抬眼看他。
眼睛是烟灰色的,像阴天的天空,像烧尽的纸灰,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情绪。可那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像藏在云后头的太阳,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放长线钓大鱼?”他说。
林石迎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想起三天前的晚上。百乐门的灯光,尖叫的人群,那个人一杯酒泼在便衣脸上,嬉皮笑脸地说“我请你喝酒”的样子。那张脸在彩灯下一闪一闪,像一张老照片,定格在他脑子里。
他忽然笑了。
那笑像三月的阳光,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和这昏暗的书店格格不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就是觉得,这个人不会害他。
“那你钓到了吗?”他问。
那人沉默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书页翻着,翻到某一页,上头写着:“中国必胜,日本必败。”他看了两眼,把书扔回书架。
“没有,”他说,“鱼太聪明。”
他转身要走。
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弧线,擦过身旁的书架,带起薄薄一层灰。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他背对着林石,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笑。
“沈疏夜。”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背对着林石,林石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地,动了一下。
“我叫林石。”林石说。
那人终于回过头。
他上下打量着林石,从洗得发白的学生装,到磨出毛边的袖口,到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他的目光在林石脸上停了一会儿,风衣领子立着,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嘴角叼着的烟燃着,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
然后他嘴角一勾。
“林石?”他说,“又木又石,又硬又倔,倒是人如其名。”
他掀开门帘,走了。
竹篾哗啦啦响,门帘落下来,晃了几晃,停了。
林石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打鼓。他摸了摸怀里那沓传单——传单还在,硬邦邦的,硌得胸口疼。
那天晚上百乐门的灯光是彩色的,红的绿的黄的蓝的,转来转去,转得人眼晕。尖叫的人群在他身边跑来跑去,撞得他东倒西歪。他往外跑,跑了几步,被人一把揪住衣领,拽了个趔趄。
那个人出现了。
叼烟,嬉皮笑脸。一杯酒泼在便衣脸上,满嘴酒气喷过去,说:“老张,抓什么抓,走走走,我请你喝酒。”
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那人身上烟草和须后水的气味,混着一点点威士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然后那人推了他一把,低声说:“走。”
他就走了。
跑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穿过推搡的人堆,穿过飞舞的传单,穿过满屋子的尖叫和哭声,和那个人的眼睛对上了。
烟灰色,像阴天的天空,像烧尽的纸灰。可那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到现在也想不通。
这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救他?76号的人,不该抓他才对吗?
他想得脑子疼,还是想不通。
老周从柜台后头站起来。
他端着那个搪瓷茶杯,慢慢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空空荡荡,法国梧桐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起来,追着跑几步,再落下。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门帘,转过身来。
“看什么呢?”他问。
林石回过神:“没什么。”
老周走过来,把茶杯往他手里一塞。茶杯还是温的,搪瓷磕掉的地方硌着手心,有点儿疼。
“喝茶。”老周说。
林石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汤黑乎乎的,漂着几片茶叶梗子,沉沉浮浮。他捧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涩的,但咽下去,胃里暖了。
老周回到柜台后头,坐下,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本书,翻开,看起来。他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书,一页一页翻。
林石捧着茶杯,站在那里,看着门外。
门帘挡着,看不见街。只看见门帘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地上,慢慢移动,从东移到西。
阳光在走,时间在走。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又木又石,又硬又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茶杯放下,又摸了摸怀里的传单。
传单还在。
他在心里说:林石,你倒是又木又石,可那又怎么样?
