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一样》洛云清

4、生病

　　十一月的第一周，许念感冒了。

　　那天早读课她来得晚，坐下的时候林栀闻见一股薄荷味，转头看了一眼。许念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耳朵。耳朵尖有点红。

　　“感冒了？”林栀问。

　　许念没动，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栀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翻书。

　　第一节课下课，张磊从前排晃过来，一屁股坐在许念座位旁边的过道上：“听说你感冒了？”

　　许念没抬头。

　　张磊从口袋里摸出一板感冒药，拍在桌上：“我妈让我带的，她说你奶奶身体不好，别传染给她。”

　　许念侧过脸，从胳膊缝里看了那板药一眼。

　　“放那吧。”她说，声音哑哑的。

　　张磊耸耸肩走了。

　　林栀看着那板药。白加黑，日片夜片排成一排。许念没动。

　　中午食堂，人声嘈杂。十几个窗口都排着长队。

　　林栀打了饭往角落走。坐下的时候，对面空着。她低头吃饭，吃到一半，余光里有人坐下来。

　　是陈茵。

　　陈茵端着餐盘，没看她，开始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到一半，陈茵忽然开口：“她感冒了？”

　　林栀顿了一下：“嗯。”

　　陈茵没再说话。筷子在盘边顿了一下，夹起一根青菜。

　　吃完的时候，她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出两步，又停住。

　　“她吃药了吗？”

　　林栀想了想：“有人给了，她没吃。”

　　陈茵站了两秒，走了。

　　下午第一节，许念没来。

　　林栀看着旁边空着的座位，桌肚里那板药还在。

　　放学的时候，教室里闹哄哄的。值日生开始扫地，有人喊着“等我等我”往外冲。周婷从前排转过来，问林栀周末要不要一起去书店。

　　林栀摇头。

　　周婷看了她一眼，背着书包走了。

　　林栀一个人走出校门。走到路口，往右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左走。

　　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林栀走到七一二病房门口，门虚掩着。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里面靠窗的病床上，老人躺着，闭着眼。床边趴着一个人，是许念。她趴在床沿上，睡着，手指还攥着老人的被角。

　　林栀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书包里摸出一盒药，放在门口的椅子上。白加黑，和早上那板一样。

　　她转身要走。

　　“林栀。”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哑哑的。

　　林栀停住。

　　许念抬起头，侧过脸，看着她。眼睛下面青了一片，睫毛很长，覆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

　　“进来。”她说。

　　林栀推开门，走进去。

　　病房里很暖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声音很轻。

　　许念坐直了，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栀。她穿着校服，头发乱糟糟的，碎发散在脸边，嘴唇有点干。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药？”她问。

　　林栀站在床边，没说话。

　　许念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往一边斜，露出半颗虎牙。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栀坐下。

　　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老人睡着，呼吸平稳。

　　过了很久，许念开口：“她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

　　林栀点头。

　　许念转过来看她：“你放学就过来？”

　　林栀点头。

　　“饭吃了没？”

　　林栀顿了一下：“吃了。”

　　许念看着她。目光落下去，在她手上停了一下。林栀的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攥得很紧。

　　“没吃。”许念说。

　　林栀愣了一下。

　　许念站起来，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她。是一个面包，普通的豆沙面包。

　　“早上买的。”许念说，“没来得及吃。”

　　林栀看着那个面包，没动。

　　许念等了两秒，把面包塞进她手里，然后坐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吃完再走。”她说，声音哑哑的。

　　林栀握着那个面包，站了几秒，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面包有点凉了，但豆沙还是甜的。

　　她嚼着，看着许念。许念闭着眼，睫毛覆下来，嘴角那一点天生的垂，让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也在想着什么事。

　　吃到一半，许念忽然开口。

　　“陈茵让你来的？”

　　林栀顿了一下：“不是。”

　　许念睁开眼，看着她。

　　林栀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她问我你吃药了没。”

　　许念没说话。

　　“我说有人给了，你没吃。”林栀说。

　　许念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很淡。

　　然后她转回去，看着床上的老人。

　　“她以前也这样。”许念说，“我生病的时候，她来送过药。”

　　林栀听着。

　　“后来就不送了。”许念的声音很平，“她开始问我，还好吗，有事吗，要不要帮忙。”

　　林栀没说话。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包装纸叠好，攥在手心里。手指收紧的时候，包装纸发出很轻的声响。

　　许念转过来看她。

　　那目光在林栀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下去，落在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装纸上。

　　“你知道怎么答吗？”她问。

　　林栀抬起头。

　　许念的眼睛很亮，眼底有点红，睫毛很长。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懒散，不是无所谓，是认真的。

　　林栀想了想：“不知道。”

　　许念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那笑很淡，虎牙闪了一下。

　　“你倒是诚实。”她说。

　　林栀没说话。

　　许念靠回椅背上，闭了眼。

　　“回去吧，”她说，“太晚了。”

　　林栀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许念闭着眼，睫毛覆下来，碎发散在脸边。手垂在椅子旁边，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林栀推开门，走出去。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陈茵。

　　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电梯旁边，低着头。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陈茵的目光落在林栀手里的包装纸上——豆沙面包的包装纸，叠得很整齐，攥在手心里。

　　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一起走进去。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谁都没说话。

　　一楼到了。门打开，陈茵走出去。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住。

　　“林栀。”

　　林栀停住。

　　陈茵没回头：“她吃的药，是白加黑吗？”

　　林栀愣了一下：“嗯。”

　　陈茵点点头，没再说话，走了。

　　步子很快，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她想起病房里许念说，陈茵以前也这样送过药。

　　想起她问，你知道怎么答吗。

　　林栀转身往姨妈家走。

　　那天晚上，她回到阳台隔间，从书包里翻出本子，翻开。

　　笔尖停了很久。

　　最后她写道：

　　“十一月。许念感冒了。她奶奶还没出院。”

　　“晚上去了医院。她给我一个面包。”

　　“她说，陈茵以前也这样送过药。后来就不送了。”

　　“她问我，你知道怎么答吗。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倒是诚实。”

　　她停下笔，看着最后一行字。

　　想起许念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虎牙闪了一下。

　　想起电梯口陈茵问，她吃的药，是白加黑吗。

　　林栀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缝有风钻进来，呜呜响。

　　她想，明天早上，带两个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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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完