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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冬季 运动会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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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之后,日子突然慢下来。
十二月的风一天比一天冷。教室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暖气片偶尔发出咔哒的响声,烤得人发困。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人用手指画了一只眼睛,又擦掉。
早读课的时候,班主任进来发了一张通知。
“家长会,下周五晚上。”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议论声。许念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很轻,但林栀看见了。
那张通知被传到许念手里。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塞进桌肚。没再看第二眼。
但林栀发现,那一整天,许念的手总是不自觉地往桌肚里摸。没拿出来,只是摸一下。
林栀每天早上都会收到一条短信。
“起了吗?”
“冷。”
“在校门口等你。”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念都站在那儿。门卫室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碎发散在脸边。门卫室里的暖气片嗡嗡响,玻璃上糊着一层水汽。看见她,就抬起头。
“来了。”
“嗯。”
然后一起往教室走。
周三下了第一场雪。
很小,细细的,落在衣服上就化了。林栀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念已经在那儿了。比平时早了五分钟。她没缩着脖子,仰着头,看着天上。
林栀走过去。
“看什么?”
许念没低头:“下雪了。”
林栀也抬起头。
雪落在脸上,凉凉的,一下就化了。
许念伸出手,接了一片。那片雪花落在她手心里,停了半秒,化成一小滴水。
她把手伸到林栀面前。
“没了。”
林栀看着那滴水。
许念的手很凉,指尖有点红。
林栀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
很凉。
许念的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没缩。
雪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肩上。
林栀没松手。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张磊从前排晃过来。
“哎,你们知道吗——”他顿了顿,“刘洋今天没来。”
许念趴在桌上,没动。
张磊往刘洋的空座位看了一眼。那个座位空着,桌面上还摊着一本没合上的书。他站那儿,没走。
“他爸妈昨天去民政局了。”
过了几秒,他又低声补了一句。
“可能要转学。他妈那边……挺乱的。”
说完晃回自己座位。
许念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林栀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踩雪,笑着,闹着,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许念趴着,一动不动。
中午食堂,人比平时少。空气里混着饭菜的油烟气。
林栀打了饭往角落走。吃到一半,有人坐下来。
陈茵。
陈茵没看她,低头开始吃饭。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陈茵忽然开口。
“刘洋的事,我听说了。”
林栀没说话。
陈茵筷子停在半空,顿了一下。
“他爸妈闹了好几年了。”
林栀看着她。
陈茵没抬头。但林栀看见,她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攥得发白。
“有些事,”陈茵说,“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说完,愣了一下。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栀想起许念说过:陈茵以前也这样送过药,后来就不送了。想起许念问“你也会吗”的时候,眼眶红透的样子。
陈茵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出两步,停住。
“你跟许念说,有事可以找我。”
林栀看着她。
陈茵没回头。但她的肩膀绷了一下,像是有话没说出口。
“当年的事,我也是没办法。”
说完就走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林栀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
陈茵站在教学楼门口,远远地看着这边。看见林栀回头,她转身走了。
林栀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第二天早读,许念的桌肚里多了一张纸条。
没有落款,只有四个字:有事找我。
许念看了一眼,揉成团,扔进桌肚深处。
但林栀看见,她揉的时候,手指在抖。
下午第一节课,许念来了。
她从后门进来,坐下,身上带着一股凉气。
林栀看着她。
许念趴下去,脸埋在胳膊里。
过了几秒。
“刘洋的事,你知道了吗?”
