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一样》洛云清

6、运动会前夕 十一月底，

　　十一月底，学校通知开冬季运动会。

　　消息是周婷带回来的。早读课前她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等底下安静下来。

　　“每个班都要报项目，田赛径赛都要有人。”她低头看手里的表格，“八百米、一千五、三千米、接力、跳高、跳远、铅球。想报名的来我这儿登记。”

　　底下稀稀拉拉几声应和。

　　“别到时候抓壮丁啊。”周婷扫了一圈，“自己主动点。”

　　林栀低着头翻书。体育课她一向是躲在最后面的那种，没人会想起她。

　　旁边许念趴着，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许念。”周婷走过来，戳了戳她的肩膀，“你去年跑了一千五，今年还跑不跑？”

　　许念动了动，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不跑。”

　　“为什么？”

　　“累。”

　　周婷翻了个白眼：“你去年也说累，不还是跑了。”

　　许念没理她，又把脸埋回去。

　　周婷看向林栀：“林栀，你有想报的吗？”

　　林栀摇头。

　　周婷叹了口气，回到讲台上继续喊：“男生呢？男生有没有主动的？”

　　后排有人举手。是李浩，体育委员，高个子，打篮球的。

　　“我报跳远。”

　　周婷低头记下来。

　　“还有谁？”

　　张磊从座位上站起来，懒洋洋地举手：“一千五吧。”

　　周婷看了他一眼：“你确定？去年你跑一半就吐了。”

　　张磊脸有点红：“那是我吃坏了。”

　　旁边刘洋笑出声。他坐在张磊后面，戴眼镜，平时话少，这会儿倒是笑了。

　　周婷也笑了一下，低头记上。

　　“刘洋你呢？”她抬起头。

　　刘洋摆摆手：“我不行。”

　　“铅球呢？没人报铅球？”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我报。”

　　林栀顺着声音看过去。是陈默，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戴眼镜，瘦瘦的，平时几乎不说话。

　　周婷也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记上：“陈默，铅球。好。”

　　教室里有人小声议论。陈默没理，低头继续看书。

　　林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下课的时候，张磊晃到许念座位旁边，一屁股坐在过道上。

　　“哎，你真不跑？”

　　许念头都没抬：“不跑。”

　　“那我也不跑了。”张磊说，“我那一千五退了。”

　　许念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报都报了。”

　　“可以换人。”

　　“谁换？”

　　张磊想了想，看向林栀：“林栀，你跑不跑？”

　　林栀愣了一下，摇头。

　　张磊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那算了，我跑吧。”

　　许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磊坐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哎，你们知道陈默为什么报铅球吗？”

　　林栀看着他。

　　张磊声音更低了：“他上学期被人欺负过。几个外校的堵他，他打不过，回来练了一暑假的铅球。说是要练力气。”

　　许念没说话。

　　林栀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指甲盖压下去，压出一道白印。

　　“后来呢？”她问。

　　张磊耸耸肩：“后来没人堵他了。也不知道是练出来了，还是那几个人转学了。”

　　他站起来，晃回自己座位。

　　林栀看着角落里的陈默。他低着头在写什么，侧脸很安静。

　　她忽然想起许念。想起楼梯间里她一个人站着的样子。

　　陈默有张磊。许念呢？

　　中午食堂，人声嘈杂。

　　林栀打了饭往角落走。刚坐下，对面有人坐下来。

　　不是许念。是陈茵。

　　林栀筷子顿了一下。

　　陈茵没看她，低头开始吃饭。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两个人沉默着吃了五分钟。

　　吃到一半，陈茵忽然开口：“她还好吗？”

　　林栀抬起头。

　　陈茵没看她，盯着餐盘里的菜：“许念。那天之后，她还好吗。”

　　林栀想了想：“还好。”

　　陈茵点点头，继续吃饭。

　　又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

　　“我跟她初中一个班。”陈茵说，声音很平，“初二那年，她妈来学校闹过一次。”

　　林栀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筷子头抵在掌心，硌出浅浅的红印。

　　“她妈喝了酒，在走廊里骂她爸，骂她奶奶，骂她。”陈茵说，“骂得很难听。全校都听见了。”

　　林栀没说话。

　　“许念就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陈茵说，“后来班主任来了，把她妈拉走了。她还是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林栀想起那天楼梯间里许念的样子——低着头，肩膀发抖，眼泪无声地掉。

　　“从那以后，就有人开始在背后说闲话。”陈茵说，“我帮过她。给她带过早饭，陪她走过一段。”

　　她顿了顿。筷子在盘边顿了一下，没夹菜。

　　“后来我妈说，别跟那种人走太近。”

　　林栀看着她。

　　陈茵低着头，睫毛垂下来，看不清表情。手指攥着筷子，攥得有点紧。

　　“我就慢慢不找她了。”她说，“不是不想。是不敢。”