门帘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咯噔咯噔,是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跑过去,又跑回来,又跑过去。有人在喊什么,喊的是日本话,听不懂。
林石竖起耳朵听。
老周从书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脚步声远了。
林石把那杯茶喝完。茶凉了,更苦,更涩。他喝完了,把茶杯放回柜台上。
“周先生,”他说,“我走了。”
老周点点头,没说话。
林石掀开门帘,走进阳光里。
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门口,往街两头看了看。街上空空荡荡,法国梧桐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又滑下去。
他往东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书店。
门帘低垂,一动不动。招牌上的“周”字,在阳光里红得发亮。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弄堂口,他忽然停住了。
墙角蹲着一个人。
深灰色人字呢风衣,墨蓝西服,叼着烟,眯着眼,正看着他。
沈疏夜。
风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些灰,他浑然不觉。西服的戗驳领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幽蓝的光,那根暗红领带松垮垮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林石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人。
沈疏夜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灰。他走过来,走到林石跟前,站住。
“往哪儿走?”他问。
林石说:“回住处。”
沈疏夜点点头。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林石。
林石摇头:“我不抽烟。”
沈疏夜把烟叼回自己嘴里,点上,深吸一口,吐出来。烟雾喷在林石脸上,呛得他咳了两声。
“傻小子,”沈疏夜说,“后头有人跟着你,知道吗?”
林石一愣,想回头。
“别回头。”沈疏夜说,“往前走,慢点儿走。走到拐角,往右拐,钻进那条弄堂,穿过去,到霞飞路后头那条小街,那儿有个馄饨摊,老山东开的。在那儿等我。”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石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那件深灰色风衣在风里一飘一飘,下摆翻飞,像一只灰蝴蝶。走到拐角处,他顿了顿,风衣领子竖着,遮住半张脸,然后拐个弯,不见了。
林石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散步。耳朵竖着,听着身后的动静。有脚步声,不急不慢,跟着他。
他走到拐角,往右拐。
是一条窄弄堂,两边是高墙,墙头爬着枯藤。他加快脚步,跑起来。跑出弄堂,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街,两边是石库门房子,烟囱里冒着炊烟。
街角果然有个馄饨摊。
一个老头守着炉子,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几张矮桌,几条条凳,坐了三两个客人,埋头吃着。
林石走过去,在条凳上坐下。
老头看了他一眼,问:“吃啥?”
林石说:“等人。”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
林石坐在那儿,看着街上的行人。一个穿棉袍的老头慢慢走过,一个拎着菜篮的女人匆匆走过,两个小孩子追着跑过,笑着,喊着,跑远了。
他坐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那个人来了。
沈疏夜走到摊前,在老山东耳边说了几句话。老山东点点头,盛了两碗馄饨,端过来。
一碗撒了葱花,一碗没撒。
沈疏夜把那碗没撒葱花的推到他面前,说:“吃吧。”
林石低头看着那碗馄饨。皮薄馅大,漂在汤上,像一只只小船。汤面上浮着几滴猪油,在路灯下闪着光。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荠菜的清香混着肉香,在嘴里化开。馅里放了芝麻油,香得很。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头的绿色。
他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沈疏夜正埋头吃馄饨。风衣已经脱了,搭在旁边的条凳上,只穿着那件墨蓝色西服。马甲扣得整整齐齐,暗红领带还是松垮垮挂着。他吃得不快,但很认真,呼噜呼噜,吃得挺香。吃了半碗,放下筷子,从西服内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
他的眼睛看着远处弄堂口的电线杆。那里贴着日本人的告示,在路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那天晚上,”他说,“全上海的人都在逃,只有你在喊‘中国不会亡’。”
他顿了顿。
“我见过太多绝望的人。扬州城里,老百姓跪在街边迎接清兵,以为换个皇帝照样过日子。南京城里,老百姓给长毛送粮送水,以为真能‘均贫富’。北京城里,老百姓给洋人带路,以为洋人能给他们好日子过。”
他转过头,看着林石。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照得亮了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石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像是一口很深的井,井底有什么,看不透。
“可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他说,“也许,真的不会亡。”
林石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吃完,他放下筷子,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疏夜笑了。
他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雾在路灯下转了个圈,散了。
“我回答了。”他说。
他站起来,把风衣从条凳上拎起,随手搭在臂弯里。又从西服内袋掏出几个铜板,压在碗底。然后他转过身,往弄堂深处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明天,”他头也不回地说,“还是这儿,还是这个时候。”
他走了。
林石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那件搭在臂弯的浅色风衣,在夜色里成了唯一的一点亮。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了,喝完汤,站起来。他也掏出几个铜板,压在碗底,和那几个铜板摞在一起。
他往住处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只是走着走着,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