林栀顿了一下:“嗯。”
许念没再说话。
放学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像在咬什么脆的东西。操场那边还有人在玩雪,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林栀和许念一起往校门口走。
走到路口,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把冰面照成碎银。
许念停住。
“林栀。”
林栀转头。
许念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眼睛很亮。
“刘洋他爸妈离婚了。”
林栀没说话。
许念顿了顿。
“他以后可能跟他奶奶住。”
林栀想起许念也是跟奶奶住。想起住院那天,许念趴在床边,攥着奶奶的手,攥得那么紧。
许念没看她,但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一样。”许念说,“他奶奶还在。我奶奶也在。”
她没再说下去。
林栀想起许念的奶奶。刘洋以后还有奶奶。但有一天,许念的奶奶会不在。
许念看着她。
“陈茵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林栀没说话。
许念没再问。
林栀想了想。
“她说,有事可以找我。还说,当年的事,她也是没办法。”
许念的手指,攥了一下校服下摆。
过了很久。
“我知道。”
林栀愣了一下。
许念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路灯。
“她妈不让她跟我玩。那段时间她天天哭。后来就不哭了,也不来找我了。”
风从路口吹过来,有点冷。
许念的碎发被吹起来,散在颈边。
林栀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
许念看着她。
林栀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到能看见许念睫毛上没化完的碎雪。
“她不敢,我敢。”
许念愣了一下。
雪地亮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她真的敢吗?
但她没问出口。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
她想起很久以前,陈茵也说过类似的话。后来陈茵走了。
眼前这个人,会走吗?
许念转身。往左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回头。
“林栀。”
林栀看着她。
许念站在路灯下,背对着她。
“明天见。”
林栀看着那个背影。
“明天见。”
许念走了。
林栀站在原地。
手机震了一下。
“到家了。”
林栀盯着那三个字。
她打字:“嗯。”
发出去。
等了几秒。
“今天手凉。”
林栀看着那行字。
她打字:“明天戴手套。”
发出去。
屏幕暗了。
又亮了。
“你呢?”
林栀看着那两个字。
她想了想。
打字:“不戴。”
发出去。
屏幕暗了。
很久。
亮了。
“为什么?”
林栀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想起早上握住许念手指的时候,那点凉。想起她指尖抖的那一下。想起她没缩。
她打字:“戴了握不住你。”
发出去。
屏幕暗了。
很久。
很久。
亮了。
一个字。
“好。”
林栀盯着那个字。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雪地上亮晃晃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着,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在空气里握了一下。
握住了什么也没有。
路灯下的积雪被风吹起细细一层,在光里飘散。她掌心还残留着许念指尖的温度,很淡,但还在。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不让它凉掉。
往姨妈家走。
那天晚上,林栀回到阳台隔间,从书包里翻出本子,翻开。
“12月,雪。握她的手,凉。她没缩。想起她住院时攥奶奶的手,也是这么紧。刘洋爸妈离了。张磊说,可能要转学,他妈那边挺乱的。陈茵说,不是不想,是不敢。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我。她当年天天哭。我不会让她再哭。家长会的通知,她攥了一天。走廊的风很冷。但她的手,还在我口袋里。”
她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缝有风钻进来,呜呜响。
手机在枕头边。
她伸手,摸了一下屏幕。
黑暗中,那微弱的余温是她此刻唯一的暖意。
第二天,林栀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念已经在那儿了。
比平时早了五分钟。
她看见林栀,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收回去。
林栀看见了。
两个人一起往教室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许念忽然停住。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寒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教室的读书声,嗡嗡的,混在一起。
走廊的灯管有点老化,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许念站在风口里,没动。手插在口袋里。
林栀看见,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像攥着什么。又像攥不住什么。
许念没说话,先进去了。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口袋里那张家长会通知,她攥了一整天。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凉的。
早读课的时候,林栀从书包里翻书,碰掉了许念桌肚里一个揉成团的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是昨天那张——有事找我。
纸团已经揉得很皱了,但折痕还在。林栀看了一眼,忽然愣住。
那个字迹,有点眼熟。
她想起食堂里陈茵低头吃饭的样子。想起她攥紧筷子时发白的手指。想起她站在教学楼门口,远远地看着这边。
这字迹……像陈茵的?还是她多心了?
她没来得及细看,许念回来了。
林栀把纸团放回桌肚。
但她记住了那个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