　　说完，她继续吃饭。夹菜，嚼，咽。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用力。

　　林栀看着她，忽然想起许念说过的那句话：陈茵以前也这样送过药，后来就不送了。

　　原来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她呢？她敢吗？

　　陈茵吃完最后一口，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出两步，又停住。

　　“你不一样。”她说。

　　林栀愣了一下。

　　陈茵没回头，说完就走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

　　操场上的风已经凉了，吹得人缩脖子。体育老师姓马，中年男人，说话声音大，喜欢吹哨子。

　　“都站好！男生这边，女生这边！先跑两圈热身！”

　　队伍懒洋洋地动起来。林栀跟在人群后面跑，跑得不快也不慢，刚好不掉队。

　　跑完两圈，马老师开始组织报名的人测试。

　　“报八百米的过来！报一千五的等会儿！”

　　林栀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边热闹。周婷拿着本子在记，李浩在帮老师拉皮尺，刘洋站在一边看热闹。

　　她把校服脱了，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手机放在校服口袋里，露出一角。

　　铅球那边，陈默一个人在练。他举着铅球，动作有点僵硬，但很认真。一下，两下，三下。扔出去，捡回来，再扔。

　　张磊跑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喊：“陈默，你姿势不对！”

　　陈默停下来，看着他。

　　张磊走过去，比比划划地说：“你得这样，腰要转，对，腿要发力——”

　　陈默照着他说的一遍，果然扔远了一点。

　　张磊拍手：“对！就这样！”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练。

　　林栀站在边上，看着那边。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

　　“林栀。”

　　有人叫她。

　　林栀转头。是李萌，坐她后面两排的女生，短发，圆脸。

　　李萌走过来，靠在栏杆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陈默呢？”

　　林栀点头。

　　李萌笑了一下：“他练了一暑假。张磊说，他现在能扔九米多。”

　　林栀没说话。

　　李萌往旁边靠了靠，不小心碰到台阶上的校服。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一点，屏幕亮了一下。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是通讯录界面，最近联系人那一栏——许念的名字在上面。

　　她愣了一下。

　　之前许念借过她手机，可能是那时候存的。

　　李萌把手机塞回去，拍了拍校服：“不好意思啊。”

　　林栀摇头。

　　风吹过来，李萌的短发被吹乱了。她伸手拨了一下。

　　“其实每个人都有点事。”她说，“你看刘洋，他爸妈在闹离婚，好几年了。你看张磊，他话多，是因为家里没人跟他说话。”

　　林栀转过头看她。

　　李萌没再说什么，冲她挥了挥手，跑回队伍里去了。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那边的几个人。

　　每个人都有点事。

　　那许念的事，她知道了多少？

　　她低头看了一眼校服口袋。手机在里面，屏幕已经暗了。但许念的名字还在那儿。

　　她记住了那个号码。

　　放学的时候，林栀和许念一起走出校门。

　　许念走在前面，走得比平时快。

　　林栀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走到路口，许念忽然停住。

　　“她跟你说什么了？”许念没回头。

　　林栀愣了一下：“谁？”

　　许念的肩膀绷着。路灯还没亮，天边最后一缕光照在她肩上，那一点弧度像在抖，又像没抖。

　　“陈茵。”

　　林栀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意识到——她是在意这个的。

　　“她问我你还好吗。”林栀说。

　　许念没动。

　　“还说了一些你们以前的事。”

　　许念转过身。路灯亮了，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但眼睛不是——眼睛里有东西，亮得有点晃。

　　“说什么了？”

　　林栀看着她：“说你初二那年，你妈来学校。”

　　许念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但林栀看见了。

　　“还说她帮你带过早饭，陪过你。”林栀说，“后来她妈说，别跟那种人走太近。”

　　许念没说话。她垂下眼，睫毛覆下来。手指垂在身侧，攥着校服下摆，攥得很紧。

　　过了很久，她抬起眼。

　　“你也会吗？”她问。

　　林栀愣住了。

　　许念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睛里的东西——是怕。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怕，是那种藏了很久、以为不会被人看见、但突然藏不住的怕。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红了一点，是红透了。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湿气，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别人说别跟那种人走太近，”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也会吗？”

　　林栀的呼吸顿住了。

　　她看见许念的嘴唇在抖。很轻，但她看见了。

　　她看见许念攥着校服的那只手，指节绷得发白，在抖。

　　她看见一滴水落在许念的校服上。很小的一滴，洇开一小块深色。

　　许念没哭出声。但她哭了。

　　林栀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不会。”她说。声音有点哑。

　　许念看着她。眼眶红透了，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还在抖。

　　“不会。”林栀又说了一遍，“不管别人说什么，不会。”

　　许念没说话。但她的手指松了一点。

　　风从路口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过了很久，许念开口。

　　“你才认识我多久。”她说。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林栀想了想：“两个月。”

　　许念没接话。

　　林栀看着她。

　　“两个月够了。”林栀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许念更近。近到能闻见她校服上洗衣粉的味道，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那滴水珠还在颤。

　　“两个月够我看清你是什么人。”林栀说，“够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许念的喉结动了一下。

　　“也够我知道——”林栀顿了顿，“以后我想站在你这边。”

　　许念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林栀往前走了一步。又近了一点。

　　“不是‘也’。”林栀说。

　　许念愣了一下。

　　“不是‘也站在你这边’。”林栀说，“是只站在你这边。”

　　许念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滴挂在睫毛上的水珠落下来，落在脸颊上。

　　林栀看见了。

　　她没动。没抬手去擦。只是看着。

　　“别人怎么说，我不管。”她说，“别人怎么做，我也不管。”

　　她顿了顿。

　　“以后，我来做那个第一个冲上去的人。”

　　许念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许念的呼吸很乱，一下一下，压得很低。林栀的呼吸也乱了，但她自己没发现。

　　路灯的光把她们罩在一起。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许念没说话。

　　但她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林栀。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那滴没落完的泪。

　　林栀也没动。

　　风从路口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没人伸手去拨。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滴泪落下来。

　　林栀看见了。

　　许念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抬起手。很慢。手指碰到脸颊上那道泪痕，擦了一下。

　　然后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畔停了一下。

　　放下手。

　　转身。

　　往左走。

　　走了两步。

　　停下来。

　　没回头。

　　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在路灯下飘着。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许念又走了。

　　这回没停。

　　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林栀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风一直吹。她的头发也被吹乱了，但她没拨。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点开。

　　“林栀？我是许念。今天你说的，我记住了。”

　　林栀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行字。

　　风吹过来，有点冷。但她没动。

　　她想起体育课李萌碰掉手机时，屏幕上闪过的那个名字。

　　想起放学路上，许念随口问“你手机号多少”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默念。

　　原来她记住了。

　　林栀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按了回拨。

　　嘟——嘟——嘟——

　　没人接。

　　挂断。

　　她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

　　要不要再打一次？

　　手机又震了一下。

　　“别打了。奶奶睡了。”

　　林栀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打字：“那你呢？睡了吗？”

　　发出去。

　　等了几秒。

　　“没。”

　　林栀盯着那个“没”字。

　　她想起许念刚才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眼眶红透了，睫毛上挂着水珠，声音发着颤问她“你也会吗”。

　　她想起自己说“只站在你这边”的时候，许念眼睛里那一下颤。

　　她打字：“我也没。”

　　发出去。

　　等了几秒。

　　“为什么？”

　　林栀看着那三个字。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在想你说的话。”

　　“什么话？”

　　“你说，今天你说的，我记住了。”

　　“嗯。”

　　“我在想，你记住了哪一句。”

　　那边沉默了很久。

　　林栀站在路灯下，等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拨。

　　手机终于震了。

　　“都记住了。”

　　林栀盯着那三个字。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打字：“我也是。”

　　发出去。

　　那天晚上，林栀回到姨妈家，走进阳台隔间。

　　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屏幕暗了，又亮起来。

　　“晚安。”

　　林栀看着那两个字。

　　她打字：“晚安。”

　　发出去。

　　把手机放下。

　　窗缝有风钻进来，呜呜响。

　　她盯着天花板，嘴角弯了一下。

　　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那两个字还在。

　　“晚安。”

　　她想起许念站在路灯下，眼眶红透的样子。

　　想起那三秒。那滴泪落下来的三秒。

　　想起她抬手擦泪的动作，那么慢，那么轻。

　　想起她说“都记住了”。

　　林栀把手机贴在胸口。

　　心跳震着手机，一下，一下。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林栀。”

　　只有名字。

　　林栀盯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打字：“嗯？”

　　等了几秒。

　　“今天你说，以后你做第一个冲上去的人。”

　　“嗯。”

　　“那你记住了。”

　　林栀愣了一下。

　　“记住什么？”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不会回了。

　　手机终于震了。

　　“第一个是我。”

　　林栀盯着那四个字。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发亮。

　　她想起许念问“你也会吗”的时候，眼睛里的怕。

　　想起她说“只站在你这边”的时候，许念眼睛里那一下颤。

　　想起那滴泪，落了三秒。

　　她打字：“好。”

　　发出去。

　　又打了一句：“我记住了。”

　　发出去。

　　等了几秒。

　　“嗯。”

　　林栀把手机贴在胸口。

　　心跳震着手机，一下，一下。

　　她想起那句话：第一个是我。

　　不是“我是第一个”。是“第一个是我”。

　　像是提前说好的。像是早就注定的。像是很多年前就该有人告诉她的。

　　窗外的风还在响。

　　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